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說附近乾淨，趁現在走。跟緊，踩我的腳印走。”
林遠撐著石壁站起來，手臂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阿雅的藥膏確實起了作用，那股陰冷的麻木感退了不少。他彎腰去撿扔在一旁的揹包，裡面裝著無人機、取樣盒和一些電子裝置。
石蠻瞥見他動作，眉頭立刻擰了起來：“那些鐵疙瘩還帶著？嫌不夠累贅？”
林遠動作沒停，把揹包甩到肩上，調整了下揹帶：“必要工具，不能丟。”
“工具？”石蠻嗤笑一聲，指了指洞外茂密的林子，“在這地方，你那鐵鳥能看出地脈怎麼流動？不如我放只屍蟞帶路，比它靈性得多。”
這話帶著明顯的挑釁。林遠抬眼看他：“屍蟞能測出微生物菌群的基因序列？能分析出蠱毒的成分和變異傾向？石兄弟，你的‘經驗’確實有用，但我的裝置能提供你經驗看不到的資料。”
“資料？”帶著山民特有的直率，石蠻嗓門提了起來，“資料能告訴你哪棵樹是黑苗下的哨？哪片土裡埋了蠱蟲？老子在這山裡活了二十八年，靠的就是這雙眼、這雙腳、還有黑子！你那堆數字，能當飯吃還是能保命？”
氣氛瞬間繃緊。阿雅剛把篝火徹底熄滅，用土掩埋好痕跡，見狀立刻插到兩人中間。
“石大哥，林遠，科學量‘形’，巫蠱測‘氣’，形氣合一，才能看清全域性。現在黑苗的人可能就在附近，我們自己先吵起來，不是正合了他們心意？”
她先看向石蠻：“石大哥，林遠的裝置確實幫我們發現了行屍身上的異常菌斑，和蝕骨蠱的痕跡對得上。這東西，肉眼看不透。”她又轉向林遠，“林遠哥，石大哥熟悉這片山的一草一木，有他帶路，我們能避開很多明槍暗箭。眼下強敵環伺，內耗無異於自毀長城。”
石蠻盯著阿雅，又斜睨了林遠一眼，重重哼了一聲，沒再繼續吵，但臉上的不快顯而易見。他扭頭率先鑽出山洞，丟下一句：“要吵出去吵，別在這洞裡當靶子。”
林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對阿雅點了點頭：“走吧。”
三人一隼，迅速隱入清晨未散的薄霧中。石蠻走在最前，腳步輕捷，時而蹲下檢視地面痕跡，時而抬頭根據黑子的飛行姿態調整方向。林遠和阿雅緊跟其後，林遠努力適應著崎嶇的山路，同時不忘用便攜環境檢測儀記錄著周圍的溼度、溫度和異常生物訊號波動。阿雅則警惕地感知著四周的氣息流動，手指始終搭在腰間的小布袋上。
沉默行進了約莫半個多小時，來到一處相對平坦的河谷地帶。石蠻抬手示意停下休息。
“歇一刻鐘。喝點水，處理下傷口。”他自顧自找了塊石頭坐下，掏出水囊灌了幾口，然後拿出乾糧啃了起來。
林遠靠著一棵老樹坐下，捲起袖子檢視傷口。烏黑的顏色淡了些，但周圍的腫脹還沒完全消退。他拿出消毒噴霧和紗布，準備重新包紮。
阿雅走過來，蹲下身看了看：“毒性壓住了，但餘毒清起來需要時間。我再給你換一次藥。”她熟練地取出藥膏。
石蠻嚼著乾糧，看著林遠那套標準的醫療程式，又忍不住開口：“你們這些城裡人，就是規矩多。山裡人受了傷，扯把草藥嚼爛了敷上，一樣好得快。”
林遠頭也沒抬，專注地塗抹藥膏：“標準化操作能避免二次感染和併發症。草藥有效，但劑量和衛生條件難以控制，風險更高。”
“風險？”石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在這山裡，最大的風險是黑苗的蠱和行屍的爪子！你那點‘風險’，算個屁！”
林遠包紮的動作頓住了，他抬起頭，直視石蠻：“我助手小李，就是死於你口中的‘不算什麼’的意外。如果當時有更精確的檢測手段，或許就能發現那道熒光痕跡的異常，他可能就不會死。”
石蠻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嘴上依舊不饒人：“那是你們自己不小心，怪不到什麼裝置上。”
“不是不小心！”林遠的聲音陡然提高，他猛地站起身“繩索斷口平滑，是被腐蝕性液體快速蝕斷的！小李脖子後的熒光痕跡，和你師兄玉佩上的一模一樣！這不是意外，是謀殺！是用你們無法理解的手段進行的精準謀殺！”
