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中午，太陽高高掛在清風小區上空，暖意融融。
於甜杏趁著複習間隙，按物業規定領了自家四份盒飯，小心翼翼拎著回到已經空了的攤位上。
飯盒還溫乎著，裡面是白米飯、一葷兩素，是她們在亂世裡想都不敢想的好飯食。
她剛把飯盒一一擺好，就見三道小身影遠遠跑來，正是做完衛生的於大富、陳香荷和田春天。
三個孩子臉上帶著薄汗，衣裳整潔，一看就做事認真妥帖。
“回來了？正好，來，把午飯吃了。” 於甜杏笑著招手，把盒飯往三人面前推了推。
可三個孩子接過飯盒，卻都沒有開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有些侷促，又有些鄭重，像是心裡揣著一件大事。
於甜杏見狀，心裡微微一緊，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些：“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發生什麼事了？”
陳香荷抿了抿嘴唇，往前輕輕站了一步，小聲開口：“阿母，我們上午做了一件事，要跟你說一下。”
“什麼事？” 於甜杏眉頭微挑，心裡逐一盤算，“是賣饅頭時算錯了錢？還是多給了客人饅頭？還是不小心弄壞了別人的東西？”
她就怕幾個孩子年紀小，一時忙中出錯。
“姑，都不是。” 於大富連忙上前一步，聲音憨厚卻穩重，“是我…… 上午幫一位阿婆家殺了年豬。”
“殺豬？！”
於甜杏當場一愣，眼睛猛地睜大，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伸手扶住額頭，愣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語氣又驚又不可思議：“你去殺豬？在小區裡！”
於大富被她一問，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卻還是咬著牙，把上午的經過一五一十老老實實說了出來。
從聽到老太太著急打電話，到主動上前幫忙；從搭殺豬臺、燒開水，到幾個小區年輕人摁不住豬、豬差點翻檯；從他穩住局面、乾淨利落收拾好整頭豬，到老太太執意要塞肉、塞紅包、塞豬腳和花生瓜子…… 一點不落，全都說得明明白白。
末了，他小心翼翼從懷裡掏出那一百六十六塊錢，又把旁邊放著的五花肉、大豬腳、一袋零食全都拎了過來，整整齊齊擺在於甜杏面前。
於甜杏看著地上的肉、豬腳、零食，還有那張被疊得整整齊齊的一百塊錢，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於甜杏拎著滿滿一袋錢和肉，沉著臉走在前面，於大富、陳香荷、田春天三個孩子低著頭跟在身後，一路往 5 棟與 6 棟之間的一樓住戶走去。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在清風小區這地方，她們這群 “古代來的” 身份特殊，有很多規矩要遵守。
山洞裡一大家子的命，全都拴在她這份工作上，半分錯都出不得。
很快，四人就到了老太太家門口。
院子裡已經飄出陣陣肉香，老太太正忙裡忙外，案板上擺著剛切好的五花肉、排骨，一看就是在準備中午的殺豬菜，親戚們也聚在灶臺前。
於甜杏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誰呀？” 老太太擦著手走出來，一看見於甜杏一行人，眼睛立刻亮了，“哎？這不是小師傅，你是他的家人嗎？快進來快進來！正好要吃飯了，一起坐！”
老太太熱情得不行，上來就要拉人。
於甜杏往後輕輕一退，規規矩矩站好，把手裡的袋子往前一遞，語氣誠懇又堅定：“大姐，您好。我是這孩子的長輩，我叫於甜杏，在小區做保潔。今天這事兒，我是專門來謝謝您的好意，但這錢、這肉、豬腳，我們不能收。”
老太太當場就愣了，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哎？這是咋了？這是小師傅應得的！殺豬給肉給紅包，我們這就是這樣的規矩！”
“阿婆，我知道您好心。” 於甜杏耐著性子解釋，“我們在小區幹活，有規矩在身上，不能隨便拿住戶的東西。孩子小，不懂事，伸手幫忙是應該的，可不能要您的財物。您快收回去，不然我這心裡不安。”
