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露出臉的是小丫鬟。她小小的身子擋在最前，單薄的肩膀微微繃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盛滿了警惕與深入骨髓的恐懼，長長的睫毛不停顫抖，嘴唇泛著青白，微微翕動。
她死死盯著圍在四周的一眾逃難之人，目光快速掃過眾人，確認對方並非兵匪惡徒，才稍稍壓下心底的慌亂，聲音輕柔孱弱，卻字字細碎卻清晰。
“多……多謝……我們是城西柳家的，村子被叛軍攻破，家人都沒了……我和夫人藏在地窖裡，才活到現在……”
緊隨其後的柳氏貴婦，完全沒有世家主母的沉穩氣度，全然是一副被徹底嚇破膽的模樣。
整張臉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眼眶通紅溼熱，身子微微蜷縮，下意識往丫鬟嬌小的身後躲閃，一雙纖細的手緊緊攥著鬟的袖口，指節泛白，整個人全然依附在年少丫鬟身上，無助又脆弱。
田嬸子心地最是溫善，見慣了亂世流離的苦楚，看著這主僕二人的模樣，再打量著貴婦一身不俗的綾羅衣衫，心裡瞬間酸澀難當。
她連忙上前幾步，放軟了所有語氣，和聲細氣地安撫，生怕驚擾了這兩個驚弓之鳥：“娘子別怕，我們就是一群逃難的尋常百姓，快些出來吧，地窖常年陰冷潮溼，藏久了傷身，這荒村遍地屍骸、暗藏兇險，待在這裡一點也不安全。”
柳氏聞言，肩頭輕輕一顫，依舊不敢抬頭看人，眼底滿是躲閃與畏懼。
她悄悄抬眼，飛快瞥了一眼眾人坦蕩溫和的神色，見眾人臉上無半分兇戾貪惡，緊繃多日的心絃才稍稍鬆動。
猶豫片刻，她依舊不敢獨自邁步，只攥緊鬟的衣袖，藉著丫鬟的力道，兩人一牽一扶，小心翼翼地從低矮幽暗的地窖裡慢慢攀爬出來。
在地窖密閉蜷縮數日，不見天光、不通新風，兩人四肢早已僵硬麻木，氣血虛浮無力。雙腳剛一踏上地面，膝蓋便齊齊發軟，身子猛地一晃，雙雙踉蹌著險些栽倒在地。
一直守在前方警戒的陳忠眼疾手快，立刻跨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柳氏的手肘，力道剋制有禮，不逾半分禮數，穩穩將人穩住。
眾人靜靜望著眼前這對主僕，心底五味雜陳，沉甸甸的悲憫壓在心頭。
孫老六望著柳氏身上那身即便蒙塵破損、依舊難掩質感的綾羅長裙，眼神格外複雜，輕輕嘆了口氣。
他在汝南駐守多年，對本地世家大族瞭然於心，緩緩開口：“柳家我知道，是城西數一數二的書香大族，世代積善、耕讀傳家，從不參與紛爭，向來安穩度日，沒想到亂世席捲，終究還是遭了滅門大禍。”
話音落，唏噓不已。盛世裡的名門體面，在亂世刀兵面前，終究是不堪一擊的泡影。
陳忠鬆開扶著柳氏的手，站直身形，目光沉凝銳利，落在兩人身上，開門見山追問出最關鍵的問題：“娘子是什麼時候到這個村子的？這裡廝殺慘烈，全村盡毀，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句問話，看似尋常問詢，實則暗藏試探。
柳氏像是被這句問話戳中了最深的恐懼，瞬間繃不住情緒，喉頭劇烈哽咽，眼底淚水終於洶湧翻湧，卻依舊死死咬著唇，不肯哭出聲，只是垂著頭不停發抖，任憑淚水在臉頰肆意滑落，始終一言不發，怯懦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全程皆是一副被慘狀嚇破心神、悲痛難言的模樣，所有應對，盡數落在了身前的小丫鬟身上。
小丫鬟強撐著鎮定，抬手輕輕拍了拍柳氏的手背安撫，自己也紅了眼眶，跟著小聲啜泣起來，哭聲細碎微弱，看著格外可憐。
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斷斷續續、磕磕絆絆地回話，替自家夫人解圍：“我們也不清楚……先前忽然來了兩批軍爺，來得又急又兇……我和夫人遠遠看見兵隊，嚇得不敢動彈，立刻就躲進了地窖……我們什麼都不敢看，只聽見頭頂上方，到處都是震天的喊殺聲、兵刃碰撞聲，還有百姓的哭喊聲，整整鬧了一天一夜，後來就什麼動靜都沒了……”
小姑娘艱難地說完這一段含糊不清的話，肩頭的顫抖看似是驚懼未消，可眼底卻異常清明。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眼皮極快地抬起，視線隱蔽又迅速地掃了身側垂頭落淚、怯懦發抖的貴婦一眼。
這轉瞬即逝的細微動作，慌亂哭嚎的眾人無人察覺，卻被一直靜默觀察、不動聲色的於甜杏精準捕捉，分毫未漏。
