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沉落,暮色漫過荒坡。
初春的晚風捲著枯草碎屑,涼得刺骨,曠野上的荒草在風裡低伏,遠處林影模糊,像藏著無數暗影。
隊伍又行了一個時辰,終於在一處背風土坡前停下。
這處坡地靠著矮灌木叢,既能擋風,又能借林木隱蔽,地面還算平整,是荒地裡難得的歇息處。
於大柱勒住隊伍,沉聲道:“就在這兒紮營,生兩堆火,青壯輪班守夜,都警醒些。”
眾人應聲散開,各司其職,動作熟稔又利落,連日逃難,早已練出本能的戒備與默契。
於木、趙平、吳老八幾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腳步下意識往貴婦主僕兩人身旁坐下。
將兩人隔開,看不到隊伍手推車上的物資。
另一邊,趙小草、李桃子、董梨幾個婦人湊到另一堆小火旁。
她們從貼身行囊裡摸出油紙包著的壓縮餅乾,餅乾掰碎丟進陶碗,兌上清水,架在爐邊慢熬,麥香混著淡淡的甜香,慢慢飄在風裡。
又燒了兩壺開水,白汽嫋嫋,驅散了暮色裡的寒涼。婦人們低聲說著話,指尖不停,看似尋常備食,餘光卻時不時往那邊掃去。
營地中央,於大柱、陳忠、於甜杏三人尋了塊避風的石頭坐下,看似隨意閒聊,實則刻意避開旁人視線。
孫老六、李九娃見狀,也悄悄湊過來,五人圍坐成小圈,火堆餘光落在臉上,神色都沉得厲害。
風掠過草坡,帶著細碎聲響,恰好掩住低語聲。
於甜杏率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清晰又穩:“九娃,方才在村裡,你剛要開口,我攔了你,現在沒人,你想說什麼?”
李九娃往前挪了挪,眉頭擰得緊緊,臉色帶著幾分鄭重,又有幾分遲疑:“嫂子,你們都記得吧?當初咱們躲進嵖岈山,是被叛軍逼著尋紅狐狸皮 —— 那叛軍小頭目新納了個美人,嬌貴得很,點名要紅狐裘。”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聲音更沉:“我因為年紀小,在叛軍營裡當雜役,幹些提水劈柴的活。有一回,讓還有那怯生生的樣子,跟咱們今天救的柳夫人很是相像。”
這話一出,石邊幾人臉色齊齊一沉。
陳忠往前傾了傾身,眼神銳利,盯著李九娃:“九娃,你意思是,這柳娘子,是叛軍小頭目身邊的人?你能認準?”
李九娃搖搖頭,語氣老實又糾結:“太遠了,只敢看個大概,不敢說百分百像,但身形眉眼,實在太像了。”
一旁的孫老六跟著開口,臉色凝重:“這事我也聽過。抓我們的那支叛軍,頭目是個流寇出身的糙漢,去年攻破汝南城外一處大族莊園,掠了個絕色美人,寵得沒邊。都說那美人是世家出身。”
這話和李九說的對上了,幾人心頭的疑慮,瞬間重了幾分。
於大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短刀,沉聲道:“若真是叛軍的人,混進來就麻煩了,摸清咱們人數、糧草、路線,回頭引兵過來,咱們三十多口,一個都跑不了。”
於甜杏沒說話,指尖微微蜷縮。
白天血村的疑點,此刻又添了一層:兩軍廝殺,全村覆滅,兩個弱女子躲在地窖三日水米未進卻安然無恙;主僕顛倒,丫鬟鎮定、主子怯懦;芍藥時時偷瞄柳娘子,分明是看眼色。如今再加上李九娃的所見、孫老六的聽聞,所有細碎疑點,都往一處收 —— 這對主僕,絕不是普通逃難人弱女子。
石邊幾人低聲密議,字字謹慎,沒人留意到,陳李氏已經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粗布衫,腳步緩慢平和,朝著主僕兩人那邊走去。
暮色裡,她白髮挽得整齊,臉上沒什麼表情,溫和得像個尋常老人,看不出半分試探的意味。
小丫鬟身後縮了縮,抬起頭,警惕地看了過來,見是陳李氏,又稍稍放鬆,卻依舊沒放下戒備。
陳李氏走到近前,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貴婦身上,語氣平和,帶著長輩的溫厚:“娘子,一路辛苦了。天要黑了,風大,冷不?”
貴婦身子微顫,細弱的聲音帶著怯懦:“多…… 多謝老夫人,不冷。”
小丫鬟也跟著小聲道謝:“多謝老夫人。”
陳李氏笑了笑,眼角皺紋柔和,看似隨口一問:“一路同行,還不知娘子如何稱呼?主僕二人,本家是哪裡人?”
這話尋常又溫和,像老人隨口寒暄,沒半分鋒芒。
芍藥搶先開口,聲音輕柔規矩:“老夫人,我叫芍藥。我家郎君是城西柳三爺,我們是柳家的人。”
陳李氏點點頭,目光落在柳娘子臉上,看似隨意,語氣卻輕輕一轉:“我瞧娘子眉眼溫軟,氣韻不俗,娘子本家,可是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 四個字一出,柳娘子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針紮了一般,下意識猛地抬頭,原本怯懦的眼裡,瞬間閃過一絲極快的驚惶,轉瞬即逝,又立刻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老夫人…… 異想天開了。小婦人出身普通柳家,怎會是琅琊王氏?”
一旁的芍藥,更是徹底僵住,眼睛瞪得圓圓的,滿臉驚愕,呆呆看著柳娘子,一時忘了反應,半晌沒回過神。
她沒料到陳李氏會突然問出這話,更沒料到柳娘子會這般失態。
陳李氏看著兩人的反應,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面上卻依舊溫和,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歉意:“是老婦唐突了。娘子眉眼和我的一位古人極像,一時看走眼,莫怪。”
她說完,沒再多問,轉身慢慢走回火堆邊,步履平穩,神色如常,彷彿只是隨口閒聊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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