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骨傳導裡只剩下死寂，以及每個人粗重的喘息。
“跟我來！離開湖邊！”多吉堅參沒有任何停滯，他率先轉向，厚重的藏袍下襬在冰冷的空氣中甩出一道弧線。
隊伍立刻跟上，腳步踩在湖岸邊緣的凍土上，發出急促的咯吱聲。遠離那片剛剛幾乎吞噬了他們心智的鏡湖，但一種新的壓力正從西北方隱隱傳來。
他們沿著多吉堅參指出的一條几乎被積雪覆蓋的古老轉湖小徑快速移動。天色愈發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風捲著細碎的雪沫，打在人的臉上像沙子一樣。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地形陡然變化，不再是開闊的湖岸，而是一個巨大被兩側山脊夾峙的峽谷入口。
狂風在這裡被壓縮加速，發出淒厲的呼嘯。但比風聲更引人注目的，是峽谷內部那一片鋪天蓋地的色彩。
無數經幡，密密麻麻，從兩側陡峭的山崖頂端垂掛下來，一直延伸到谷底，層層疊疊，構成一個在狂風中劇烈翻卷巨大無比的經幡迷宮。藍、白、紅、綠、黃五色布條如同奔騰的河流，又像是神靈揮舞的無數手臂，填滿了整個峽谷的視野。
風穿過無數布條和上面的孔洞，帶來的不再是單純的風聲，而是化作了億萬細碎重疊、無休無止的梵文誦經聲。那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從每一片翻飛的經幡上發出，直接鑽進人的耳膜，鑽進腦海深處。
“停下。”多吉堅參抬起手，擋住了想要直接闖入的林遠。他的臉色在五色經幡的映照下顯得有些凝重。“這裡，是‘風誦經幡陣’。”
石蠻啐了一口，試那梵唱聲讓他十分煩躁。“什麼陣？聽起來像有一萬個和尚在耳邊唸經，吵死人了！”
林遠的AR鏡片上，資料瘋狂跳動。“能量讀數混亂，聲波頻率極其複雜，包含大量次聲波和超聲波成分……這種聲音環境，會對大腦皮層產生直接干擾。”他按著太陽穴，試圖集中精神，但那無處不在的誦經聲讓他的思維十分混亂。
阿雅輕輕按住自己的胸口，她的眉頭微微蹙起，“這聲音……帶著一種力量，像是在……探查什麼。”
“沒錯。”多吉堅參目光掃過這片宏偉而詭異的經幡之海，“這不是黑苗的邪陣，也不是基金會的科技。這是古格時期，乃至更早的苯教高僧們留下的試煉之路。目的，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煉心’。”
他抬手指向那些翻飛的經幡，“看這些經幡的顏色和上面的符文。
藍色，代表天空，上面是雍仲符號和卍字元，那是苯教的古老印記，象徵著永恆不變的宇宙法則和精神力量，在佛教傳入前，我們的祖先就依靠它溝通天地。”他的手指移動，“白色，是雲朵，刻著《般若心經》的梵文，代表著智慧與空性。
紅色，是火焰，交織著苯教的守護咒文和佛教的金剛橛符文，象徵著能量與毀滅邪祟。
綠色，是江水，上面是苯教的土地神靈‘魯’的象徵和佛教的蓮花，代表生命與淨化。
黃色，是大地，銘刻著苯教的創世神話片段和佛教的六字真言，是根基與福德。”
“苯佛之爭早已過去，”多吉堅參聲音異常沉穩。
“在這雪域高原，兩者早已融合你中有我。這座經幡陣，就是最好的證明。它融合了苯教對自然神靈的敬畏、對內心力量的錘鍊，以及佛教對心性空明的追求。古格的高僧在此設陣，並非阻止外人，而是考驗那些尋求深入聖地之人。心神不堅定者，雜念紛擾者，會被這風誦之聲引動內心魔障，陷入幻象，寸步難行。唯有心無掛礙，如如不動，才能穿過這片領域，證明你有資格接近更深層的秘密。”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這風，這誦經聲，會放大你們內心的恐懼、執念和混亂。守住自己的心神，跟著我，不要被它拖垮。”
