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他自己心裡門兒清，這事兒不是光看著漂亮就行。高能炸藥那東西，敏感得很，衝擊、高溫，稍微刺激一下就翻臉，化學結構又不大穩當。所以從配方設計到實際生產，全流程都捏著一把汗，嚴控死守，保證系統運轉的時候不出亂子。
再一個，這套新技術就算在實驗室跑通了，真要到大規模列裝那一步，還得看可靠性、成本、長期儲存，還有亂七八糟外界環境的各種折騰，能不能扛得住。
可一旦真把這兩套體系揉到一塊兒，揉順了，那對趙衛國來說，就是劃時代的一步。意味著國內所有型號的導彈，未來都有可能直接搭上這班車完成迭代。
外觀尺寸不變，自重不變，就換顆。到時候國產導彈最遠打擊距離，能甩開世界同規格的對手一大截。你比方說，原來射程兩千公里的彈道導彈，彈體不動，射程直接推到兩千五，極限工況下甚至能摸到三千公里的門檻。
速度也漲，原來五馬赫的極速，直接拉到七馬赫。
趙衛國心裡清楚這不是拍腦門畫大餅，這是他眼下沒日沒夜在啃的硬骨頭，必須拿下來的目標。
可話說回來，這條技術路線的風險，是真的高。他是真怕死——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得沒價值。所以絕大多數理論推演和實物測試，他都挪到了獨立的小型異空間裡頭搞。那塊地方有個好處，不管實驗裡炸成什麼樣，他都能第一時間兜住底。萬一真出岔子，也能最大程度保證自己囫圇個兒地出來。
這活兒要擱外頭常規場地幹，一個不慎炸了，別說專案，連命都得搭進去。那種後果他想都不願意多想。
別覺得這是危言聳聽，高能炸藥那玩意兒，威力甩普通炸藥不知道幾條街。實驗裡但凡出一點差錯，連抽身的空檔都不會給你。要是炸完還能剩口氣倒好說，最怕就是一瞬間灰飛煙滅。到時候你趙衛國再有徒手幹翻巨型兇獸的本事，也是一場空。
好在異空間給了他不計代價反覆試錯的底氣。一輪一輪地炸，一輪一輪地調，完全不用惦記外頭會不會被波及。實驗推進得飛快，半個月不到，新型複合燃料的初步配方就搭出了雛形。
他專門測了一輪，摻了高能炸藥組分之後，能量密度直漲百分之十。可這數字擺在他面前，他心裡還是不滿意，離他腦子裡那個目標還差著老遠。
所以人還是紮在異空間裡頭，一輪一輪地死磕。
異空間裡頭折騰歸折騰，現實世界這邊的攤子同樣不小。東風快遞-2型彈道導彈整個研發工程全攥在他一個人手裡，所有主攻方向他一個人拍板。他來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叫停了好幾條原有的研發支線。
頭一個被砍的是液體推進劑那條線。這活兒他太熟了，手裡攥著的技術比眼下專案用的那套老方案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留著純粹是浪費時間。直接讓團隊跳過去，攻關新一代。
第二個被停的，是制導控制系統，還有配套的新型材料方向。以他現在的技術標尺回頭看，那些方向已經沒必要再往下挖了。
當然也不是徹底廢掉，後續團隊會拿他給的新底子，重新找角度接著啃。
固體推進劑這玩意兒，放在導彈研發裡頭就是地基的活兒。地基打得越深越牢，上頭能蓋多高，全看這一錘子買賣。同樣的尺寸，同樣的自重，你用他這套新型燃料裝上去，國產導彈的射程能比海外同規格貨色拉出兩到三成的領先幅度。實打實的壓人一頭。
而且推力更足，彈體不用改，彈頭裡還能多塞探測裝置、配套載荷，空間餘地大了不少。
當然，液體推進劑那邊也沒徹底扔下。固體再好也不是萬能的，大噸位重型導彈那塊，液體燃料自有它不可替代的硬實力，尤其是井式發射的洲際彈道導彈，液體方案的優勢一擺出來還是讓人沒法忽視。
所以液體燃料這條線，國內各大研發口子也還在重點深耕。
今年一年，國內就啟動了好幾個不同定位的導彈新專案。有洲際彈道導彈的全新研發計劃，也有覆蓋中短程的型號研製任務。專案多，攤子大，統管全部工程的人，還是趙衛國一個人。
這塊沉甸甸的擔子壓到肩上，他沒躲，也沒吭聲抱怨，直接扛了。
