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著厚厚的積雪,沿著背風的山坳往主山洞折返,沿途落針可聞,只有腳步踩碎雪層的細碎聲響,以及山風穿過林葉發出的嗚咽聲。
於木走在隊伍偏後的位置,回頭望了一眼關押俘虜與殘兵的窄洞方向,那處早已隱沒在山林與白雪之間,可他心裡那股不安,卻半點都沒有消散。
又往前走了百餘步,確認徹底遠離那處山洞,四周除了自家弟兄再無旁人,於木才加快兩步,湊到於大柱與陳忠身側,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顧慮:“阿耶,忠哥,咱們把那些兇頑的徒役,和剛救下的六個守門殘兵關在同一個山洞裡…… 當真不會出岔子?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那些徒役兇性未除,萬一狗急跳牆,趁著六位弟兄不備發難,再鬧出人命不說,萬一被他們掙脫逃掉,咱們的行蹤可就全都暴露了啊!”
於木這話一出,身旁的田二牛、石頭、陳大湖幾人也紛紛側目,臉上露出認同之色。
方才一場惡戰打得乾脆利落,可戰後處置終究倉促,把仇敵與獲救者同洞關押,聽起來實在是險之又險。
於大柱腳步未停,腰背依舊挺得筆直,一身獵戶的硬朗氣度在風雪中愈發沉穩。
他頭也沒回,只是斜斜瞥了於木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沉斥,卻又藏著早已盤算透徹的篤定:“呆子!你倒是說說,不放一處,那該往哪裡放?放咱們主山洞裡?咱們一洞全是老弱婦孺,老人、女人、娃娃佔了一大半,把十一個凶神惡煞的徒役往跟前放,那是引狼入室,是把全家人往刀口上推!放劉鐵他們五個娃兒暫住的廢洞?那五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二三歲,最小的才七八歲,個個都是苦命人,剛從亂世裡撿回一條命,你忍心讓他們挨著一群殺人不眨眼的兇徒?真要是出點意外,咱們怎麼對得起那幾條小性命?”
於大柱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句句砸在人心上,力道千鈞。
於木被問得一噎,臉上頓時露出愧色,張了張嘴,卻半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他不是沒想過這些,只是一想到隱患,便亂了方寸,全然忘了主洞與孤兒洞都是半點都不能冒險的命脈所在。
陳忠緊隨在側,一手握著消防斧,一手時不時抬起,示意陳長田、於大富、陳奇幾個半大孩子跟緊隊伍,別落下腳步。
聽到二人對話,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透著久經世事的通透,顯然也早已把其中利害算得明明白白:“於木,你放心,我觀那孫老六、趙小五、趙平幾人,全是汝南城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老兵條子,不是愣頭青。這幾天在周虎那群徒役手下,他們受盡折磨、打罵、羞辱,甚至被當成口糧預備著,心裡的恨早就紮了根。如今咱們救他們出來,給他們活路,給他們吃食,還給他們療傷,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誰是恩人,誰是仇敵。讓他們和徒役同洞,非但不會出事,反而會看得比咱們還緊。他們比咱們更怕那些徒役跑了、鬧了,連累到他們自己。這一點,不用咱們多操心。”
陳忠一席話,條理分明,入情入理。田二牛、石頭、陳大湖幾人聽得連連點頭,原本懸著的心,頓時放下大半。
於木也恍然大悟,狠狠拍了下腦門,臉上愧色更重:“是我糊塗了!是我沒想透這一層!還是阿耶和忠哥想得周全!”
“明白就好。” 於大柱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目光沉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陳忠、於木、田二牛、石頭、陳大湖,還有陳長田、於大富、陳奇三個半大孩子。
他臉色驟然變得嚴厲,眼神銳利如鷹,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還有一件事,你們幾個,都給我把耳朵豎起來,牢牢記在心裡,刻在骨頭上!咱們這一夥人的底細,咱們手裡的斧頭、撬棍,咱們夜裡能視物的本事,還有甜杏能從外面帶回糧食、藥品、棉衣的奇遇……半個字,都不準往外洩露!不管是對剛救下的六個殘兵,還是對將來遇到的任何人,爛在肚子裡,都不準吐露半句!”
