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日行程，一路無話，卻處處透著無聲的緊繃。
柳娘子依舊是那副怯懦模樣，垂著頭，少言寡語，緊緊跟著隊伍，從不主動與人搭話，只是偶爾被人問起，才細聲應答，聲音依舊帶著幾分怯弱。
芍藥則寸步不離守在她身側，扶著她走路、吃飯，事事周全，眼底藏著一絲警惕，卻始終安分守己，看不出半分異動。
於大柱、陳忠幾人暗中戒備從未鬆懈，幾人輪班盯梢，目光始終沒離開過主僕二人，
可兩日下來，柳娘子和芍藥始終安分，既沒傳信，也沒私下打探，就像真的是兩個被戰火嚇破膽、只求安穩的弱女子。
隊伍一路向南，沿途漸漸不再是荒無人煙的曠野，偶爾能看到三三兩兩、拖家帶口的逃難人影。
這些流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惶恐，揹著簡單行囊，拄著木棍，步履蹣跚，和他們一樣，都是躲避戰亂、往南求生之人。
基本都是結伴而行，很少有孤身趕路，彼此間互不打擾，只有同樣的疲憊與茫然，亂世裡的同類，無需言語，便懂彼此的苦。
於大柱他們混在流民之中，刻意壓低存在感，隊伍依舊規整，老幼居中、青壯護側，和零散流民相比，顯得更有秩序，也更讓人不敢輕易招惹。
眾人心裡都清楚，人多眼雜，柳娘子若是真有問題，這一路流民混雜，正是動手或傳信的好時機，可她依舊安分，反倒讓幾人心裡的疑慮更沉。
又行了一日，日頭偏西時，遠處地平線上，終於望見了汝陰縣城的輪廓。
灰撲撲的城牆在暮色裡顯得厚重，城樓上隱約能看到旗幟，本該是安穩城池，此刻卻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越靠近縣城，路上的流民越多，密密麻麻，拖家帶口，擠在城外空地上，或坐或蹲，神色焦灼，不少人往城門方向張望，卻不敢靠近。
於大柱帶著隊伍放緩腳步，混在流民外圍，遠遠望去，只見汝陰縣城城門緊閉，城牆上站滿持矛執弓計程車兵，對著城外流民厲聲呵斥，不準任何人靠近城門半步。
靠近的幾個流民試圖哀求通行，都被城上士兵厲聲喝退，甚至有箭矢破空聲響起，嚇得流民連連後退，不敢再上前。
訊息很快在流民中傳開，汝陰縣城已下禁行令，緊閉城門，不放任何流民入城，也不準流民從城下道路透過，只許在城外滯留，等候官府安置，實則就是變相阻攔南下流民，怕亂了城內秩序，也怕流民中混著叛軍細作。
訊息一出，城外流民瞬間炸開鍋，滿是絕望與不甘。
他們都是為了躲避戰火、一路南下求生，好不容易走到汝陰，卻被攔在城外，前路不通，後退又是戰火，進退兩難，不少人當場哭出聲，絕望籠罩著整片空地。
於大柱幾人臉色也沉了下來。
汝陰是南下必經要道，過了汝陰，往壽春的路便順暢許多，如今被攔，前路受阻，必須儘快商議對策。
於大柱低聲道：“縣城禁行，硬闖肯定不行，城上有兵，咱們這點人根本不夠看。先別急，等天黑，甜杏回來再商量。”
隊伍找了塊相對僻靜的坡地停下，依舊保持戒備，青壯分散四周，留意流民動靜，也盯著柳娘子主僕。
柳娘子依舊怯怯地縮在一旁，芍藥扶著她，低聲說著什麼，兩人神色平靜，看著周遭流民的絕望，眼底沒什麼波瀾，依舊安分守己。
就在這時，一道瘦小身影，從流民群裡快速竄出，藉著人群掩護，悄無聲息朝著隊伍這邊靠近。
這人約莫十七八歲，身形瘦小，穿著破爛短褐，渾身沾滿塵土，幾乎融進暮色裡，動作極快，又輕又穩，顯然身手不一般。
他目標明確，徑直朝著柳娘子的方向而來，離隊伍越來越近，腳步放得極輕，幾乎沒聲息。
可這細微異動，沒能逃過陳忠、孫老六和石頭的眼睛。
三人捕捉到這道瘦小身影，對視一眼，心照不宣，不動聲色繞了過去，悄無聲息包抄。