專案部裡頭，他還定期給各個研發小組上課。推進劑燃料這塊是他講得最細的，尤其是液體推進劑的研發方向，雷打不動每天至少一小時。底下那幫搞液體燃料的科研人員，每一堂課都恨不得拿錄音筆懟到他嘴邊，生怕漏了一個字。
上課的場地也樸實，生產車間臨時騰出來，黑板一立，擴音喇叭一拿，就開始講。黑板上一排一排的化學式、推導演算，全是他在課前親手寫上去的。液氧搭液氫這套推進劑組合，他掰開揉碎地講，說這是眼下熊國和鷹國在航天器、高效能導彈上用的最廣的一套方案，但裡頭能最佳化的地方還多得很，只要換條思路……
不管是鷹國還是熊國，這兩年搗鼓出來的新型運載火箭——包括那些還在圖紙上改來改去的——核心動力方案，你扒開看，十有八九都繞不開液氧液氫這對組合。
氧氣這東西，你得給它凍到零下一百八十三度，它才肯老實變成液態。液態氧裡頭氧元素管夠，燒起來那叫一個痛快，反應又猛又穩定。
氫氣就更嬌貴了。液態得維持零下二百五十三度，聽著都牙磣。可人家液氫有倆硬本事，一個是比衝數值高得冒尖，再一個就是輕，輕得跟沒有似的。這倆優勢擺在這兒，你忍著低溫也認了。
等液氧和液氫一股腦兒灌進燃燒室，攪和勻了，一點火——那動靜，裡頭直接翻江倒海。液態氧是氧化劑，供氧不眨眼；液氫呢，就是那把乾柴，當可燃組分往裡填。兩樣一碰上，高溫高壓全來了，熱量往外甩，噴出來的全是水蒸氣。
這套組合推進劑，比衝效能是真心漂亮。說白了，同樣分量的推進劑，它給的推力就是比別人大。導彈也好，航天器也好，裝上它，跑得快，飛得遠，早到早幹活，省心。
而且它乾淨。燒完就剩水蒸氣，連點灰都不帶有的。環保這關，拿捏得死死的。
再一個，它燒起來的溫度高得離譜，那些非得靠蠻力往上頂的任務——像航天器入軌、深空探測器往外飛——少了它還真玩不轉。液氫密度小，本身就輕飄；液氧也沒重到哪去。兩個加一塊兒，能把動力系統自重往下拽一大截，省下來的重量都能換成有效載荷，多帶點裝置上去，那當然好。
可你別光聽好處，短板也明晃晃擺在那兒，第一個就扎心：貴。賊貴。
製取麻煩，存著更麻煩。從頭到尾都得摁在低溫高壓那根弦上，操作又瑣碎，技術門檻還高，動不動就得砸錢進去填坑。
再有就是存貯這一塊兒。保溫隔熱的要求特別苛刻，罐子得裹得嚴嚴實實，特製的結構，一層夾一層，就為了裡頭那點溫度不往外竄。這一來，導彈的整體結構設計就搞得囉嗦了，自重也跟著往上跑。
還有，氫氣這玩意兒，一點就著，暴脾氣。再跟液氧搭一塊兒——好嘛，整個一火藥桶，稍有不慎就給你來個爆燃。裝置安全防護這塊，標準一提再提，提得人腦袋都大。
所以你看，液氧液氫聽著高大上，可真要拿來當國內型號研發的頭號選擇，趙衛國心裡是有疙瘩的。相比之下，他更樂意把籌碼壓在另一組搭檔上——液氧，加甲烷。
液態甲烷和液氧混勻了燒，出來的也是高溫高壓的氣流，推勁兒不差啥。關鍵是，甲烷這燃料，存起來、搬起來、用起來，都省事得多。毒勁兒小，燒完的副產物也少，鼻子聞著都不那麼嗆。
液態甲烷跟液氧混一塊兒，點著了，熱量給得足足的，高壓燃氣一大股往外噴。燒完了排出來的主要是二氧化碳和水蒸氣，對環境的影響約等於無。而且甲烷這東西可再生，路子寬得很——生物質轉化、天然氣提純、合成氣反應，隨你挑。搞可持續迴圈，它天生就帶著那個基因。
你要是拿它跟液氫比，甲烷在儲存和操作上可溫柔太多了。溫度、壓力都沒那麼擰巴，整個推進裝置的結構設計能簡化一大截，後面檢修維護也能省下不少人力和心思。
當然，它也有自己繞不過去的坎。液氧甲烷整體密度偏小，存同樣的能量，箱體得做大一圈。再一個，它燒出來的峰值溫度，確實比液氧液氫低那麼一截，碰到某些非高溫大推力不可的硬茬任務，表現就沒那麼從容了。
可趙衛國心裡有桿秤。比衝高、汙染少、還能迴圈再生——這三條湊一塊兒，液氧甲烷的前景已經夠亮了。在眼下航天飛行器、火箭發動機這條研發賽道上，用武之地只會越來越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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