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覆蓋著雷公山。吊腳樓裡的燈光陸續熄滅，只剩下蟲鳴和遠處隱約的水聲。
阿雅推開房門，夜風灌入，吹動了桌上攤開的殘卷紙張。她看向林遠。
“別想了，”阿雅出聲，“光靠想，線索不會自己跳出來。跟我去個地方。”
林遠回過神，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去哪？”
“寨子邊緣，有一處老祭壇。”阿雅拿起靠在牆邊的一根竹杖，“那裡是族裡記載的一處地脈節點。也許……能讓你感受到些什麼。”
林遠沒有猶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走。”
石蠻正靠坐在門口的矮凳上，藉著廊下的燈光擦拭他那把磨得雪亮的開山刀。見兩人出來，他抬起頭。
“大晚上的，去哪兒？”
“去老祭壇看看。”阿雅說。
石蠻把刀插回後腰的皮鞘，站起身。“一起。這地方，夜裡不太平。”他動作間，胸口包紮的地方讓他眉頭皺了一下。
三人穿過沉睡的寨子。腳下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溼，反射著微弱的月光。吊腳樓的陰影幢幢。
快到寨子邊緣時，林嘯如同幽靈般從一棵大樹的陰影后轉了出來。
“聽到動靜。”他言簡意賅地對林遠說，目光掃過阿雅和石蠻，算是打過招呼。
“我們去那邊的老祭壇。”林遠解釋了一句。
林嘯點頭，很自然地走到了隊伍一側，保持著警戒的姿態。他的目光掃過道路兩旁的黑黢黢的樹林和草叢，手指看似隨意地搭在腰側，那裡鼓囊囊的，顯然是藏了武器。
祭壇位於寨子最外圍，倚靠著一面巨大的山壁。與其說是祭壇，不如說是一片經過粗略修整的平臺。地面由大小不一的青石板鋪就，縫隙里長滿了雜草。平臺中央，矗立著幾塊巨大表面粗糙的深色石頭，它們以一種看似隨意，卻又隱隱透著某種規律的方式堆疊著，最高的那塊幾乎齊人高。石頭上刻滿了風雨侵蝕模糊難辨的圖案和符號，在慘淡的月光下，透著蒼涼古老的氣息。
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感籠罩著這裡。
“就是這裡了。”阿雅停在平臺邊緣，“老人們說，這裡是山神呼吸的地方，也是地脈交匯的一個點。”
石蠻走到一塊歪斜的石碑前，伸出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上面深刻的劃痕。“我們趕屍的，也認這種地方。”他聲音低沉，“走腳趕路，遇到這種地氣強的節點，都得停下來拜一拜，敬告四方遊魂，借個道。不然，容易驚擾到沉睡的東西，引來麻煩。”他頓了頓，看向那幾塊核心的巨石，“我師父說過，有些古老的節點，甚至能……連通一些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林遠追問。
石蠻搖搖頭：“說不清。可能是過去的影子，也可能是地底深處的聲音。反正，活人少沾為妙。”
林嘯繞著祭壇外圍慢慢走著，目光審視著那些巨石和周圍的地形。他突然停下，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石壁底部一道不起眼的苔蘚痕跡。
“類似的結構，我見過。”林嘯站起身，看向林遠，“在北邊，墨西哥的尤卡坦，叢林深處。瑪雅人的遺蹟，也有這種石頭堆，感覺……很像。”他努力尋找著詞彙，“不是樣子像，是那種……站在旁邊的感覺。古老壓抑，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石頭裡看著你。”
林遠心中一動。瑪雅文明與苗疆上古九黎，相隔萬里重洋，竟有如此相似之處？
他壓下翻騰的思緒，邁步走上了青石平臺，向著中央那幾塊巨石走去。阿雅緊跟在他身側，石蠻和林嘯則停留在平臺邊緣，一左一右，如同兩個沉默的哨兵。
越靠近中央巨石，那股莫名的壓抑感就越發清晰。
林遠在距離最大那塊石頭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一種沒來由的焦躁感從心底升起。
他抬起手，想要觸控那冰涼的岩石表面，試圖感受石蠻和林嘯所說的那種“古老”。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石面的前一刻——
嗡！
一股無形力量猛地撞在他的胸口！
“呃！”林遠悶哼一聲，感覺像是被高速行駛的汽車迎面撞上，眼前瞬間發黑，劇烈的眩暈感席捲而來。他踉蹌著向後倒退，腳下發軟。
“林遠！”阿雅驚呼一聲，搶上前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與此同時，林遠裸露在外的手背上，皮膚之下，那原本只是偶爾若隱若現的熒光斑痕，猛然浮現！一道道幽藍色的紋路在他手背上蜿蜒閃爍，並且，它們正在發出一種微弱的脈動光芒！
