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柱再次長嘆一聲，聲音裡滿是無力與滄桑：“唉…… 這世道啊！天災不斷，戰亂四起！咱們從陳氏塢堡逃出來，從汝南城裡逃出來，一路顛沛流離，死裡逃生，本以為進了嵖岈山，能安穩熬過這個冬天，可現在…… 咱們也沒其他去處了，天下之大，竟沒有咱們這一夥苦命人的容身之處。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護住眼前這一洞老小再說。”
一句話說完，主山洞內頓時安靜下來，安靜得只剩下火堆噼啪輕響，以及孩子們均勻細微的呼吸聲。
一種沉重而壓抑的氣息，在洞內緩緩瀰漫開來。
人人臉上都帶著幾分黯然，幾分無奈，幾分對未來的茫然。
他們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在這亂世裡，護住家人，求得一口飽飯、一席安身之地，可這點最卑微的願望，卻難如登天。
於甜杏抬眼望了望洞外漫天飛舞的雪花，雪勢越來越大，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很快便把山路、密林、岩石全部覆蓋，白茫茫一片，乾淨得彷彿能掩蓋一切罪惡與兇險。
她收回目光，落在眾人臉上，聲音沉穩，重新打破沉默：“雪越下越大，這場大雪封山之後，嵖岈山反倒會變得隱蔽。大雪封路，流民、潰兵很難再進山，咱們反而能安穩一陣子。眼下最要緊的，是那六位被救下的守門殘兵，該怎麼安置？”
這是最現實，也最迫切的問題。
六個人，個個都是青壯年，打過仗，守過城，有氣力，有經驗，不是劉鐵那五個無依無靠的小孩子。
孩子們年紀小，好管教，好拿捏，感恩圖報，容易安置；可這六個成年漢子，來歷、心性、底細，他們都只知皮毛，貿然留在身邊，既是助力，也藏著隱患。
陳忠明白於甜杏的顧慮，輕輕點頭，接過話頭，把自己打探到的情況如實說出：“甜杏嫂子，我也仔細問過孫老六、趙小五幾人，他們的情況很慘。城破之後，家人死的死、散的散，長官跑了，隊伍散了，被周虎擄走，受盡折磨。剛才我隱晦提過一句，他們都說，如今無家可歸，無處可去，真心實意想跟著咱們，一起在山裡求生。”
於甜杏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她每月在清風小區做保潔，工資加上撿廢品、偶爾的獎勵，手裡還有一筆五萬的存款。小區超市員工五折優惠，米麵糧油、棉衣藥品、壓縮乾糧、奶粉蔬菜…… 她省吃儉用，一點點往回帶，養活眼前三十四口人，綽綽有餘。
如今再添六口人，吃喝用度，她完全供得上，不會有半分壓力。
可…… 放心嗎？
這不是小孩子，是六個成年漢子，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力氣。
他們不同於劉鐵、劉文、劉武、劉曲、劉紅那五個孤兒，孩子們乖巧、懂事、感恩，被他們收留，被他們照顧，被他們拿捏得住，就算有什麼異心，也翻不起風浪。
可這六個守門殘兵，不一樣。他們見過血，打過仗，受過苦，也藏著不為人知的心思。一旦收留，便是引六虎入室，一旦他們心術不正，或者被外界誘惑，洩露了山洞的位置，洩露了她的底細，那後果不堪設想。
於甜杏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卻字字句句，都是實打實的顧慮：“我心裡盤算了一下，咱們的口糧、藥品、衣物，再加上他們六個人，我完全供得上，不會短缺。可我最擔心的，不是吃喝，而是人心，咱們能放心這六個人嗎？這個險，咱們敢冒嗎？”
話音落下，洞內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沉默得更加沉重。
所有人都明白於甜杏的顧慮，這不是小氣，不是狠心，而是亂世之中，不得不防的生存之道。
陳忠緩緩點頭，臉上露出認同之色，語氣凝重，與於甜杏站在同一立場：“甜杏嫂子說得對，我和你是一樣的擔憂。這六個人，救命是一回事，收留共事是另一回事。救命，是咱們的本分，是良心；可收留，是把全家人的安危綁在一起。他們是老兵，見過生死，也見過利益，人心隔肚皮，咱們就算救了他們的命，也不敢保證，他們永遠不會變節，永遠不會洩露咱們的秘密。尤其是咱們身上，有太多秘密。一旦有一個人起了歹心，或者嘴不嚴實，咱們這一洞老小，全都完了。”
陳大湖握著拳頭，臉上露出幾分糾結：“可…… 他們畢竟是咱們救下的，也是苦命人，也是守城的弟兄。如今他們無家可歸，咱們要是不收留，把他們趕出山，他們遲早也是死路一條。而且，他們見過咱們的身手，見過咱們的兵器，要是真的被其他潰兵抓住，萬一被逼問……”
這話一出，眾人又是心頭一緊。
趕出去，等於放虎歸山，等於自曝隱患。留下來，或許會引狼入室，等於心腹之患。
留，也險；趕，也險。
一時間，洞內眾人面面相覷，都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於甜杏望著跳動的火苗，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兩難，也要選。趕出去，絕不可行。他們知道咱們的行蹤，知道咱們在山裡，一旦落入敵手，或者走投無路亂說話，咱們全完。留下來，可以，但不能無條件收留，更不能毫無防備。”
於大柱抬眼望來，眼神一亮：“甜杏，你有主意了？”
於甜杏點頭，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第一，他們六人，繼續住在西側山洞，不進主洞，不接觸孩子們。第二，我們治好他們的傷，他們負責巡山、警戒、看守關押的徒役。第三，我們只給他們一袋黃豆，一個陶釜。其他就他們自己想法子了。第四，他們六個人互為擔保，一人違規，六人同責。讓他們自己管束自己，比咱們看管更有效。”
四條規矩一出，洞內眾人眼前一亮。
既留了活路，又設了防備；既給了希望，又立了威嚴。
陳忠連連點頭，臉上露出讚賞：“甜杏嫂子，還是你想得周全，穩妥！”
於大柱也重重一拍大腿，沉聲道：“就按甜杏說的辦！亂世之中，恩威並施，才是長久之道！”
火堆旁，其他人也紛紛點頭贊同。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聽著的陳長田突然站了起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與驕傲，語氣裡滿是雀躍：“外翁、忠叔、大舅、小叔、二牛叔、石頭叔，你們有沒有發現，我們現在變得好厲害啊！今天我們才幾個人，就打贏了十八個徒役！整整十八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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