於甜杏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瞬間升起濃重的疑慮。
她壓下心底的思索，面上依舊維持著溫和悲憫的神色，輕聲開口追問，語氣平淡無波，看似隨口問詢：“娘子在地窖躲了幾天？”
柳氏依舊不敢抬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怯懦與乾澀，微微顫抖著答道：“三天。”
短短兩個字，落在眾人耳中，卻讓在場心思縝密之人，心底的疑慮徹底落地生根。
四天。
密閉陰冷、無光無氣的地窖，潮溼黴爛、死氣沉沉，無糧無水、無人相伴。
這般絕境，哪怕是常年勞作、身強力壯的青壯漢子，也未必能硬生生熬過三天三夜，不暈厥、不脫水、不精神崩潰。
可柳氏是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世家貴女，心性看著膽小脆弱到極致，卻能在漆黑死寂的地底，安穩躲藏三日，僅僅是面色蒼白、身子虛弱，無重傷、無凍傷、無脫水昏厥，甚至連精神都未曾徹底垮掉。
村裡肯定不止這一處地窖，為什麼就這主僕兩人活下來了？
天底下沒有這般輕巧的僥倖。
不等眾人細細深究，一旁的鬟立刻抬起頭，眼底滿是渴求與焦灼，怯生生對著眾人哀求：“恩人們，有吃的有水嗎？我和夫人幾天沒吃沒喝了，實在撐不住了。”
於甜杏不動聲色，轉頭朝著趙小草遞去一個隱晦的眼色。
趙小草連忙從貼身的粗布包裹裡，小心翼翼、摳摳搜搜地摸索許久，取出一塊僅存的粗麵餅，又摸出半壺清水。
她快步上前，將麵餅和水壺遞到兩人手中，溫聲道：“快吃點喝點，墊墊身子，緩緩氣力。”
極致的飢餓乾渴壓過了所有矜持。兩人接過食物，再也顧不上半點禮數端莊，低頭便是狼吞虎嚥。
粗硬硌喉的麥餅，她們嚼得急切慌亂，清水大口灌入乾涸的喉嚨，數次險些嗆住，卻絲毫不敢停頓。不過片刻功夫，整塊麵餅被吃得乾乾淨淨，半壺清水一飲而盡，連細碎的餅渣都未曾剩下半點。
吃食入腹，暖意緩緩蔓延四肢，兩人才勉強緩過一絲生機，臉色稍稍回暖，不再是方才那般死氣沉沉的慘白。
於甜杏看著兩人稍緩的狀態，轉頭看向身前做主的於大柱與陳忠，語氣懇切溫和，看似全然心軟悲憫：“阿耶、忠子，娘子實在是受苦了，無依無靠、孤苦伶仃，我們帶上她們一起走吧，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話音剛落，隊尾的李九娃瞬間按捺不住，滿臉急色，下意識就要開口勸阻。
可他剛張開嘴，餘光便撞上於甜杏沉靜銳利的眼神。那眼神淡淡掃來，無聲無息，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警示與制止，穩穩按住了他所有未盡的話語。
李九娃心頭一凜，瞬間醒悟。
此刻絕非當眾商議、質疑盤問的好時機。
此地剛經大戰，殘垣遍地、視野開闊，難保暗處沒有殘留的散兵遊勇、潛伏眼線。
一旦當眾拆穿疑慮、強行驅趕，或是高聲議論猜測，要麼冤枉無辜、寒了人心，要麼打草驚蛇、激怒暗藏身份的兩人，若是對方暗藏後手，頃刻間便能給全隊三十餘口老小招來滅頂之災。
亂世行路，最怕的就是貿然樹敵、自露破綻。有疑慮，只能藏在心底，暗中戒備，絕不可當眾聲張。
李九娃當即閉緊嘴巴，壓下滿心焦灼與顧慮，默默退到一旁，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眼底卻已然悄然繃緊了戒備的弦。
於大柱沉吟片刻，重重點頭：“帶上吧，亂世相逢即是緣分，能救一命是一命。”
陳忠也緩緩點頭應下，神色沉穩肅穆，看似應允接納，心底的戒備卻已然拉至滿格。
孫老六、趙平幾名老兵也彼此悄然對視，眼底皆是凝重與審慎，無聲達成共識：暫且接納，全程戒備，靜觀其變。
於大柱見眾人無異議，當即沉聲吩咐：“此地不宜久留，所有人即刻整理隊伍，重新啟程！”
“是！”
眾人齊聲應和，迅速收斂神色，歸位列隊，動作利落規整。
隊伍依舊沿用最穩妥的逃難陣型。於大柱、陳忠、孫老六在前開路，目光銳利，掃視前路殘垣荒草，嚴防埋伏；牛車居中護住老弱輜重，青壯分列兩側護持；於木、李九娃等人壓陣斷後，看管徒役、防備後患。
而柳氏與小丫鬟，被刻意安置在了隊伍最前面陳忠幾個青壯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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