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一轉，山洞最安靜的角落，兩個小小的身影正趴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上，一筆一畫仔細記賬。
是陳奇與陳長山。
兩人按照前幾日一家人圍著火堆商量好的定價，一個念數，一個記賬，小手握著鉛筆，在泛黃的紙頁上寫得工工整整，小眉頭輕輕皺著，那認真模樣，活脫脫兩個小賬房先生。
“木雕：孫悟空十六個，豬八戒十四個，唐僧十二個，白龍馬十個，沙僧八個，哪吒二十三個……”陳長山仰著小臉，一字一頓念得清清楚楚，筆尖在本子上慢慢挪動，字跡稚嫩卻工整，沒有半分潦草。
陳奇蹲在一旁，面前攤著一大卷乾淨粗布，布上整整齊齊擺著所有做好的貨品，他一邊清點，一邊應聲，半點不亂：“手帕：蘭草二十一方，梅花二十四方，蝴蝶二十方，石榴十六方，仙桃十方…… 香囊一共五十二個，一個不差。”
等貨品全數記清，陳奇便趴在石頭上，小手指著本子上的數字，一筆一筆開始核算。木雕一個十元，手帕一方十元，香囊一個十五元。小手指在紙上點點劃劃，嘴裡輕輕唸叨，加法乘法算得一絲不苟。
算到最後一行，陳奇漆黑的眼睛猛地一亮，像落了兩顆小星星，他下意識壓著聲音，怕驚擾了旁人，卻難掩心頭激動，對一旁蹲坐著玩手指的陳長林小聲道：“長林，要是咱們的東西全都賣完，能換好多好多錢！能買白麵，能買鹽，能買棉布，還能給你們買糖吃！”
三歲的陳長林哪裡懂這些，只看見陳奇哥哥眼睛亮，便跟著咯咯地笑，小巴掌拍得歡快，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模樣憨態可掬。
於甜杏放輕腳步走過去，一直站在兩人身後，沒有出聲打擾。
直到兩個孩子把賬本合上，用小石頭輕輕壓住角，她才彎下腰，聲音溫溫柔柔，卻帶著十足的鄭重：“三郎、陳奇，辛苦你們了。”
陳奇嚇了一小跳，回頭看見是於甜杏，立馬規規矩矩站起身，聲音輕輕的，卻格外真誠：“甜杏嬸，不辛苦。我能為家裡做事，能幫上一點忙，我很高興。”
這孩子自小沒人疼、沒人護，吃最差的飯，穿最破的衣，連個正經住處都沒有。自從被於甜杏這群人收留，擠在山洞裡，有熱飯吃，有乾衣穿，有人護著，有人誇他，他便把這裡當成了真正的家，拼了命想多做一點，再多做一點。
於甜杏心頭一軟，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又摸了摸陳長山的小腦袋：“好孩子，都是好孩子。以後家裡進出的賬目，就全都交給你倆管。你們記清楚，算明白，咱們一家人，就靠著這本小賬，過安穩日子。”
陳奇眼睛瞬間亮得發光，小身子站得筆直，重重一點頭，聲音都帶了一絲顫：“甜杏嬸放心！我一定好好記，一筆一筆都寫清楚，絕不記錯一個數，絕不差一文錢！”
陳長山也跟著舉小手：“我也算！我好好算！”
於甜杏忍不住笑了，心頭那點連日來的緊繃，一下子鬆了大半。
正說著，山洞內側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三道乾淨清爽的小身影走了出來，正是陳香荷、於大富、田春天。
下午的時候，女人們就特意把三個要跟著去擺攤的孩子趕去後山溫泉，用於甜杏從小區帶回的香皂，認認真真從頭到腳洗了一遍。
溫泉水暖，香皂清香，三個孩子洗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順順溜溜，換上了家裡最乾淨、補丁最少的衣裳。
陳香荷今年十一歲，活潑愛美，衣裳整齊，頭髮梳成兩條小辮，看著清爽喜人。
於大富十四歲，憨厚穩重，洗得臉白手淨，精神十足。
田春天九歲，性子溫柔安靜，乾乾淨淨、安安靜靜，格外招人疼。
“阿母！” 陳香荷看見於甜杏，立刻揚起笑臉，“我們洗得可乾淨了！香皂香香的，衣裳也乾乾淨淨！明天去小區，肯定不會給家裡丟人！”
於大富撓撓頭，憨厚一笑：“姑，我也洗乾淨了，明天一定聽話。”
田春天輕輕點頭，細聲細氣：“甜杏姑，乾淨。”
於甜杏蹲下身，看著三個體體面面的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在這朝不保夕、飢寒交迫的逃難日子裡，她不求別的，只求孩子們能挺直腰桿、乾乾淨淨做人，憑手藝賺錢，憑體面立足。
“好孩子。” 於甜杏聲音微啞，“明天去了小區，乖乖跟著阿母，咱們憑手藝賺錢，堂堂正正，誰都不用怕。”
“嗯！” 三個孩子齊聲應下，小臉上滿是鄭重。
山洞裡的忙碌，一直持續到深夜。
刻刀聲漸漸停下，繡品一一打包，賬目反覆核對，木頭坯子堆得整整齊齊，木雕、手帕、香囊，分門別類包好，放在洞口最方便拿取的地方。
至於山洞裡親手種的那一片小菜 ——韭菜、菠菜、小白菜，嫩生生、綠油油的，陳李氏特意叮囑，要明天清晨天不亮就現摘，帶著露水，新鮮水靈，拿到清風小區，才最招人喜歡。
男人們這邊刀斧不停，女人們那邊更是針不離手、線不離肩。
“今晚就不熬夜了。” 於甜杏繼續道，眼神掃過每一個人，帶著體諒，也帶著篤定，“都早些睡，養足精神。明天咱們去小區擺攤，看看哪些東西好賣，哪些東西受歡迎，回來咱們再重新調整，再接著做。”
“一天賣不完沒關係，賣得少也沒關係。”“咱們貨足，手藝好，心又齊，只要踏踏實實、規規矩矩做買賣，遲早能把日子過起來。”
“都聽我的，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咱們一家人，一起去清風小區，掙第一筆踏踏實實的活命錢！”
話音落下，山洞裡沒有喧鬧的歡呼，卻響起一片輕輕的、踏實的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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