那人靠近到兩丈距離，剛要加快腳步，陳忠、孫老六、石頭三人同時動了。
陳忠跨步上前，伸手如鐵鉗，精準扣住他胳膊，孫老六反手鎖肩，石頭按住後腰，動作利落，一氣呵成。
“別動！” 陳忠低喝一聲。
那人猝不及防，掙扎了幾下，力氣卻不大，雖身手靈活，卻架不住三人合力，很快被死死制住，動彈不得。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約莫十八上下，面色黝黑，眉眼銳利，被抓住後，眼中瞬間燃起濃烈的不忿與恨意，死死盯著陳忠幾人，咬牙切齒，雖不說話，卻透著一股桀驁與戾氣。
動靜不大，卻驚動了隊伍眾人，也驚動了一旁的柳娘子和芍藥。
兩人看到被抓住的少年，臉色微變，幾乎是立刻上前。
柳娘子快步走到近前，臉上沒了往日怯懦，反而多了幾分急切，對著陳忠幾人福了福身，聲音帶著幾分急解釋：“陳大哥，諸位壯士，誤會，都是誤會！”
她伸手指向被制住的少年，語氣懇切：“這是我柳家的僕人，名叫柳順！原是逃難路上和我們走散了，方才他應該是遠遠看到我和芍藥，誤以為我們被諸位劫持，一時情急才衝過來，絕無惡意，都是誤會！”
芍藥也連忙跟著點頭，小聲附和：“是誤會，他是我家柳順，只是太急了。”
陳忠眼神銳利，盯著少年，又看向柳娘子，語氣冷淡：“是嗎？柳娘子真認識他？”
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信，這少年身手利落，眼神桀驁，絕非普通家僕。
柳娘子連忙點頭，神色誠懇：“千真萬確，是我家忠僕，絕不會錯！柳順，還不快給諸位恩人賠罪，多謝恩人一路護我周全！”
被制住的柳順狠狠瞪了陳忠幾人一眼，又看向柳娘子，眼底戾氣稍減，卻依舊帶著不甘，勉強低下頭，悶聲道：“是小子冒失，誤會了諸位，多謝恩人護著我家娘子，小子知錯。”
一旁的孫老六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柳娘子，你們柳家家大業大，僕人倒是不少，下次不會再冒出幾個忠僕吧？”
這話直白又尖銳，擺明了不信。
柳順聞言，猛地抬頭，眼中再次燃起怒意，卻被陳忠按住，動彈不得。
柳娘子臉上閃過一絲難堪，卻很快掩去，低聲解釋：“孫大哥說笑了，亂世逃難，流民遍地，走散實屬尋常。叛軍打來，我家護院、僕人四散逃離，能遇上一個，已是萬幸。”
柳順也跟著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倔強：“沒錯，當初叛軍攻破塢堡，我拼死護著娘子逃，後面流民太多，被衝散，剛剛遠遠看到娘子，以為被劫持，一時急了。”
陳忠盯著兩人，沉默片刻，沒再多問，語氣平淡：“行了，既然認識，就一起吧。”
他沒鬆綁，只是示意石頭稍稍放鬆看管，依舊沒完全放下戒備。
柳娘子鬆了口氣，連忙上前，和芍藥一起，扶著柳順到一旁僻靜處坐下，低聲安撫，又小聲說著什麼，神色親暱，倒真像主僕重逢。
可這一幕，落在陳忠、孫老六等人眼裡，只覺得越發可疑。
一個膽小怯懦、遇事只會躲在丫鬟身後的貴婦，身邊竟有這般身手利落、桀驁忠僕，走散後還能一路追來，未免太過巧合。
暮色漸濃，汝陰縣城外的流民越來越多，絕望的哭聲、議論聲此起彼伏。
於大柱幾人看著遠處緊閉的城門，又看向一旁低聲說話的柳娘子、芍藥和柳順，心底的疑慮，像暮色裡的陰影，越來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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