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所見,皆是人間慘狀。有人認命從軍,以命換家人一線生機。
有人倉皇逃竄,賭命躲避徵兵。有人束手無策,只能坐在原地痛哭流涕。
亂世之中,尋常百姓沒有選擇的權利,只能被強權推著往前走。
於大柱站在坡頂,將四下裡一幕幕悲慼景象盡收眼底,四肢從頭到腳一片冰涼,心底像墜了塊浸了冰水的巨石,沉得喘不上氣。
他緩緩轉頭,目光掃過隊裡所有適齡青壯:於木、於林、田二牛、趙平、趙小五、吳老八、錢小七、李九娃,還有腿上帶舊傷的石頭,一個個垂著腦袋,眉頭死死擰住,眼底混雜著對戰陣的恐懼,還有不願拋下老小的不甘。
“都聽見了,官府是鐵了心要徵兵,四處騎兵來回傳令,再拖下去,巡兵很快就會搜到咱們這片荒坡。” 陳忠連日焦灼,嗓音磨得沙啞不堪,“如今擺在大家面前就兩條路,都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願意入伍的,就帶著家眷進流營;實在不願去的,我們就收拾行囊,準備被驅逐,往更遠的荒野逃難。”
話音落地,整座土窯內外瞬間死寂,連平日裡偶爾發出細碎動靜的孩童都懂事捂住嘴,安安靜靜靠在長輩身側,偌大一片荒坡只剩遠處風捲枯草的簌簌聲響。
於木往前踏出半步,目光望向不遠處抱著於三富的妻子李桃子,眼眶唰地一下泛紅,喉頭堵得發緊:“我若是入了營,上陣刀劍無眼,能不能活著回來全是未知數。桃子帶著三個孩子。可若是我們全都拒不應徵,全隊被趕出壽春百里荒無人煙的地界,路上流匪、野物隨處遊蕩,一家老小都要跟著我遭無妄之災,左右都是難。”
於林緊跟著連連點頭,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陰影:“農活、打獵再苦我都扛得住,唯獨打仗我打心底懼怕。就是這次逃難親眼見過亂兵屠村,滿地屍首的畫面夜夜入我睡夢。可我也清楚,一旦官兵驅逐我們,我們還能去哪?”
十七歲的趙平早年守過汝城門,城破那日的廝殺刻在骨子裡,他肩膀微微發顫,低聲垂首:“我再也不想拿起刀槍與人搏命,可單單因為我懼怕沙場,拖累一大家子被驅逐流浪,我良心上過不去。”
田二牛搓著粗糙的手掌,他自小在陳氏塢堡耕田放牛,一輩子只懂侍弄田地,別說披甲上陣,就連與人爭執都極少。
他媳婦董梨懷裡緊緊抱著三個年幼孩子,衣襟早已被淚水浸透,一雙手死死攥住田二牛的衣袖,說什麼也不肯放丈夫去九死的軍營。
一眾青壯你看我、我看你,人人心中各有牽掛,沒有一個心甘情願前去登記入伍。
可一想到驅逐之後前路茫茫、缺糧少護的絕境,所有人又深陷兩難掙扎,心口堵得喘不過氣。
陳香荷、陳長田、陳奇幾個半大孩子緊緊圍作一團,一想到叔伯們要去當兵、或是全隊被趕去深山,心底惶恐難安。
王婉緩步從人群外側走到中間,清冷目光望向壽春城城頭飄揚的官府旗幟,緩緩開口:“周馥手握淮南數萬兵馬,藉著北方胡寇壓境的由頭大肆徵兵擴充自家勢力。在他們這些鎮守一方的官員眼裡,我們流離失所的流民算不上百姓,只是可供驅使的兵卒、下地勞作的勞力。世道不公,我們手無寸鐵,縱是看透其中算計,也無力反抗分毫。”
柳順常年奔走邊境,對官府巡哨佈防一清,他抬眼看向四方來回穿梭的騎兵身影,語氣凝重:“騎兵一圈圈收縮巡查範圍,用不了半個時辰,便會搜到這片隱蔽荒坡,躲無可躲,今日必須拿定最終主意。”
陳香荷聽見這話,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通紅,拉住於大柱的衣袖,急聲道:“外翁,大不了我們不去那勞什子江南了,我們折返回嵖岈山避難好不好,叔伯舅舅一個都不能去當兵!”
於大柱聽見這話,蒼老身軀微微一顫,抬手輕輕撫過孫女的頭頂,眼底積攢多日委屈與無助瞬間崩裂,渾濁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傻囡,哪還有回頭路可走。先不說嵖岈山如今多半已經被叛軍或是匈奴散兵佔了,就算山頭尚在,折返的整條官道、鄉道全是四處劫掠的亂軍流兵,我們這一大家老弱孩童,根本闖不回去。我們只能一路往南走。”
他頓了頓,想起早逝的妻子,哭聲混著哽咽溢位喉嚨:“你外婆拼死護住你們,我只想護住你們。”
一聲蒼老痛哭撕開壓抑,方才還勉強隱忍的陳李氏、田嬸子與一眾女眷再也繃不住,壓抑的嗚咽化作失聲痛哭,土窯內外哭聲連成一片,混著深秋蕭瑟寒風,飄向遠處巍峨壽春城。
遠處騎兵宣讀政令的喊話聲依舊一陣陣隨風傳來,冰冷強硬的字句,襯得荒坡上一眾底層流民的悲慼愈發渺小無力。
話音落地,隊裡所有適齡男丁齊齊垂下頭顱,指節攥得發白,拳頭死死抵在身側,可到頭來只能無力垂落。
空有一身氣力,在官府冰冷政令面前,半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滿心憋屈無處宣洩。
周遭婦孺壓抑的嗚咽順著冷風飄開,整片荒坡浸滿絕望。王婉靜靜站在一旁,等哭聲稍稍淡去,才跨步走到人群正中央,清亮聲響壓過細碎啜泣。
“唉!都別哭了,別哭了,一個個的,整日只曉得落淚。古時孟姜哭長城尚有緣由,咱們這般漫無目的地哭,又能改變什麼?難不成周馥會心生憐憫,撤了徵募令不成?”
芍藥連忙快步跟上,輕輕扯了扯王婉的衣袖,低聲規勸:“女郎,你就別說這般硬氣話了,大夥如今走投無路,心裡本就難受。”
自打荒坡認出親緣、王婉坦白琅琊王氏出身,芍藥與柳便不再稱她夫人,依舊沿用當年王府裡的舊稱呼,一口一個 “女郎,” 透著往日世家府裡的主僕分寸。
王婉側頭白了芍藥一眼,卻也沒苛責,揚聲道:“我有個法子,事先同你們說清楚,我不敢打包票一定管用,但總歸比坐在這裡哭天搶地、等著被抓或者被驅逐要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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