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那頭再次陷入長時間的死寂。
林遠低頭看著手裡的報告，紙張邊緣被他攥出了皺痕。
直播間的燈光已經全部亮了起來，攝像機架設完畢，背景板上的標語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技術員在角落裡對他比了個手勢，示意一切準備就緒，隨時可以開始直播。
他慢慢地把報告放到桌上，用掌心撫平了紙張上的褶皺，然後抬頭看向那臺已經對準他的攝像機鏡頭。
“趙總，”他說，“咱們今晚的直播……還開嗎？”
……
海農集團的直播，最終如約開播。
林遠站在鏡頭前，背後的背景板已經換掉了。
不再是守護食品安全，拒絕虛假宣傳那幅標語，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巨大的全息螢幕，上面輪番播放著首富農場釋出的影片片段。
咕咕雞低頭啄食，裂殼蟹在淺灘上爬行。
每一幀畫面都被放大、定格、標註出所謂的疑點。
林遠的表情嚴肅而從容，語氣裡帶著一種經過充分排練的篤定。
他沒有直接否定鑑定報告。
因為帝國科學院的權威不是他能撼動的。
他換了一個角度，一個在他們看來萬無一失的角度。
“各位觀眾，帝國科學院的技術鑑定確實表明，這段影片在技術層面不存在偽造痕跡。對此，我們海農集團完全尊重帝國科學院的專業判斷，從未對鑑定結論本身提出過質疑。”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鏡頭，語速放緩了半拍。
“但是，技術層面的真實性，不等於內容層面的合理性。”
他身後的全息螢幕上，畫面切換成了一張示意圖。
圖上畫著一個簡易的圈養圍欄，旁邊標註了幾行字。
“首富農場聲稱他們在進行活體動物養殖。我們不妨來分析一下，一個從未公開過任何養殖資質，沒有任何活體動物養殖行業記錄，甚至連基本的溫控和疫病防控設施都從未向公眾展示過的小型農場，憑什麼能夠做到連帝國最頂尖的合成生物實驗室都做不到的事情？”
他手指輕輕一劃，螢幕上彈出了一組資料對比圖。
“帝國生物研究院在過去三十年間，多次嘗試在實驗室環境下復現完整的動物活體生命週期，每次都以失敗告終。動物活體的代謝系統極為複雜，對環境的敏感度極高，疫病傳播的風險在密集圈養的條件下呈幾何級數增長。這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是生態問題、生物安全問題。這是目前整個帝國科學界公認的難題。”
林遠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但依然保持著剋制。
“首富農場作為一個沒有任何相關背景的普通農場，突然宣稱實現了完整的活體養殖。恕我直言，這比影片造假更令人難以置信。”
他停了幾秒，讓這段話在觀眾腦海中沉澱了一下，然後丟擲了今晚最核心的那句話。
“所以我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首富農場為了惡意競爭，臨時圈養了一批咕咕雞，拍攝了這些所謂的養殖紀實影片。所謂的養殖場，不過是為了應付鏡頭和輿論臨時搭建的場景。這批咕咕雞在影片拍攝完成後，大機率已經被處理掉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沉了一些。
“或者說，即使現在那些咕咕雞還活著，以首富農場展示出來的簡陋的養殖條件和完全缺失的專業防疫手段，這些臨時圈養的咕咕雞，絕對活不過三天。”
直播間裡安靜了一瞬。
林遠的話音落下之後，他微微側頭，看向側方的一塊螢幕，上面滾動著星網實時評論。
彈幕像潮水一樣湧過螢幕，速度之快幾乎讓人看不清每一條具體內容。
【海農說得有道理，這一波我站海農！】
【三天都是說多了，我覺得明天就死。誰不知道咕咕雞一旦被圈養，就會發狂，直至死亡。】
【首富農場這也太離譜了。】
【破案了，估計是被海農打壓狠了，所以想到這個臨時圈養的辦法。】
【可惜了首富農場的那些蔬果了，味道真的很好吃啊。】
【要我說，首富農場不如直接跟海農合作算了，首富農場出果蔬，海農出肉蛋奶，一舉兩得。】
【對，雙方合作是正解。】
【+1，合作比對抗強。】
【我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勁，果然是假的】
……
輿論的潮水幾乎一邊倒地湧向了海農集團的方向。
在帝國活體養殖絕跡三百年的背景下，人們對動物養殖這個概念幾乎沒有任何真實的認知基礎。
他們的常識是由合成蛋白工業，結合野生動物捕捉塑造的。
在這樣一套認知體系裡，活體動物養殖不可能輕易實現是天經地義的公理。
而海農集團正是精準地抓住了這條公理，用一套聽起來嚴密、自洽、符合邏輯的論述，把首富農場的養殖影片重新定義成了一場為了博眼球臨時搭建的騙局。
林遠看著螢幕上滾動的評論，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
但他緊繃的下頜線在鏡頭照不到的角度，不為人知地鬆了一點點。
他說的那些話，他自己信嗎？
他不確定。
但星網信了。
客戶信了。
這對他來說，足夠了。
直播在繼續，林遠身後的螢幕切換到了下一個畫面。
一張海農集團位於第三星域的大型合成蛋白生產基地的航拍圖，整齊的銀色培養罐陣列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海農集團願意向首富農場發出誠摯的邀請。如果你們真的對肉蛋奶生產有興趣，我們的大門是敞開的。我們可以提供技術支援、渠道共享、品牌合作。用一場真實的、有誠意的合作，來取代一場註定不會長久的營銷噱頭。這不僅是對消費者負責，也是對那些被臨時圈養的生命的尊重。”
他說得誠懇而剋制，甚至在提到那些被臨時圈養的咕咕雞的時候，語氣裡恰到好處地帶上了一絲隱隱的惋惜。
直播在星網的一片點贊和格局打開了的評論中結束。
當天晚上，#海農集團回應首富農場#和#臨時圈養活不過三天#兩個話題，雙雙衝上了星網熱搜的前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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