隊伍跟隨著多吉堅參，踏入了這片翻湧的五色海洋。
一進入經幡陣的範圍，那感覺立刻不同了。風聲似乎消失了，只剩下那億萬重疊的梵唱誦經聲，如同實質的潮水，。視線被密集的經幡阻擋，能見度不足十米，前後左右都是瘋狂舞動的色彩和密密麻麻的符文，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這經幡吞噬。
石蠻走在隊伍中間，最初還能咬牙忍耐，但沒過多久，他的呼吸就開始粗重起來。那誦經聲在他聽來，漸漸變成了燃燒的噼啪聲、族人的慘叫聲、師父臨死前的詛咒聲。
“熱……好熱……”他嘶啞地低吼，開始撕扯自己犛牛皮護甲的領口，彷彿那護甲是燒紅的烙鐵。“滾開！都給老子滾開！”他猛地揮動結合了冰鎬的鎮屍鑼，向身旁空無一物的空氣砸去，發出哐噹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石蠻！”林遠低喝一聲，想去拉住他，但自己腦海中也一片混亂。AR眼鏡上的資料流開始扭曲、錯亂，科學的邏輯鏈條一段段崩斷。他彷彿同時看到了微生物的分裂、星圖的運轉、能量公式的推導，還有冰冷的實驗臺和索朗毫無感情的聲音，所有這些碎片攪在一起，讓他頭痛欲裂，幾乎無法思考。
阿雅緊咬著下唇，臂膀上的星隕護心蠱微光閃爍，幫助她抵禦著大部分的精神衝擊，但她也能感覺到，一種深沉源於對失去聯結和存在意義的恐懼，正試圖從心底最深處被勾引出來。她看到林遠、石蠻、多吉堅參他們的身影在經幡的縫隙間變得模糊，彷彿隨時會消失。
林嘯走在隊伍最後，他的表情依舊冷峻，但握槍握的很近，顯然也是承受很大的痛楚。那誦經聲在他耳中，化作了基金會通訊頻道里冰冷的指令、任務失敗的警報聲，以及蘇茜那毫無波動宣判他生存機率的聲音。他甚至能感覺到虛擬的槍口再次抵住了自己的太陽穴，扣動扳機的觸感如此真實。
“閉眼！守住心神！”多吉堅參洪鐘般的聲音炸響，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梵唱。他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腳步，雙手合十，口中誦唸藏傳佛教的《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投下了一枚定海神針，在每個人混亂的心海中開闢出一小片暫時的清明。
“跟著我念！”多吉堅參喝道，“心無掛礙，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
林遠強迫自己閉上眼，遮蔽掉AR眼鏡上混亂的資料，跟著多吉堅參誦經聲，在心中默唸。他不再試圖去分析、去理解，只是純粹地跟隨那古老的音節，將紛亂的思緒一點點壓下去。
阿雅也閉上了眼，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臂膀上星隕護心蠱傳來的穩定搏動上，感受著那微縮星空帶來的安寧。
就連幾乎失控的石蠻，在多吉堅參持續不斷的誦經聲和林嘯從後面一把按住他肩膀的穩定力量下，狂躁的動作也慢慢停了下來，他大口喘著粗氣，眼神中的混亂逐漸被一絲掙扎的清明取代。
“這是考驗！”多吉堅參一邊穩步前行，一邊繼續引導，“這些聲音，這些幻象，都是你們內心的投射。不要對抗，不要跟隨，只是看著它來，看著它走。關照自性，如如不動！”
隊伍在五色經幡的迷宮中艱難前行。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聲波泥沼中跋涉。誦經聲無孔不入，幻象時而浮現，但有了多吉堅參的指引和彼此間偶爾觸碰帶來的現實感，他們勉強維持著心神不至於徹底失守。
