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關掉平板,金屬外殼觸碰到桌面發出清脆一響,打破了沉寂。“陳明,”他重新接通通訊“我們需要兩條線並行。第一,全力蒐集‘冰封王座’所有能找到的建築結構、能源反應特徵、守衛佈防,哪怕只是傳說和零碎情報。第二,規劃潛入路線,要隱蔽,還要考慮極端天氣和電磁干擾。”
“明白,學長!衛星圖、地質勘探資料、甚至早年登山隊的公開記錄……我把所有能找到的西藏資料都篩一遍。路線規劃需要點時間,那邊環境太複雜,給我十二小時。”
“裝備和補給不是問題。”一個冷靜的聲音插了進來,林嘯他剛從貨艙深處走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子清單。“我們在海上航行的這五天,並非只是在等待。在離開爪哇前,我已經預判了可能的行動方向,啟動了多條備用渠道。”他走到中央,將清單投影出來,上面羅列著詳盡的物品,從高原燃油新增劑到抗干擾衛星電話,一應俱全。“上個秘密中轉站,我們接收的不僅是這艘船,還有一批貼著‘極地科考’標籤的箱子。所有裝備,從雪地步槍到高熱口糧,都在那裡。我用過去的身份和信用作保,他們只認錢和規矩,不問用途。”
林遠微微頷首,這正是他依賴林嘯的原因——超前的準備和灰色的資源網。這些物資的存在,讓他們的行動從倉促追擊變成了有備而來的突襲。
“儘快。”林遠目光掃過眾人,“我們不去送死。在抵達之前,必須完成所有針對性準備。西藏不是爪哇,那裡的環境本身就能殺人。”
他站起身,走到貨艙中央,那裡堆放著他們的基礎裝備。“首先是裝備適應性改造。高原低壓、低溫、強紫外線,會對精密電子裝置造成致命影響。燭龍,”他喚醒腕錶上的AI核心,“啟動環境適應性協議‘雪域’。”
幽藍色的光流在錶盤上閃過。“協議已載入。正在為所有聯網裝置推送高原韌體更新,重點強化電池低溫續航,加裝軟體層面的低壓緩衝演算法。建議物理層面為所有外露介面加裝防寒防潮密封套件。”
“聽到了?”林遠看向其他人,“都動起來。檢查自己的裝備,尤其是電子元件。阿雅,你負責大家的醫療和抗寒保障。石蠻,你的體力是關鍵,高原缺氧不是鬧著玩的。林嘯,我們需要具體的戰術方案,你想辦法。”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貨艙裡瀰漫開一種臨戰前的緊迫。林遠開啟自己的裝備箱,取出備用電池、通訊器、AR眼鏡、環境分析儀,開始逐一加裝帶來的特製保溫套件。他的動作精準快速,一邊做一邊對湊過來的阿雅解釋:“低溫會讓電池電量斷崖式下跌,金屬部件變脆,螢幕可能黑屏。必須做好物理保溫。”
阿雅點點頭,在她自己的藥箱前蹲下,開啟幾個密封的陶罐,裡面是不同顏色的粉末和活著的蠱蟲。她取出一些曬乾的紫色小花和帶著冰碴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又加入幾滴透明的液體。“這是雪蓮和凍土苔的提取物,配合冰蠶蠱的分泌物,”她低聲說,手下不停,“‘雪域清瘴蠱’能對抗高原反應和乾燥引發的肺疾。”她又拿起另一種顏色深褐、表面覆蓋著一層白霜的甲蟲,“‘抗寒蠱’,服用後能在血液內產生持續熱流,抵禦嚴寒,但會加速體力消耗。”
“給我來一份猛點的!”石蠻甕聲甕氣地說,他正單手持握一個沉重的金屬箱進行負重深蹲,額頭上已經見汗,呼吸略顯粗重。他的皮製護臂放在一旁,上面掛著的鎮屍鑼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急什麼。”阿雅頭也沒抬,“藥力太猛,你身體負擔不起。循序漸進來。”她將初步調配好的抗寒蠱粉分成小份,用油紙包好。
林嘯沒參與討論,他靠在一個箱子上,攤開一張陳明剛發來的西藏地圖,手指在上面劃過,眉頭緊鎖。“‘冰封王座’在古格遺址附近,但具體座標未知。那片區域平均海拔超過四千五百米,晝夜溫差可達三十度。冬季剛過,積雪未融,還有可能遇到暴風雪。”他抬頭看向林遠,“我們的裝備,尤其是熱武器,在低溫環境下可靠性會下降。而且,基金會和黑苗肯定有空中偵察力量。”
“小黑。”林遠突然開口,看向石蠻,“我們需要它提前動身,進行高空偵察。它的升級感測器應該能派上用場。”
石蠻放下金屬箱,抹了把汗,咧嘴一笑:“早就憋壞了!”他走到貨艙一個角落,那裡立著一個用黑布罩住的架子。他掀開黑布,露出裡面神駿的黑隼。小黑的羽毛油光發亮,銳利的眼睛在昏黃光線下閃著光。它腿部綁著微型攝像頭和感測器模組,顯然已經做好了準備。
石蠻吹了聲短促的口哨,伸出戴著護臂的左臂。小黑立刻振翅飛起,輕盈地落在他手臂上,歪著頭看他。“夥計,這次任務重。”石蠻用另一隻手輕輕梳理著小黑的羽毛,“飛高點,看遠點,把那些雪山溝壑裡的老鼠洞都給老子找出來!特別注意異常的熱源和金屬反應。遇到危險,立刻拉高,保命要緊,明白嗎?”他一邊說,一邊檢查小黑腿上的裝置連線是否牢固。
小黑喉嚨裡發出咕嚕聲,用喙蹭了蹭石蠻的手,算是回應。
“燭龍,建立與小黑的專用資料鏈接,實時處理它傳回的影像和環境資料,標記任何可疑點。”林遠下令。“連結已建立。資料通道暢通。”燭龍回應。
