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清晨，布洛迪機場籠罩在一層稀薄的晨霧中。草葉上的露水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芒，遠處的雪松樹籬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投下一排細長的影子。
雷恩·豪斯站在機場邊緣的空地上，最後檢查了一遍停放在空地上的五輛蒸汽貨車。這些車輛都是軍用改裝型號，車廂加裝了帆布篷頂，既能遮風擋雨，也能遮擋視線。第一輛車的後廂裡堆著幾箱壓縮乾糧和飲水桶，第二輛則裝著飛行員的個人行囊和備用配件，後面三輛車相對空曠，留出足夠的空間讓飛行員和射手們分乘，不至於擠得太滿。
兩輛黃銅骨架的摩托車已經停在車隊前方，引擎正在預熱，排氣管噴出淡淡的白色蒸汽，在晨光中迅速消散。刀疤蹲在第一輛摩托車旁，沉默地檢查著車輪上的防滑符文，指尖沿著那些細密的紋路緩緩劃過，確認沒有磨損或裂紋。百靈鳥站在另一輛車旁，將一本防水皮質筆記本塞進側面的儲物袋裡，然後扣緊袋口的銅釦。
“裝備都檢查完了？”雷恩走過去，蹲在刀疤旁邊。
刀疤沒有抬頭，只是沿著輪胎邊緣摸了一圈，確認符文完整無缺後，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沒問題，隨時可以出發。”
“我也不用準備了。”百靈鳥合上儲物袋的蓋子，“地形圖、水源標記、沿路的村莊和哨站，都核對過了。”
雷恩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目光掃過那兩輛摩托車：“開路還是你們負責。保持距離，別離車隊太遠，有異常立刻發訊號。”
“明白。”刀疤簡單應了一聲，翻身跨上摩托車，擰動油門，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百靈鳥也跳上另一輛，調整了一下風鏡的位置，朝雷恩點了點頭。
雷恩轉身朝第一輛貨車走去。威廉已經坐在車廂裡，靠著側壁，正在往一把手槍裡裝彈，動作不緊不慢。月季抱著銀狐卡洛斯，渡鴉“影子”站在她肩頭，正用喙梳理著翅膀上的羽毛。學者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攤著那本筆記本，手裡握著一支削尖的鉛筆，卻沒有動筆。教授坐在車廂最裡面，旁邊放著那隻黃銅工具箱，正閉著眼養神。
雷恩踩上車廂踏板，在靠近車門的位置坐下：“出發吧。”
隨著他話音落下，打頭的貨車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車輪碾過地面上的草葉和碎石，緩緩駛離機場。第二輛貨車緊隨其後，然後是第三輛、第四輛、第五輛。兩輛摩托車早已駛出機場大門，沿著土路向前開去，在晨光中留下兩道逐漸淡去的蒸汽痕跡。
車隊在布洛迪城郊的土路上行駛了約莫二十分鐘，開始途經那些正在搶築防線的工地。道路兩旁能看到工兵們正用沙袋和原木堆砌臨時工事，鐵絲網被一圈圈拉起來，固定在地面的鋼釺上。一些火炮已經架好了炮位，炮管指向北方，黑洞洞的洞口對著那片還沒有出現敵影的地平線。士兵們穿著灰綠色的軍裝，在晨光中搬運彈藥箱，架設通訊天線，指揮聲和鐵鍬翻動泥土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忙碌而有序的節奏。
威廉望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象，放下手，轉過頭來，目光落在車廂裡的眾人身上：“布洛迪能守住嗎？我看士兵們計程車氣不是很高。”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雷恩順著他剛才的目光望出去，確實能看到那些正在施工計程車兵臉上並沒有多少戰意。他們的動作還算利落，該搬的物資沒有少搬，該挖的工事也在繼續挖，但步伐不快，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交談。偶爾有人抬頭望一眼北方，隨即又低下頭去繼續手中的工作，彷彿只是機械地完成指令。
雷恩收回目光：“士氣確實是個大問題。撤下來的部隊還沒有徹底恢復過來，新到的部隊還沒進入狀態。不過至少還有人在幹活，工事還在修，火炮還在架。只要防線能撐過敵人下一波進攻，士氣還會慢慢回升的。”
“傷亡太大了。”月季輕輕撫摸著銀狐卡洛斯，聲音不大，“陣亡人數報告還沒正式公佈，但我在後方聽說的數字，比前線傳回來的要大得多。”
“訊息早晚會傳開。”雷恩說，“但布洛迪只要還能守住一天，至少還有人在打。所以能守住。”
學者一直沉默地望著窗外，此刻輕輕點了點頭：“守住防線，就是守住了希望。”
車隊繼續向南行駛，大約過了一刻鐘，月季肩頭的渡鴉“影子”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隨即振翅而起，在空中盤旋了一圈，朝著前方飛去。月季閉上眼睛，將感知與渡鴉共享，片刻後睜開眼。
“前方出現大量部隊，距離我們大約十公里。人數眾多，正沿著主路向布洛迪移動。”
車廂裡所有人都坐直了身體。威廉放下手裡的手槍，側過頭望向月季：“什麼部隊？是潰退下來的自己人，還是敵人繞到我們後面來了？”