多吉堅參不時指向一些特定的經幡組合，快速解釋：“看那裡，紅綠交織，苯教的火焰咒文與佛教的蓮花結合，代表憤怒與慈悲的轉化，是提醒修行者，力量需以智慧引導。”“那邊，黃藍並列，苯教的創世符號與佛教的卍字元相鄰，象徵物質與精神的統一，是告訴我們，修行不離世間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經幡似乎稀疏了一些，風誦之聲雖然依舊，但那種直擊靈魂的混亂感減弱了。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即將穿過陣法時，異變陡生。
兩側山崖上，一些格外巨大顏色深邃的經幡突然無風自動，上面的符文彷彿活了過來，流淌出暗沉的光澤。風誦之聲陡然變得高亢尖銳，帶著一種直刺靈魂的質問和壓迫感。
石蠻悶哼一聲，剛剛壓下去的燥熱和幻聽再次湧上，而且更加強烈。林遠感到大腦像是被無數根針扎刺，科學理性構築的堤壩搖搖欲墜。阿雅臂膀上的蠱印光芒急劇閃爍，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感正在襲來。
多吉堅參臉色一沉，“小心！這是陣眼區域，考驗最強的地方！守住本心！”
他猛地將手中的鎏金普巴杵頓在腳下積雪中，雙手急速結印，口中誦唸的《心經》陡然轉為渾厚的苯教秘咒，聲音如同沉雷，與那高亢的風誦之聲對抗。
就在這關鍵時刻，一直緊跟在多吉堅參腳邊的噶瓦，突然人立而起，對著陣法深處方向，發出了低沉而充滿警告性的咆哮，琥珀色的眼瞳死死盯住那片翻湧的經幡。
多吉堅參順著噶瓦注視的方向望去，。“跟緊我！陣眼核心就在前面，穿過去！”
他不再停留，頂著強大的精神壓力，邁步向前。眾人咬牙跟上，將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對抗內心的魔障和多吉堅參那穩如磐石的引導聲音上。
每一步都如同跨越刀山，精神的弦繃緊到了極致。
終於，在劈開一道由純黑色繡滿扭曲痛苦人形符文的經幡組成的屏障後，眼前豁然開朗。
風聲恢復了正常，那億萬重疊的梵唱誦經聲如同被一刀切斷，驟然消失。耳朵裡瞬間的寂靜甚至讓人有些不適。
他們站在峽谷的另一端出口，身後是依舊翻湧不休的五色經幡海洋，前方是一片相對平緩覆蓋著厚厚積雪的斜坡。
所有人都大口喘著氣，冷汗浸溼了內裡的衣衫，臉上帶著脫力後的蒼白。石蠻直接一屁股坐在雪地裡，拄著鎮屍鑼，胸膛劇烈起伏。林遠摘下AR眼鏡，用力揉著刺痛的太陽穴。阿雅靠在一塊岩石上，微微閉眼，平復著體內激盪的蠱息和殘餘的心悸。
多吉堅參緩緩拔出地上的普巴杵，氣息也略微有些急促。他回望了一眼那恐怖的經幡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過了這一關，你們的心志，便算得到了古格先賢的初步認可。”
林遠重新戴上眼鏡，看向前方積雪的斜坡，資料流恢復正常。“能量讀數平穩了。陳明，報告西北方向能量脈衝情況。”
耳骨傳導裡，陳明的聲音清晰了不少，但依舊帶著緊迫：“學長，脈衝訊號還在持續增強，源頭定位更精確了，就在你們正前方偏西大概五公里的位置，一個山谷凹陷地帶。另外……我捕捉到微弱非自然的金屬反射訊號，懷疑有建築結構。”
多吉堅參順著林遠看的方向望去，眉頭緊鎖，“那個方向……如果古籍記載沒錯，應該有一處廢棄的地下經堂，是當年古格僧侶與……‘東方來客’秘密研究的地方。”
地下經堂？秘密研究？
團隊眾人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絲探尋的渴望。剛剛經歷的精神試煉彷彿是一場洗禮，將他們來此的目的淬鍊得更加清晰。
“走。”林嘯檢查了一下手中的武器。
多吉堅參點頭，率先邁步，“都小心，那裡既然是能量脈衝的源頭，恐怕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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