石蠻走到貨艙舷窗前,開啟密封閥。“去吧!”他手臂一揚。小黑如一道黑色閃電般竄出舷窗,瞬間融入外面漆黑的夜色和海風中。“它會先我們一步抵達指定區域,進行前期偵察。”石蠻關好舷窗,走了回來,“希望能找到點有用的。”
“接下來是路線。”林嘯將地圖投影到艙壁上,“陳明提供的幾個備選方案,都有風險。第一條,傳統邊境通道,守衛嚴密,盤查多,我們帶著這麼多特殊裝備,很難過關。第二條,繞道尼泊爾,從南坡攀登,路線長,不確定性高,而且容易暴露在國際視線下。第三條,”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片荒涼的空白區域,“從這裡,穿越無人區,直插目標腹地。路程最短,但環境最惡劣,幾乎沒有後勤支援,一旦出事,叫天天不應。”
“走第三條。”林遠幾乎沒有猶豫,“我們要的就是速度和隱蔽。基金會和黑苗肯定在常規路線上布好了口袋等我們。”
“我同意。”林嘯點頭“但你們必須清楚,‘最短’意味著什麼。那片無人區,地圖上是空白,但在登山家的死亡名錄上,它有個綽號,叫‘風的墳墓’。”他的手指點在地圖的那個區域,“那裡的風,時速能超過一百公里,能輕易把人卷下懸崖,夾雜的冰粒像砂紙一樣,能把暴露的皮膚磨爛。
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冰縫’——”他環視眾人,“它們潛伏在萬年冰川的褶皺裡,上面往往只蓋著一層被稱為‘雪橋’的脆弱新雪。一腳踩空,你就會掉進深不見底的藍色深淵,瞬間的撞擊和隨之而來的絕對黑暗與低溫,會在幾分鐘內奪走你的生命和意識。救援?幾乎不可能。去年一支歐洲探險隊,三個人用繩索連在一起,就因為領隊掉進冰縫,把另外兩個也一起拖了下去,至今屍骨無存。”
他頓了頓,繼續說:“還有雪崩。一聲咳嗽、一次踩踏都可能成為死神降臨的號角。成千上萬噸的雪塊會以雷霆萬鈞之勢傾瀉而下,把你埋葬在幾十米深的雪底,窒息之前,你會先被巨大的壓力碾碎內臟。而在極端低溫下,人體會經歷‘悖理性脫衣’——大腦被凍得錯亂,反而會感到燥熱,很多凍死者被發現時,都是衣衫不整的。”
“不僅如此,在西藏的雪域,聲音本身也是致命的。這裡雪層結構脆弱,巨大的聲響——無論是槍聲、爆炸,甚至是我們大聲呼喊——都可能成為雪崩的導火索。聲波在純淨寒冷的空氣中傳播得更遠,振動會沿著雪坡傳導,打破微妙的平衡。
有時,僅僅是山脊上落下一塊拳頭大的冰塊,其回聲就足以引發下方整片山坡的積雪崩塌,形成數萬噸重的白色巨浪,以每小時數百公里的速度傾瀉而下,吞噬路徑上的一切。在這種力量面前,人力渺小如蟻。”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石蠻的鎮屍鑼上:“尤其是金屬敲擊的尖銳聲響,在這種環境裡,無異於自殺。”他稍作停頓“至於‘悖理性脫衣’……那不僅僅是感到燥熱那麼簡單。當核心體溫低至臨界點,大約攝氏二十七度以下時,下丘腦——我們身體的恆溫調節中樞——會因極寒而功能紊亂,徹底失靈。它會錯誤地判斷身體處於過熱狀態,於是向全身毛細血管發出‘散熱’的指令。皮膚表面的血管會反常地擴張,將體內僅存的熱量更快地散失出去。與此同時,瀕臨死亡的神經末梢會產生一種灼燒的錯覺,彷彿皮膚被火焰炙烤。這種由內而外的、虛假的‘熾熱感’會驅使受害者拼命撕扯自己的衣物,試圖緩解那根本不存在的酷熱。很多凍僵的屍體被發現時,不僅衣衫不整,甚至身上還有自己抓撓出的血痕,表情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解脫感。那是低溫給予生命最後的、也是最殘酷的幻覺。”
“除了自然之力,”林嘯的語氣變得更加凝重,“這片土地本身也浸染著深厚而排外的宗教文化。藏傳佛教的信仰滲透到每一寸土地,許多雪山被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神山’,冰川湖泊是‘聖湖’。我們的目標區域,尤其靠近古格遺址,那裡曾是佛法重鎮,也是傳說中蓮花生大師伏藏密法之地。任何不敬的行為——比如在聖地方便、隨意丟棄汙穢之物、甚至在某些特定方位進行挖掘——都可能被當地虔誠的牧民或隱修的僧侶視為褻瀆。
他們或許不會直接攻擊我們,但一旦引來敵意,我們在這片嚴酷土地上將寸步難行,失去任何可能獲得的本土幫助。更深的恐懼在於,某些古老的苯教遺址或密修洞窟附近,流傳著關於‘土地守護神’(薩達)和‘雪山凶煞’(岡仁波欽的暴虐化身)的傳說。闖入者可能會遭遇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厄運——突如其來的精神錯亂、無法治癒的怪病、或是陷入永恆的冰雪迷宮。
在這裡,自然與超自然的界限模糊不清,危險不僅來自腳下和天空,也可能來自那些看不見、卻深深烙印在當地人信仰中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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