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林起身,再次攀著溝壑邊緣檢視,隨之心頭大震。
視野微弱的林子內,人頭攢動,腳步整齊,如同一堵望不到頭的人牆,朝著自己的方向推來。
粗略估算,至少幾百人,甚至更多。
旁邊的西多斯,心頭一緊,那密密麻麻們的都是野蠻人,忽然感覺全身都是無力感。
羅林側臉與他對視。
兩人都看懂了對方的眼神,縮回身子,緊貼著溝壑土坎。
“怎麼辦?”
“祈求神明保佑吧。”
羅林沒有多說什麼,這時候跑肯定是來不及了。
在那麼多野蠻人眼皮子下爬出溝壑,然後在撒腿狂奔,得心多大的人才敢那麼幹?
虛張聲勢,嚇退野蠻人?
純扯淡啊。
羅林左右觀察,發現旁邊溝壑土坎下有內凹,經常在溝壑間行走的人知道,雨水山洪流淌,最先沖刷底部泥土砂石,形成底部內凹。
祖宗保佑,今天大難不死,來日必將用異界的植物造香燒紙。
隨即矮下身子,輕輕的向土坎下方內凹爬入,兩隻狗緊隨,貼在頭頂與腳下,西多斯也跟著縮入身子。
兩個人,兩隻狗,在土坎下的內凹處,縮成一條線。
西多斯雙手合在胸口,閉著眼在心中默唸,泥土、河流、山林、野獸、飛鳥、雨水諸神保佑。
羅林也在心中默唸:祖宗保佑,誰都看不見我。
此時,貼著地面的耳朵,已經能感受到成百上千人行走時,帶給地面的震動。
踩著溝壑邊緣而過的沉重腳步,震下的沙土向下飄灑,由夜風吹刮飄落在土坎下內凹中的兩人的臉上。
西多斯眼皮緊閉,心跳與顫抖的身子產生和絃,不敢大力呼吸,只能細細出氣。
快死了,他這一刻,感覺自己快死了。
羅林閉上眼。
不再去看溝壑對面邊緣上,那一隊隊行進的野蠻人。
經常被別人盯著看的人,肯定深有同感。
直覺能告訴自己,正在被人盯著。
嘩啦——
沙土碎石脫落,灑在枯枝爛葉上,發出滲人的簌啦聲。
羅林睜眼看去,一個野蠻人行走不慎,由溝壑對面邊緣滑下,跌倒在枯枝爛葉中。
能清晰聽到那傢伙起身後,口中吐出的蠻人語髒話。雖然聽不懂,但短平快又附有張力的詞語,不是野蠻族粹,還能是什麼?
此時此刻。
羅林閉眼,屏住呼吸,手與腳勾著兩隻狗,安靜,保持安靜。
感覺呼吸在這一刻,已經停止。
同時心中暗罵,掉下來的這個野蠻人也太蠢了些,大晚上夜行不看路的麼?
這都能滑下來,眼睛長頭頂上了?
主要是,那貨距離埋屍的地方,僅有一步之遙。
西多斯再次將諸神祈求了一遍,護佑他平安無事。
此時此刻,他想的最多的是心愛的姑娘,還沒親吻過,手都沒牽過。
不能死,不能死。
“&%!”
那野蠻人彎著腰檢查了一下身體,抖了抖身上的爛葉,再次咒罵了兩句。
當即被溝壑上的人斥責,讓其噤聲。
有人遞下長矛,將其拖拽了上去。
西多斯緊閉著眼細細聽,心依舊繃的很緊,不敢有任何動作,在心裡又祈禱了一遍諸神。
羅林調整呼吸,皺著眉頭尋思著。
野蠻人的腳步壓的很低,且沒有任何人交流,目前所聽到唯一的交流。
就是掉下來的人低聲咒罵,與溝壑上的人短暫斥責。
再沒有人有任何交流。
深更半夜,凌晨三點左右,方向是討伐野蠻人的大軍營地。
侯爵大軍白日翻越山嶺,人疲馬乏,營寨未成。
咯噔——羅林心頭一緊。
典型夜襲!
