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荒坡上兩堆篝火噼啪燃著，橘紅光焰映著滿地枯草，將周遭的寒意驅散幾分。
營地另一側，於大柱、陳忠、於甜杏、孫老六、李九娃幾人圍坐在避風石旁，壓低聲音密議，神色凝重得像壓了塊巨石。
孫老六眉頭擰得死緊，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急切：“於阿耶，這柳娘子和芍藥疑點太多，又是叛軍那邊的人，乾脆直接把她們抓起來，捆嚴實了嚴加看管，免得夜長夢多！”
他話音剛落，陳忠立刻搖頭，沉聲道：“不行，萬萬不可。”
“為何？” 孫老六皺眉不解。
陳忠目光掃過遠處乾草堆旁的柳娘子與芍藥，聲音壓得極低，字字謹慎：“咱們現在沒有半點實據，再者，她們若是叛軍探子，難保附近沒有暗哨跟著，咱們一動，就是打草驚蛇，一旦引來叛軍追兵，咱們三十多口老幼，根本擋不住。”
於大柱緩緩點頭，沉聲道：“忠子說得對，不能硬來。先按兵不動，派人盯著她們，一舉一動都不能放過，等摸清底細，再做決斷。”
孫老六雖心有不甘，卻也知道這話在理，只能重重哼了一聲：“好，就先盯著，我倒要看看，這兩主僕能裝到什麼時候！”
李九娃也跟著點頭：“我盯緊她們，絕不讓她們有機會偷偷傳信。”
幾人低聲商議妥當，暫時壓下疑慮，眼下最要緊的是安穩過夜，天亮再趕路。
不多時，趙小草、董梨幾人將熬好的糊糊分了出來。
眾人依次領了糊糊，捧著溫熱的碗，小口吃著，連日趕路的疲憊稍稍緩解。
柳娘子和芍藥也分到一碗，依舊是怯生生的模樣，芍藥端著碗，小心翼翼餵給柳娘子，兩人吃得很慢，全程沉默，低垂的眉眼藏著無人察覺的複雜情緒。
吃完糊糊，眾人各自歇息，青壯輪流值守，火堆邊漸漸安靜下來。
陳李氏慢慢站起身，腳步平緩地走到於甜杏身邊，挨著她坐下。
她輕輕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久遠的追憶：“甜杏，你知道嗎？阿母年輕時，原是洛陽琅琊王氏府上的奴僕。”
於甜杏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輕聲應道：“嗯，阿母，我知道。阿耶當年跟著老族長去王府拜訪，才與你相識，結下緣分。”
這話不假，於甜杏早從陳大江口中聽過舊事。
聽到這話，陳李氏臉上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眼底滿是追憶的暖意：“是啊，一晃幾十年了，想起當年的事，還像在昨天。”
她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悵然，緩緩繼續道：“其實，我們一家子，算起來是王府的世僕，世代依附王氏。我在王府時，有一兄一妹，兄長早夭，只留下一個妹妹，比我小五歲。我十四歲那年，嫁給你阿耶，十五跟著他回潁川時，妹妹才剛十歲，小小一個，怯生生的，特別黏我。”
於甜杏心頭一動，輕聲問道：“阿母，這麼多年，就再沒聯絡過嗎？”
陳李氏臉上的笑意淡去，染上一層濃重的悲切，輕輕嘆了口氣：“剛開始幾年，世道還不算太亂，你阿耶每年會託去洛陽的部曲，捎口信過去，偶爾也能收到家人的回信，知道他們在王府安好。可後來，戰火蔓延洛陽，世道徹底亂了，路斷了，人散了，書信再也傳不過去，就這麼斷了聯絡，一晃幾十年，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了。”
說著，老人眼眶微微泛紅，眼底滿是對親人的牽掛與遺憾。
於甜杏輕輕握住陳李氏的手，溫聲安慰：“阿母別難過，亂世無常，姨母或許安好，只是身不由己，沒法聯絡。”
陳李氏點點頭，稍稍平復情緒，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凝重起來，看向於甜杏，聲音壓得更低：“甜杏，我仔細瞧過，那位柳家三娘子的眉眼，和你們姨母，實在太像了，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白日裡我試探那柳娘子，你也看到了，她一聽琅琊王氏，瞬間慌了神，神色全不對。”
於甜杏心頭一震，眉頭微蹙：“阿母，世間相像之人何其多，說不定只是巧合，未必真有關係。”
她嘴上這般說，心底卻瞬間翻湧起來。
陳李氏的妹妹，是琅琊王氏府中之人，而柳娘子自稱城西柳家，卻對琅琊王氏極度敏感，神色慌亂，再聯想到她是叛軍從汝南城掠來的，這其中的關聯，不由得不讓人深思。
陳李氏輕輕搖頭，眼神篤定：“不像巧合，眉眼、氣韻，甚至是那怯生生的性子，都一模一樣。我試探她，她一口否認，太刻意了，反倒更可疑。”
老人的話，字字落在於甜杏心頭，原本只是懷疑柳娘子是叛軍探子，如今又牽扯出琅琊王氏、陳李氏的妹妹，疑雲層層疊加，越發濃重。
夜色漸深，篝火噼啪作響，遠處值守青壯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動。
於甜杏看著陳李氏凝重的神色，又望向遠處乾草堆旁、低垂眉眼的柳娘子，心底的疑慮，像荒坡上的野草，瘋狂蔓延。
這柳娘子，到底是誰？是叛軍探子，還是陳李氏失散多年的姨母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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