“這……這是……”林遠大口喘著氣，靠在阿雅身上，另一隻手死死按住抽痛不已的胸口。他感覺體內的血液像是在沸騰，一股狂暴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中橫衝直撞，想要尋找一個出口。天旋地轉，耳中充斥著尖銳的鳴響。
石蠻和林嘯也瞬間衝了過來。石蠻看到林遠手背上那發光脈動的斑痕，瞳孔驟縮，臉上滿是驚駭。林嘯則更直接，一把拔出腰間的匕首，眼神凌厲地掃視四周，。
“沒有敵人！”阿雅急聲道，她扶著林遠，讓他慢慢坐在地上，自己則半跪在他身前。她閉上雙眼，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在林遠的眉心。
幾秒鐘後，阿雅猛地睜開眼睛，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不是惡化！是共鳴！你的血脈……正在被‘大地之心’主動呼喚！”
她看向林遠手背上那持續脈動的光痕：“它感知到了巨大的威脅正在逼近！朗圖，基金會……他們的行動，讓‘大地之心’的本能甦醒了！你的身體……”她頓了頓“就像一根即將被強行接通的電路，但另一頭傳來的電壓，遠超你所能承受的負荷！”
林遠咬著牙。汗水浸溼了他的額髮。他低頭看著自己發光的手背，那脈動的頻率，竟然與他此刻狂跳的心臟同步。
一種奇異的明悟，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過往的一切，家族的宿命，詛咒發作時的痛苦，那些無法用現代醫學解釋的症狀，懸棺、蒲甘、吳哥、古格……一路追尋而來的所有線索，以及剛才在書房裡那個大膽的假設……在這一刻，被這來自血脈深處、來自大地深處的共鳴，徹底串聯、印證了！
他猛地抬起頭，儘管臉色蒼白，冷汗涔涔，但眼神卻亮得驚人，之前的迷茫和痛苦被一種洞悉根源的銳利所取代。
“我明白了……我錯了……我們一直都錯了……”
阿雅、石蠻，連同持刀警戒的林嘯，都看向他。
林遠抬起那隻散發光芒的手。
“這不是詛咒……至少，不完全是。這是一種……印記。一種我的祖先，與‘大地之心’這類遠古能量源，建立的深層聯結！”
他看向阿雅，眼神灼熱：“平常時期，這種聯結或許是增益，讓我的祖先擁有超越常人的能力，成為守護者。但是……”
“當‘大地之心’感受到致命的威脅，能量場發生劇烈的畸變、失衡時，這種古老的聯結就會變成致命的通道！失衡的能量會透過血脈反向衝擊我們這些後代！所謂的‘詛咒’，所謂的侵蝕生命本源……根本就是能量過載！是系統崩潰前的警報！”
“朗圖想用屍祖的煞氣暴力開啟它，基金會的機器想鑽探抽取它，這些行為本身，就在持續引發‘大地之心’的能量失衡！所以我的‘詛咒’才會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嚴重！不是因為時間到了，而是因為源頭正在被瘋狂破壞！”
林遠深吸一口氣，總結道：“所以，救我的關鍵，從來就不是想辦法切斷我血脈與它的聯絡——那可能根本做不到，或者會引發更糟糕的後果。真正的關鍵，是修復‘大地之心’的平衡！讓那個龐大的能量場恢復穩定！”
他看向他的同伴們，目光從阿雅臉上，移到石蠻震驚未消的臉上，再落到林嘯那依舊冷靜的眼中。
“我們自救，和阻止他們毀滅性的陰謀，從根子上，就是同一場戰鬥！”
祭壇周圍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石蠻啐了一口。“他孃的……繞了這麼大一圈，原來根子在這兒！”
林嘯收起了匕首，走到林遠身邊，蹲下來看了看他手背的情況，又看向他的眼睛：“哥，你的意思是，只要保住那個‘大地之心’，咱們就能活？”
“是。”林遠肯定地點頭。
林嘯站起身：“明白了。”
阿雅扶著林遠慢慢站起來。“你能走嗎？我們必須立刻回去。你剛才的共鳴太強烈，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而且，我們需要重新規劃接下來的行動了。”
林遠藉著力站穩，嘗試著調動肌肉，那股天旋地轉的感覺正在緩慢消退，但手背上的光痕依舊清晰，只是脈動的頻率稍微減緩了一些。“可以。”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幾塊巨石。這一次，他不再感到恐懼，反而有一種找到方向的踏實感。
四人不再耽擱，沿著來路快速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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