……
“真是個蠢貨!”
格戎.血棘暗罵滑下溝壑的傢伙,夜行不看路,眼睛長在頭蓋骨上了?
身為最年輕的血契之主,領導著寒霜地南部九個部落。
這次夜襲,是他計劃已久的,為了避免意外,連族中的獵狗都沒帶,生怕它們犬吠出聲影響計劃,人都容易犯錯,更何況是狗。
已經想好,若是被那蠢貨的愚蠢行為搞砸了計劃,一定會讓那傢伙體驗被活著剝皮的滋味兒。
這也是他對所領導的部落聯軍,依舊不滿意的原因。
訓練這麼久,隊形還是那麼鬆垮隨意,但他也知道,族人自由散漫的性子,很難在短時間內改正。
與以前相比,現在至少不再像漫山遍野跑的野羚。
當然,他一直認為,族人是驍勇善戰的,只是苦於寒霜地沒有駿馬,更沒有那麼多鐵,導致與洛伊人的鬥爭中處於下風。
格戎.血棘暗自發誓,要用一生來改變寒霜地族民,改變作戰習性與生活方式。
今晚的夜襲,就是改變的開始。
當然,讓他引以為傲的是,聯合了九個部落後,組建了一支擁有百名血衛的精銳。
那才是他最大的底牌。
“格戎血主,”
這時,一名族人在前方而來,輕聲稟報:“前出十六隊探哨,其中十二隊回傳訊息,已確定洛伊人外圍警戒哨位置,只聽您的命令下達,保證那些傢伙會被輕鬆解決。還有四隊沒有訊息,應該還在確定洛伊人其他警戒哨位置。”
“要謹慎,繼續派人去探,”
格戎.血棘點著頭,他不敢大意,計劃了這麼久決不能出錯。
隨後思索皺眉,終於開口:“通知下去,繞開沒有回傳資訊的方位,向訊息確定的方向靠攏。”
“是。”
那名族人點頭,轉身消失在行進中的寒霜地部落大軍中。
“格戎血主,”
跟在一旁的伏圖爾.血棘,微微低頭,語調中充斥著對這位血主的敬意,“一切都像您佈置的那樣順利進行,您的智慧超越了所有人,當我們殺到洛伊人面前時,那些洛伊人貴族與騎士的褲子都來不及提。”
“那正是我想要的結果,”
格戎.血棘向身邊人點頭,面對恭維他依舊保持著謹慎,“也要感謝我們的死敵洛伊人,還是那麼的老套。”
在沃克侯爵軍隊翻越山嶺時,他就已經知道。
他更知道洛伊人的戰略步驟,一邊修築營地作為後方據點,同時派出偵察步兵搜尋尋找部落蹤跡,之後進行突襲。
而這一次,他安排人故意放出虛假蹤跡,將那些偵察步兵吸引遠走。
走向其他方向,留出中間這道口子。
洛伊人今日走下山嶺,營寨還未建成,人又疲憊,正是偷襲的好機會。
選擇後半夜來襲,正是人最困頓的時候。
那些洛伊人一定想不到,他們常識中的寒霜地人,竟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
“是啊,按照他們的話來說,就是因循守舊,我已能想象到他們血流成河,與狼狽逃竄的醜樣兒了,”
伏圖爾.血棘恭維著,卻又埋怨起來,“但是,那些諾德山地民,並沒有響應您的號召,真是一群傲慢的傢伙。”
“呵,他們或許忘了,幾百年前洛伊人將他們趕上山的事情,就像那些為洛伊人賣命的諾德人一樣,”
格戎.血棘提起嘴角嗤笑,又抬手指著前方,“通知下去,過了蚯蚓溪全速前進,給那些所謂的貴族騎士們,送去我們寒霜地最嗜血的溫暖。”
……
“要儘快通知營地。”
羅林做下決定,同時細細聽著野蠻人大軍的腳步,終於在頭頂上遠去消失。
西多斯確定,蠻族大軍已經走遠,只不過,在同伴說明解除危險前,絕不會動彈分毫,現在,羅林就是他心中的救命之神。
羅林拍了拍身前的小黑,遞出眼神:還有人麼?