他喘著氣，額角滲出細汗：“我帶著這些裝置，就是要搞清楚他們到底用了什麼，是怎麼用的！我不想再有人像小李，像你師兄那樣死得不明不白！你說資料沒用？那我告訴你，就是這些資料，讓我確定黑苗和詛咒有關，讓我找到了阿雅，現在又找到了你！你說，它到底有沒有用！”
最後幾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林遠很少這樣情緒外露，此刻卻像是要把連日來的恐懼壓力和憤怒都宣洩出來。
石蠻被他吼得怔住了，張了張嘴，卻沒立刻反駁。他看向林遠因激動而泛紅的眼眶，又瞥了一眼他手臂上那傷口，最終把目光移開，悶頭咬了一大口乾糧，咀嚼的動作格外用力。
阿雅輕輕拉了一下林遠的衣角，低聲道：“林遠哥，傷口不能激動。”
林遠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慢慢坐了回去，胸口還在起伏。
短暫的沉默後，石蠻突然把手裡剩下的乾糧全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你那鐵鳥，真能看出地下的東西？”
林遠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他調整了下呼吸，儘量用平和的語氣回答：“無人機搭載的多光譜成像儀，可以透過分析地表植被的細微差異，間接推斷地下土壤成分、水分甚至某些人工構造的異常。配合地質雷達資料，能構建粗略的地下結構模型。不敢說百分百準確，但能提供線索。”
石蠻似懂非懂，但明顯產生了點興趣：“那……能看出古墓不？”
“大型墓穴如果有明顯夯土層或墓道結構，有可能被探測到異常訊號。”林遠解釋道，“但如果是自然洞穴或者年代久遠、結構坍塌的，就很難說。”
石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說話。他站起身，走到河谷邊撩起溪水洗了把臉。
阿雅看著兩人的互動，微微鬆了口氣。
突然，林遠的便攜檢測儀突然發出輕微的“嘀嘀”聲。他立刻低頭檢視螢幕，臉色微變。
“有異常生物訊號靠近，移動速度很快，不是大型動物……更像是……”他盯著螢幕上跳躍的資料，“……叢集性昆蟲，但訊號特徵很怪，能量讀數偏高。”
幾乎同時，阿雅猛地站起身，眼神銳利地望向左側的密林：“有東西過來了，帶著一股很淡的腥臭氣，和行屍身上的味道有點像，但更雜亂。”
石蠻瞬間警覺，一步跨回兩人身邊，短刀已握在手中。黑子也發出一聲尖銳的啼叫，在空中盤旋示警。
“是蠱蟲！”阿雅語氣肯定，“數量不少，被操縱著朝我們這邊來了！”
石蠻罵了句髒話：“肯定是剛才的動靜被聽到了！準備跑！不能在這開闊地被圍住！”
他看了一眼林遠：“你那鐵鳥，現在能放出去看看情況嗎？”
林遠立刻點頭，迅速從揹包裡取出摺疊無人機，開機、校準、放飛，動作一氣呵成。無人機無聲地升空，朝著阿雅所指的方向飛去。
石蠻仰頭看著那架靈活避開樹枝的“鐵鳥”，眼神複雜。
無人機傳回實時畫面：只見林間地面上，一片灰黑色的“潮水”正快速湧來，仔細看，竟是無數指甲蓋大小、甲殼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怪異甲蟲，所過之處，草木迅速枯萎發黑。
“是‘蝕鐵蠱’！”阿雅看著林遠手機螢幕上的畫面，倒吸一口涼氣，“這東西專破金鐵，牙齒能咬穿鋼板，而且成群行動，非常難纏！”
“往高處走！那邊有片石林，蠱蟲爬石頭費勁！”石蠻當機立斷，指著右前方一處嶙峋的石山。
三人立刻朝著石林方向狂奔。林遠一邊跑一邊操控無人機持續監視蠱蟲群的動向，並不斷報出距離和方位。
“它們速度很快，距離我們不到三百米了！而且……好像分成了兩股，有一股繞向我們側面！”
石蠻聞言，臉色更加難看：“媽的，還有指揮！黑苗的雜碎肯定在附近盯著！”
奔跑中，林遠的裝置和阿雅的感知、石蠻的經驗，第一次被迫在實戰中結合起來。林遠的資料提供了準確的敵情，石蠻憑藉對地形的熟悉選擇最佳路線，阿雅則時刻感知著那股操控蠱蟲的邪惡氣息方位，提醒可能存在的陷阱。