陳大湖率先上前一步,雙手握拳,重重點頭,聲音堅定:“於阿耶放心!我陳大湖對天起誓,絕不洩露半個字!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也是!” 石頭緊接著開口,黝黑的臉上滿是認真,“我石頭無父無母,是你們收留我,我就算是死,也不會出賣大夥半分!”
田二牛、於木也齊齊立誓,語氣鏗鏘。陳長田、於大富、陳奇三個半大孩子雖年紀尚小,卻也懂得其中生死利害,一個個繃著小臉,用力點頭,眼神堅定,沒有一個人含糊。
於大柱看著眾人鄭重的模樣,緊繃的臉色才稍稍緩和幾分,沉聲道:“記住,走吧,回洞。”
一行人不再多言,加快腳步,沿著早已踩熟的隱秘小徑,一路穿行過密林、繞過石崖,不多時,便抵達了嵖岈山深處那處最為隱蔽的主山洞。
洞口被茂密的常青藤與積雪半掩,不走到近前,根本看不出這裡藏著一處能容納三十餘人的山洞。
守在洞口暗哨的於林,見是自家弟兄歸來,立刻收起手中撬棍,閃身從岩石後走出,壓低聲音問道:“阿耶,忠哥,事情都辦妥了?沒出意外吧?”
“辦妥了,沒出岔子。” 於大柱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守好洞口,“加倍警醒,這幾天山裡不太平,任何風吹草動,都要立刻通報。”
“是!” 於林重重點頭,再次閃身隱入暗處,恢復警戒。
眾人輕手輕腳進入主山洞,一股暖意頓時撲面而來,與洞外的冰天雪地宛若兩個世界。
山洞內生著兩堆火,火勢微弱,只取暖不冒煙,火苗噼啪輕響,映得洞內一片柔和。
陳李氏、田嬸子兩人靠在洞壁鋪好的乾草墊上,閉目養神。
李蓮、趙小草、董梨、陳小滿、李桃子幾個女眷,正圍坐在一起,藉著微弱的火光縫補衣物、整理糧袋。
孩子們則蜷縮在鋪著於甜杏帶回的厚棉被與橡膠墊上,睡得正香,小臉上帶著安穩的神色,全然不知洞外剛剛經歷過一場生死廝殺。
聽到腳步聲,洞內眾人瞬間睜開眼,紛紛起身望來,眼神裡帶著擔憂與關切。
於甜杏正坐在最內側,整理著一包包用防水油布裹好的糧食、藥品與棉衣,見眾人歸來,立刻站起身迎上前。
她目光快速掃過眾人,見人人身上雖沾著雪沫,卻無一人受傷,懸著的心頓時放下大半,隨即又輕輕蹙起眉頭,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凝重:“阿耶,忠子,解決了?”
於大柱長嘆一聲,走到火堆旁坐下,伸手烤著火,臉上佈滿風霜與無奈:“遇上了一股汝南潰逃下來的兵痞,頭目叫周虎,帶著十幾個徒役進山,抓了六個守城的殘兵,逼著他們滿山找紅狐狸,找不到就要殺人滅口。咱們撞見了,不能見死不救,索性動手,把那一夥兇徒全都收拾了。”
“全都收拾了?” 於甜杏微微一怔,隨即瞭然點頭,眼底沒有半分不忍,“這群潰兵痞子,國難當頭不殺賊,反倒在山裡殘害同胞,死不足惜。”
“是啊。” 陳忠也跟著坐下,接過李蓮遞來的一碗溫水,小口喝了兩口,緩了緩氣息,才把東崖溝一戰、誘敵入阱、夜戰除兇、救下六位殘兵、同洞關押徒役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細細說了一遍。
他說得條理清晰,沒有半分誇大,卻聽得洞內女眷們個個臉色發白,雙手緊握,後怕不已。
孩子們依舊睡得安穩,絲毫沒有被驚擾,這份安穩,全是洞外這些男人們用命拼回來的。
聽完整個經過,於甜杏緩緩走到火堆旁坐下,望著微弱的火苗,輕聲嘆道:“阿耶,這麼看來,這嵖岈山也不平靜了。咱們原本以為躲進深山,就能避開戰亂、潰兵、流民,可現在看來,這亂世之下,天底下早就沒有一處真正安穩的桃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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