“不安啥呀！” 老太太急了，直接把袋子往回推，“我這年豬差點殺不成，親戚都要上門了，是你家孩子救了我的急！這點東西算啥？你要是不收，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中午我還怎麼待客？”
兩人你推我讓，來回三四遍。於甜杏態度堅決，非要退；老太太性子耿直，死活不收。
“於妹子，我知道你們保潔有規矩，但這不是施捨！不是佔便宜！這是手藝錢、力氣錢！” 老太太聲音都提高了幾分，“殺豬匠來我也給這麼多！你家孩子手藝好、膽子大、人老實，憑啥不能拿？”
“大姐，規矩就是規矩……”
“規矩也不能不近人情啊！”
旁邊看熱鬧的親朋、鄰居漸漸圍了上來，有人勸於甜杏收下，有人說老太太一片心意，越鬧於甜杏心裡越慌。
她最怕人多嘴雜，萬一傳到物業耳朵裡，說不清道不明。
於大富低著頭，小聲說：“姑，我真的沒騙您，阿婆非要給……”
陳香荷和田春天也怯生生點頭：“阿母，我們推了好久……”
於甜杏心裡一緊，再僵持下去必定出事，她當即打定主意：“大姐，您要是實在不肯收回去，那我只能去找物業王經理。”
老太太一聽要找經理，也愣了：“找就找！我還不信了，正大光明謝人，還有不能收勞動報酬的規矩！”
一行人拉拉扯扯，一路來到物業辦公室門口。
於甜杏敲開門，恭恭敬敬喊了一聲：“王經理，打擾您了，有個事情要向你彙報。”
王經理抬頭一看，見是於甜杏，還有一位老太太、三個孩子，旁邊還放著一袋肉和紅包，心裡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於甜杏，你說，怎麼回事？”
於甜杏深吸一口氣，把事情一五一十、老老實實說清楚 —— 孩子幫忙殺豬、老太太給錢給肉、自己上門退還、雙方爭執不下，最後只好來請經理按規矩定奪。
她說完，恭恭敬敬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 哪怕把東西全部上交、被批評一頓，也不能留下半點話柄。
老太太也立刻開口：“經理！我作證！這孩子手藝好，幫了我大忙！這錢和肉是我心甘情願給的，不是他們搶的，也不是騙的！”
王經理聽完，沉默片刻，翻看了一眼 “蝴蝶效應” 專案員工行為規範，然後抬眼，語氣平和公正地開口：
“於甜杏，我明白你的顧慮，你是怕違反規定、貪佔住戶財物，這個警惕心是對的。
但今天這個情況，不屬於違規，也不屬於佔便宜。
第一，孩子是出於好意幫忙，解決住戶的緊急困難；第二，老太太是出於感謝，給的是手藝酬勞、辛苦費，屬於正常的民間答謝；第三，你們沒有主動索要，是對方執意感謝。
按照我們的規定，禁止偷竊、禁止索要、禁止強制交易，但不禁止合理的善意答謝。”
於甜杏一下子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經理…… 您的意思是？”
王經理點了點頭，語氣明確：“我的意思是 ——這個錢和東西，你們可以收下，安心收下，不違規、不解僱、不追究。
這是孩子憑力氣、憑手藝、憑好心正大光明得來的，不是歪門邪道。你們在小區幹活本分、踏實、認真，今天這件事，不僅沒錯，還是好事。”
老太太一聽，立刻笑開了花：“聽見沒聽見沒！經理都說能收！”
於甜杏整個人都鬆了下來，懸在半空的心 “咚” 地一聲落回實處。
她連忙鞠躬：“謝謝王經理！謝謝！”
王經理擺了擺手：“去吧，以後遇到這種事，拿不準先來問我。好好幹活，好好照顧孩子。”
“是！”
一行人退出物業辦公室，老太太一把將袋子塞在於甜杏懷裡，笑得合不攏嘴：“這回放心了吧！快拿著！回去給孩子們燉肉吃！”
於甜杏這一次沒有再推辭，鄭重地道謝：“大姐，真的太謝謝您了。”
“謝啥！這是孩子應得的！”
告別老太太，四人走回空攤位旁，腳步都輕鬆了許多。
於甜杏開啟盒飯，把飯菜分給三個孩子，看著他們乖乖吃飯，眼神溫柔了許多。
她摸了摸於大富的頭，語氣軟了下來：“今天是姑太急了，沒聽你把話說完。你做得對，樂於助人是好事，只是以後再遇上這種事，一定要先告訴我，別自己擔著，知道嗎？”
於大富點點頭，大口扒飯：“知道了，姑！”
“這一百六十六塊錢，我也不收你們的。” 於甜杏把錢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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