然而蠱蟲的速度遠超他們的預料，尤其是側面包抄的那一股，竟然從一條狹窄的巖縫中鑽出，眼看就要截斷他們的去路。
“來不及了！”石蠻吼道，一把將林遠和阿雅推向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面，“背靠石頭，別讓蟲子從後面上來！”
他自己則轉身面對湧來的蟲潮，短刀橫在身前，眼神兇狠：“阿雅，有沒有辦法擋一下？”
阿雅快速從布袋中掏出幾個藥瓶，將不同顏色的藥粉混合在一起，撒向前方的地面。藥粉接觸空氣，立刻散發出刺鼻的氣味，形成一道淡淡的屏障。衝在最前面的蝕鐵蠱接觸到氣味，動作明顯一滯，顯得有些焦躁不安，但後面的蟲子依舊推擠著向前。
“只能暫時干擾，擋不住多久！”阿雅急聲道。
林遠看著螢幕上越來越近的蟲群訊號，額頭冒汗。他猛地想起什麼，飛快地在揹包裡翻找，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圓筒。
“強光爆閃器！陳明給的樣品，說是對付某些厭光性生物有效！”他對著石蠻和阿雅喊道，“閉眼！”
說完，他用力將圓筒扔向蟲群前方。
嗡——！
一聲低頻率的嗡鳴過後，刺眼至極的白色強光瞬間爆發，將昏暗的林間照得如同白晝。
效果立竿見影。洶湧的蟲潮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瞬間大亂。前面的蝕鐵蠱甲殼上冒出細微的青煙，發出尖銳的吱吱聲，瘋狂原地打轉或互相攻擊，後續的蟲子也受到強光影響，攻勢明顯減緩。
石蠻被強光晃得眯了下眼，再睜開時，看到混亂的蟲群，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驚愕。他看向林遠手裡那個不起眼的小玩意兒，又看看暫時被阻住的危機，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快走！光撐不了太久！”林遠收起裝置，提醒道。
石蠻不再猶豫，低喝一聲：“跟我來！”他帶著兩人繞過混亂的蟲群，朝著石林深處鑽去。這一次，他沒再對林遠的裝置發表任何評論。
三人一路疾行，直到確認暫時擺脫了蝕鐵蠱的追擊，才在一處隱蔽的石縫中停下喘息。石蠻警惕地觀察四周，黑子在空中盤旋幾圈後落在他肩頭，發出低沉的咕嚕聲，示意暫時安全。
短暫的休整後，林遠忽然想起什麼，從揹包深處取出一個帶有天線黑色裝置。他檢查了一下螢幕，微弱的光亮顯示仍有殘餘電量。“也許……我們可以試試聯絡外界。我有個學弟，叫陳明，是搞衛星通訊和資料分析的。他或許能幫我們看清這山裡的局勢。”
石蠻皺眉看了一眼那裝置，語氣帶著懷疑：“這鐵疙瘩能有什麼用？山裡訊號時有時無，黑苗說不定還有法子干擾。”
“這是軍用級別的衛星電話，加密頻道。”林遠解釋道，“陳明是個天才，如果他能在系統那頭接應，我們至少能知道黑苗的大致動向，甚至……可能發現我們肉眼看不到的東西。”
阿雅也看向林遠手中的裝置：“如果能提前知道他們的埋伏點，我們就能避開很多危險。”
石蠻沉默片刻，最終粗聲道：“隨你試試。但動作要快，我們停留不了多久。”
林遠點頭，熟練地啟動裝置，嘗試尋找訊號。螢幕上的圖示閃爍不定，顯示正在搜尋衛星連結。
“有訊號了，但很弱。”林遠低聲道，快速輸入了一串程式碼。他抬頭看向石蠻和阿雅，眼神堅定：“等我聯絡上陳明，我們或許就能有一雙‘天眼’。”
石蠻哼了一聲，沒再反對，但眼神卻不時瞥向外邊，警惕著外面的動靜。他感覺得到，這片山林深處，正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湧動。
“好了，”林遠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呼叫鍵，“希望陳明那小子現在沒在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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