陳大湖和石頭喘著粗氣，一進洞就帶著眾人走到火堆邊，陳大湖壓著聲音，把遇到戰馬屍身、認出是汝南城守軍戰馬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話音剛落，田二牛臉色瞬間大變。
田二牛之前和陳大湖、石頭一起在城門當守軍，三人是實打實的同營兄弟，感情深厚。他猛地站起身，抓住陳大湖的胳膊：“你看清楚了？真的是汝南守軍的戰馬？”
“千真萬確！” 陳大湖重重點頭，“蹄鐵、韁繩、印記，都是軍營裡的樣式，絕不會錯！”
石頭也補充道：“馬摔得很慘，死了至少兩三天，應該是從高處懸崖墜下去的。汝南附近肯定出事了，說不定城已經破了。”
田二牛踉蹌後退一步，臉上滿是擔憂：“那城裡的兄弟呢？東子、李百他們還在守城，還有不少家小在城裡，若是城破了，他們…… 他們可怎麼活啊！”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起前段時間年在汝南城守門的日子，同吃同住、同甘共苦，那些兄弟都是老實本分的窮苦人，當兵只是為了一口飯吃，為了護住家人，如今戰馬慘死，城池吉凶未卜，三人心裡如同刀絞。
於大柱、陳忠等人臉色也凝重起來。
於大柱沉聲道：“汝南若是真的破了，附近的亂兵、潰兵肯定會往山裡竄，咱們這山洞雖然隱蔽，卻也得加強戒備，從明天起，每天必須巡山。”
陳忠也點頭：“我等下就去加固洞口柵欄，把陷阱再重新佈置一遍，不管是亂兵還是流民，都不能讓他們靠近山洞。”
眾人紛紛應和，立刻起身準備加固防禦。
而田二牛、陳大湖、石頭三人卻依舊站在火堆邊，臉色沉重，滿心都是舊部兄弟。
陳大湖攥緊拳頭，猛地抬頭看向於大柱：“於阿耶，我想出山一趟，去汝南城外看看，就算城破了，我也得知道兄弟們是死是活，他們之前很是照顧我們！”
石頭也立刻附和：“我也去！我和大湖一起，我們悄悄去悄悄回，絕不惹麻煩，四五天天就回來！”
田二牛也紅著眼道：“我也去！那些兄弟都是我的兄弟！”
這話一出，洞內瞬間炸開了鍋。
最先反對的是李蓮。
小姑娘立刻衝到陳大湖面前，眼圈通紅，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大湖，你不能去！汝南都破了，外面全是亂兵，你出去就是送死！你要是出事了，我...我們一家子怎麼辦？”
董梨也連忙拉住田二牛，聲音帶著哭腔：“二牛，你瘋了？外面是什麼世道你不知道嗎？亂兵殺人不眨眼，流民都能吃人，你出去別說救人，自己都回不來！咱們好不容易安穩下來，你不能去冒這個險！”
田嬸子更是急得直跺腳，走到三人面前，臉色鐵青：“你們三個是不是糊塗了？！咱們一大家子三十多口人，好不容易躲進這深山，有吃有穿，平平安安，你們現在要出山？知不知道外面是煉獄？！”
“汝南破了關你們什麼事？那些兄弟是可憐，可你們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了？” 田嬸子越說越急，聲音都抖了，“咱們救那邊五個孩子已經是冒了險，現在還要出去闖亂兵？真要是被亂兵抓了，你要我們怎麼活啊！田二牛，你不在了，你的三個孩子誰來養？讓甜杏和忠子養，他們是欠你的啊？”
董梨也哭著勸道：“二牛，我知道你念舊情，可咱們也要顧著自己的家啊！咱們還有春天、夏天、秋天三個孩子，你要是出事了，我們娘四個怎麼活？求你了，別去好不好？”
李蓮拉著陳大湖的手，哭得梨花帶雨：“大湖，我知道你心善，可咱們真的不能去。於阿耶都說了，外面危險，咱們守好自己的家人，守好山洞，就夠了。那些兄弟…… 只能說是他們命苦，咱們無能為力啊！”
女眷們全都圍了上來，紛紛勸說。
陳李氏嘆了口氣，沉聲道：“不是咱們心狠，是這世道不允許。你們念兄弟情，可也要想想家裡的老小，咱們好不容易有這點安穩，不能毀在一時衝動上。”
陳大湖看著李蓮通紅的眼眶，看著女眷們擔憂的神情，心裡又痛又亂。他想救兄弟，只能狠狠的踢一腳石壁。
石頭也低下了頭，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諾諾不敢說話。
田二牛看著董梨和三個孩子，心裡很是無力。
陳大湖還是說：“我們只是去看看，保證不衝動。”
於大柱看著三人糾結痛苦的樣子，打斷陳大湖的話沉聲道：“不是不讓你們講義氣，是咱們不能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賭。你們三個，都給我安分待在山裡，巡山、打獵、守山洞，護好身邊的人，就是對你們兄弟最好的交代。現在我就是你們的阿耶，今天把話撂這，不准你們去。”
“若是真有汝南的潰兵、流民逃到山裡，咱們絕不袖手旁觀，能救一個是一個，可主動出山，還是太危險了。”陳忠站起來來住陳大湖和石頭。
陳大湖、石頭、田二牛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痛苦與無奈，最終，只能重重嘆了口氣，緩緩低下了頭。
一腔熱血與情義，在這殘酷的亂世面前，在家人的安危面前，終究只能壓在心底。
山洞裡的氣氛瞬間沉重下來，剛才因溫泉、安穩日子積攢的暖意，被這匹戰馬屍身衝得淡了許多。
眾人沉默著加固洞口柵欄，重新佈置陷阱，把柴刀、弓箭、撬棍都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人人臉上多了幾分警惕。
陳大湖走到洞口，望著出山的方向，緊緊攥著拳頭，石頭也站在一旁。
田二牛回到妻兒身邊，董梨輕輕拉住他的手，小聲安慰：“不是咱們狠心，是真的沒辦法。等安穩了，咱們多給他們燒點紙，保佑他們能活下來。”
汝南城的戰馬死在懸崖，像一個不祥的訊號，提醒著眾人，外面依舊是烽火連天、煉獄人間。
他們這深山裡的安穩，不過是亂世裡的一方孤島，隨時可能被外面的風浪席捲。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朗陵山深處，一支狼狽不堪的隊伍，正踩著厚厚的積雪，緩慢地朝著嵖岈山的方向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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