月季的瞳孔中流轉著幽綠色的微光：“我看到旗幟了，是英國的米字旗。還有蒸汽坦克，至少有十幾輛正在路面上行駛。”
學者放下筆：“這應該是後方支援部隊。布洛迪的防線，還能繼續守下去。”
雷恩沒有說話，但握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放鬆了一些。他們繼續前行，車速沒有加快也沒有減慢，保持著一貫的節奏。大約二十分鐘後，前方的道路盡頭終於出現了那些正在向北行進的部隊佇列。
雷恩示意車隊靠邊停下，五輛蒸汽貨車依次停在路肩外的草地上。眾人紛紛從車廂裡站起來，望向那條被部隊填滿的道路。
那是一支龐大的行軍隊伍，足以讓任何站在路邊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一種被規模本身所震撼的沉默。步兵方陣排成整齊的佇列，沿著道路兩側行進，步伐沉穩而有力，軍靴踏在地面上發出整齊的聲響。步兵方陣之間的空隙裡，蒸汽坦克正一輛接一輛地駛過，履帶碾過路面時發出低沉的摩擦聲，黃銅排氣管噴出的白汽在空中迅速凝結成霧。每一輛坦克的炮塔上，那黑洞洞的炮口都指向前方，裝甲板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那些士兵穿著不同國家的軍裝，卻以一種近乎統一的節奏向前邁步。
威廉站在車邊，望著那支正在經過的隊伍，估算了一會兒：“至少十萬人。光是我看到的蒸汽坦克，就已經超過兩百輛了。這還不包括那些還沒進入視野的。”他頓了頓，“敵人的好日子，恐怕要到頭了。”
雷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隊伍從面前經過。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步兵方陣、蒸汽坦克和馱著物資的馱獸，心裡默默估算著這支隊伍的實力。那些士兵的步伐確實透著訓練有素的沉穩，裝備也精良，光是在陽光下反射出光澤的步槍槍管和坦克鋼板，就足以讓人感到一種實實在在的壓制力。這絕不是臨時拼湊的雜牌部隊，而是從後方抽調來的精銳主力。
學者站在雷恩身側，推了推金絲眼鏡：“這些部隊的裝備很好，士氣也穩定。從軍裝樣式和裝備配置來看，有英國、法國、俄羅斯、德國的精銳部隊，總數應該在十二萬人左右，分屬於不同國家的精銳師團，兵力組合相當全面，火力、機動力、補給能力都達到了高位。加上布洛迪原有的部隊，守軍的規模和質量已經足以與敵人一戰了。”
“看來各國都拿出了真本事。”百靈鳥站在貨車側面，手裡握著一支鉛筆，“不是各自為政，而是統一指揮下的聯合作戰。”
“確實是一次高規格的聯合部署。”學者放下手，目光依舊落在那些正在向北行進的佇列上，“兵力配置完整，裝備精良，指揮權統一，在應對大規模入侵時能發揮出最大效能。”
隊伍的行進沒有中斷。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步兵方陣和坦克佇列依然在以穩定的速度向北推進，幾乎沒有停歇的跡象。又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步兵佇列之間開始出現長長的蒸汽貨車車隊，車廂上覆蓋著防水油布，油布下隱約能看出彈藥箱和補給物資的輪廓。馬車、馱獸、燃油罐車，穿插在貨車之間，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如同一道正在緩緩流動的鋼鐵河流。
教授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到了車廂邊上，他眯著眼望了一會兒那些正在經過的貨車，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貼著“易碎”標籤的黃銅工具箱，語氣平淡卻帶著某種篤定：“彈藥補給充足的話，防線至少能撐過接下來的兩次大規模進攻。”
雷恩沒有接話。他依然站在路邊，望著那些正在遠去的身影。部隊的行進還在繼續，佇列連綿不斷，如同一道正在緩緩拉開的序幕，在北方的地平線盡頭緩緩展開。
教授的話沒有錯，彈藥確實充足。那些正在從面前駛過的彈藥車，只要有一半能安全抵達布洛迪，就足以支撐好幾輪大規模炮擊和步兵反擊。這意味著布洛迪還能撐住一段時間，意味著他們離開後，防線並不會立刻崩塌。
他從車窗邊退開，重新坐回原來的位置：“繼續走吧。到紅沙城還能休息幾天。”
引擎重新響起，貨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回道路，朝著西北方行去。那支正在向北推進的部隊隊伍被逐漸甩在身後，行人、車輛和道路兩旁的景物都在窗外緩緩後退。後方那條公路上，部隊還在繼續向北行進，如同一道綿延不絕的鋼鐵河流，在午後的陽光下向前奔湧。車隊已經重新匯入北的車流中，沿著道路繼續前行。
前方的天際線越來越開闊，道路兩側的田野漸漸變得連綿起來，偶爾能看到散落的村莊和正在開墾的農田。那些村莊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安靜，屋頂的炊煙在微風中緩緩升起。
紅沙城，還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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