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飛快，風一陣雪一陣地吹，轉眼就到了臘月十七。
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徹底亮透，就是清風小區定下的擺攤正日子 ——臘月十八。
這一夜，嵖岈山深處的山洞裡比過年還要熱鬧，比平日裡還要緊張。
三十多口人沒有一個閒著，沒有一個偷懶，人人眼裡帶著盼頭，手上帶著勁，把最後一點活計趕得妥妥帖帖。
天剛擦黑，於甜杏就從清風小區趕了回來。
一整天的保潔活兒做得滴水不漏，5 棟到 8 棟的樓道、扶手、窗臺、垃圾桶，她一遍又一遍打掃，不敢有半分差池。豆豆組長路過時還笑著誇了她一句 “越來越利索”，聽得於甜杏心裡踏實。
等她做完消毒、揣著食堂打包的晚餐趕回山洞時，遠遠就聽見洞裡傳來篤篤篤的刻木聲、沙沙沙的穿線聲、大人低聲叮囑、小孩小聲應答的聲響，混在一塊兒，熱鬧得能把山洞頂掀起來。
“阿母！你回來了！”
陳長地第一個衝出來迎接，少年臉上沾著點點木屑，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星子，手裡還攥著半塊剛雕好的木頭坯子，跑得氣喘吁吁。
“慢點跑，別摔著。” 於甜杏連忙扶住他，伸手擦了擦他臉上的木渣，“都忙到這會兒了？不累嗎？”
“不累！一想到我們雕的這些明天能去擺攤，渾身都是勁兒！” 陳長地搖頭晃腦，語氣裡滿是驕傲。
於甜杏心裡一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好樣的，咱們二郎就是能幹。”
她一腳踏進山洞，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眼眶發熱。
一堆柴火燒得正旺，火苗噼啪跳躍，把整個山洞照得亮如白晝。
於甜杏帶回來的那盞太陽能燈掛在最高處，昏黃卻穩定的光線鋪滿每一個角落，照得人人臉上都帶著紅光，帶著期盼，帶著一股子咬牙要把日子過好的韌勁。
山洞正中，陳長田正坐得筆直，儼然一副小師傅的模樣。
十三歲的少年面前擺著一堆削得方正均勻的乾透硬木，手裡那把從塢堡帶出來的舊刻刀被磨得趁手，下刀穩、走線準，神情專注得不像個半大孩子。
圍在他身邊跟著學活的，不是旁人，正是於林、田二牛、陳定三個。
此刻三人圍坐一圈，各自握著刻刀，對著木塊凝神鵰琢。
於林刻的是孫悟空，尖臉、猴腮、緊箍、金箍棒，線條雖不算細膩，卻勝在精神氣足，威風凜凜。
田二牛手穩，專刻唐僧、白龍馬這類周正樣式，禪杖、馬鞍都雕得有模有樣。
陳定年紀小，專挑小巧的哪吒、小獸來刻，刀路輕細，模樣討喜。
“這裡要輕些，別刻斷了混天綾。” 陳長田低聲指點，伸手輕輕扶了一下於林的手腕，“刻哪吒要軟一些，和孫悟空不一樣。”
於林點點頭，手上動作立刻放緩，語氣帶著幾分佩服：“大郎，你這手藝真是絕了，要不是你教，我們哪能雕出這麼像樣的東西。”
田二牛也跟著笑道：“是啊，長田這孩子，性子穩重。咱們這一大家子，這次就靠這些小木雕好好過年了。”
陳長田被誇得耳根微紅，卻依舊繃著小大人的模樣，認真道：“我怕小區裡的人不全喜歡西遊記，就特意多雕了一批哪吒、小老虎、小兔子，花樣多些，總能多賣幾文。”
於甜杏悄悄走過去，拿起一尊剛完工的哪吒木雕。
小小木塊上，紅纓尖尖、混天綾繞身、腳踏風火輪，模樣機靈又喜慶，一看就招人喜歡。她心裡又酸又燙，不過是隨口提一句 “樣式多些好賣”，這孩子就記在心裡，連夜琢磨新花樣，小小年紀，就已經扛起一家人的生計。
“大郎想得太周全了。” 於甜杏聲音微啞，滿眼驕傲，“有西遊記，有哪吒，有小動物，咱們攤位一擺出來，肯定最招人看。”
“嗯！” 陳長田用力點頭，“我今晚再雕三個，保證明天攤位滿滿當當。”
不只是這邊雕刻的熱火朝天，山洞另一側，男人們也全都在埋頭苦幹。
於大柱、於木、陳忠、石頭…… 但凡手上有勁兒、會用斧頭鑿子的成年漢子，一個都沒閒著。
於大柱作為老獵戶，眼力最好、經驗最足，負責把粗大木頭截成長短一致的小段，每一段都量得均勻，不浪費分毫。
於木正是壯年，力氣大、下手穩，專門負責把木塊削成圓潤規整的坯子，剔除毛刺、修平邊角。
陳忠、石頭幾個從前是部曲、士兵，動手能力強，負責打磨、拋光，把每一塊坯子收拾得光滑順手，不扎手、不劃口。
“篤 —— 篤 ——”斧頭落下，沉穩有力。“唰 —— 唰 ——”鑿子推過，木片翻飛。
堆在角落的木料已經碼得小山似的，乾透、結實、無潮無裂，全是明天擺攤的底氣。
“甜杏，你放心。” 於大柱抹了把額頭的汗，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坯子管夠，就算明天賣得快，咱們回來連夜再雕，後天、大後天照樣有得賣。”
於甜杏輕聲道：“阿耶，你們別太累，木料夠了就歇歇。”
“累啥？” 於大柱嗓門洪亮，“這世道吃上飽飯，再苦再累都值！”
陳李氏、趙小草、李蓮、董梨、田嬸子，一整排坐在火堆最暖和的地方，面前擺著於甜杏找劉春桃、柳三娘買的錦帛和綵線，人人低頭飛針走線，指尖翻飛，快得只剩下殘影
。她們還在拼著最後一口氣，趕繡手帕、香囊。
一方手帕，四邊鎖線，中間繡蘭草、梅花、蝴蝶、石榴、仙桃，針腳密得看不見線頭。
堆在她們身邊的繡品，已經高高一摞。手帕近五十方，香囊五六十個，用乾淨粗布包得整整齊齊，壓在石塊下面，不沾灰、不褶皺、不凌亂。
“阿母。” 於甜杏走到陳李氏身邊，“別繡太久，眼睛會累壞的。”
陳李氏頭也不抬，針線依舊飛快：“累不著。多繡一方是一方，多繡一個是一個，明天多賣一文錢，家裡就能多一粒糧。我這老婆子多繡一針，心裡就踏實一分。”
於甜杏再也勸不出口。她知道，這山洞裡的每一個人，都在為了這個家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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