小黑轉了轉眼珠,讀懂了主人的意思,而後腦袋輕輕向土坎外探出,嗅覺與聽覺同時運轉。
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頭舔了舔主人的手心,示意安全。
“很好。”
羅林揉了揉小黑的腦袋,掏出一截切好備用的肉乾塊,給與獎勵。
小黑聞著味兒舌頭一卷,肉塊進嘴。
貼著小腿窩著的小灰感受到了吃的動靜,身子蠕動了一下,而後得到了主人的投餵。
“西多斯,你沒事吧?”
“呼——”
西多斯聽到同伴的低聲詢問,知道此時已經安全,當即壓低聲音的長出一口大氣。
心中默唸,感謝諸神賜予這麼好的同伴,隨著小聲回應,“放心,我沒事,只是要被尿憋瘋了,現在能不能尿?”
“等一下,”
羅林挪動著身子,輕輕爬出土坎凹陷,躡手躡腳的攀附在溝壑邊緣,朝著四周觀望。
確定視線內沒了野蠻人後,讓兩隻狗前後警戒。
這才縮身回溝壑下,面對土坎褪下褲子提醒同伴,“可以尿了。”
西多斯聞言,蠕動著爬出土坎,直立起身子慌張解開腰繩,與同伴並排撒尿。
同時說:“野蠻人是要偷襲,我們要儘快通知營地,但他們在前面,我們穿過去絕不可能,繞路根本來不及。”
“嗯,你說得對。”
羅林知道,靠自己的兩條腿跑回去報信不現實。
一來是跑的慢,二來目標太大,萬一被其他野蠻人發現,那就糟糕了。
所以,這個任務只能由被毛漆黑的小黑完成。
想到這裡,羅林瞥向小黑,發現它與小灰也貼著土坎撒尿,與主人的步調不僅一致,尿也同頻。
真是一條心啊。
“你要讓小黑去報信?這是個好辦法,”
西多斯抖了抖身子,他早已不再懷疑這兩隻狗的能力,但還是有些擔憂,“它們絕對沒有問題,可是,它們跑回營地後,怎麼告訴營地人這個訊息呢?要知道,它們可不會說人話,再說我們又不會寫字。”
“你說的對,”
羅林點著頭,同伴說的對,營地的人讀不懂小黑。
而原主的記憶中,也沒有任何文字學習記憶,在這個世界底層人是沒有學習機會的。
一出生就是默默幹活的命,張嘴就要吃飯,哪有閒工夫讀書。
再說,讀書也是有門檻的。
只能想別的辦法。
既能讓小黑方便帶回,又能方便理解。
想著的同時,羅林提起褲子繫腰繩,手無意間碰觸到了掛在腰間的戰利品:野蠻人獸牙項鍊。
有了!
羅林摘下獸牙項鍊,翻開爛葉切下野蠻人屍身上的尖耳,又割了一條布塊加長項圈。
這才矮身蹲在小黑麵前,將其掛在它的脖子上。
隨後抱著它的腦袋,與對視:“繞著野蠻人軍隊,快速返回營地,直接去找多恩騎士,將項鍊交給他,明白麼?明白舔手心。”
“……”
西多斯注視著眼前人與狗。
還是頭一次這麼近距離且直觀的看著同伴,對他的狗下達指令。
隨後,看到小黑舔它主人的手心,心中震撼:這狗真神了,真能聽懂人言。
此時此刻,在他心中,對同伴的佩服已經上升至敬仰。
若是山林野獸之神在人間有使者,那眼前的同伴一定就是。
“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中途累了就休息,”
羅林低下頭,用額頭頂著小黑的腦袋,“好好的,別出意外,咱們還得一起回家。”
嗷——
小黑伸出舌頭,舔了舔主人額頭。
隨之轉身,躍上溝壑狂奔,漆黑的身軀融化在夜色之下。
羅林攀在深溝邊緣,望著消失的小黑。
之所以讓它直接找多恩騎士,不僅因為後者是認得小黑。身為騎士,也是能向上稟報訊息的人。
希望,他們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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