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依舊呼嘯，捲起的雪沫撲打在幾人臉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剛剛從坍塌經堂中死裡逃生的眾人，站在一片相對背風的亂石坡後，氣息尚未平復。林遠背靠著一塊巨大的岩石，隔絕了部分寒風，小心翼翼地將那捲從真正秘匣中取出的羊皮紙在膝上展開。
暗紅色的絲絨襯底早已褪色發黑，上面用金汁混合著近褐色的顏料繪製的圖譜卻依然清晰，線條錯綜複雜，如同扭曲的血管脈絡，又像是大地的裂痕，在雪地反射的慘白光線映照下。
“燭龍，高解析度掃描，重點分析這些符號和註解。”林遠右眼瞳孔深處泛起微光，AR眼鏡的鏡片上資料流瀑布般重新整理。他手指點向圖譜邊緣那些扭曲非藏非漢的符號，“陳明，遠端接入，我需要古藏文和古苗文的交叉比對資料庫。”
“收到，學長。資料傳輸中……解析演算法已載入。”陳明的聲音透過骨傳導耳機傳來。
阿雅湊近前來，她的目光掠過那些詭異的圖案，眉頭越皺越緊。“這不是普通的星圖或者地圖……”她伸出指尖，虛點向圖譜中心那幾個用暗紅色顏料重點標註如同扭曲人形的符號，“這些標記……我在白苗的巫族殘卷殘篇裡見過類似的記載，這是‘生魂剝離’的禁術符號。”
林遠順著她的指引，AR眼鏡將那些符號高亮放大，旁邊還有更細密的註解。“註解是混合文字，部分古藏文，部分……確認是古苗文變體。”他深吸一口氣，逐字翻譯，“‘以地熱為爐，引九幽寒氣為引……攝生魂為火，煉冰川微靈為兵……’”
多吉堅參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刻聽到“生魂為火”，他握著鎏金普巴杵的手指驟然收緊，。酥油燈搖曳的光映在他古銅色的臉上，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翻湧著壓抑的怒火與悲憫。
“繼續。”多吉堅參的聲音低沉。
林遠點頭，手指移向圖譜中描繪的一個巨大鼎爐狀結構，鼎爐下方連線著縱橫交錯的地脈線條，而鼎爐內部，則用極其寫實的手法繪製著數個人形在黑色粘稠液體中掙扎的景象，他們的表情扭曲，身體正在被白色菌絲狀的東西侵蝕覆蓋。
“圖譜詳細記載了……‘雪蠱’的煉製法門。”林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即便以他的理性，也被其中的內容所震撼，“利用古格地下豐富的地熱資源，構建一個巨大的能量‘熔爐’。但加熱的目的，不是為了融化，而是為了維持一種極端的‘低溫’環境，用以培養一種……源自冰川深處的特殊微生物，圖譜裡稱之為‘冰髓菌’。”
阿雅介面道，聲音帶著顫抖：“冰髓菌本身只是極寒之地的微小生靈，但黑苗的邪術，扭曲了它的本性。”她指向鼎爐圖案旁邊的一系列手訣和咒文符號，“看這裡，這些咒印……這是黑苗秘傳的‘抽魂剝魄咒’。他們捕獲活人，在鼎爐旁，透過這種咒法，強行將被囚者的生魂從肉體中剝離出來。”
石蠻一直靠著殘破的牆壁休息，聞言猛地站直身體，牽動了之前的傷勢，疼得他齜牙咧嘴，但眼神卻兇厲起來：“抽魂？他孃的！他們把人的魂抽出來幹嘛？”
“作為‘燃料’，也是‘媒介’。”林遠指向圖譜的下一部分，那裡描繪著被抽離半透明的人形光影，被注入到鼎爐內翻騰的黑色液體中，“生魂蘊含的生命能量和強烈的情感波動，被咒法轉化，成為維持‘冰髓菌’變異和增殖的特殊能量源。同時，生魂的‘意識’碎片，會被強制融入變異後的‘冰髓菌’叢集……從而創造出一種擁有基礎行動本能、卻又絕對服從施術者命令的……活體兵器。”
圖譜清晰地展示了後續過程：融合了生魂碎片的變異冰髓菌，如同白色的潮水，從鼎爐中湧出，它們能瞬間覆蓋活物，將其血肉凍結同化，最終變成眼窩空洞覆蓋冰霜的“雪蠱屍”。
而更可怕的是，在圖譜的最後部分，描繪瞭如何將大量“雪蠱”聚集，透過一個複雜結合了藏密符文與黑苗蠱紋的陣法，將其陰寒能量極致壓縮提純，最終灌注到一具刻畫滿符文的“屍身”之內。
那具“屍身”的輪廓被特意描繪得模糊不清，但其周圍繚繞的黑色煞氣，以及圖譜旁標註的那個令人心悸的名詞——“屍祖”，已經說明了一切。
“瘋子……一群徹頭徹尾的瘋子！”石蠻憤怒的說，“用活人煉這種東西？！”
多吉堅參緩緩閉上雙眼，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片沉痛。他環顧這間殘破曾經神聖的經堂，目光彷彿穿透了時間，回到了那個充滿貪婪與絕望的年代。
“你們現在看到的，不是臆想。”多吉堅參的聲音冰冷的說道，“百年前，古格王城，光明之下，陰影滋生。拉達克人的刀鋒懸在頸側，內部的腐敗和貪婪，卻比外敵更致命。”
“王室中有人，不再滿足於佛法的慰藉，他們渴望更直接、更強大的力量。這時，那些自稱來自東方的‘智者’出現了。他們展示了操控冰霜、影響生命的力量，許諾了長生和無敵的軍隊。”
“於是，一場褻瀆神明的合作，在這片雪域之下秘密展開。”多吉堅參的普巴杵重重頓在地上，“古格王室提供了地點、資源，甚至……一些‘實驗材料’。而那些東方來客，則帶來了你們圖譜上記載的……來自幽冥的技藝。”
“我的師祖，當年是覺拉康一名年輕的執事僧。他親眼目睹過那場災變的開端。”多吉堅參的聲音帶著回憶，“他曾記錄，那段時期，王城附近時常有牧民和奴隸莫名失蹤。地下深處時常傳來不似人聲的哀嚎。直到某一天……”
他頓了頓。
“實驗徹底失控了。被強行剝離、囚禁、扭曲的生魂，積累了太多的痛苦和怨念。變異後的‘雪蠱’不再完全受控，它們反噬了創造者。師祖的手札裡寫道，那並非一場戰爭，而是一場‘凍結’。一夜之間，王城核心區域，無論是僧侶、貴族還是士兵，還是那些東方來客，許多人瞬間失去了生命的氣息，他們的身體被堅冰覆蓋，靈魂被永恆的嚴寒禁錮，化作了不眠不休、只知殺戮的‘雪蠱屍’。”
“古格王朝的根基，就在這來自內部由貪婪引來的極致嚴寒中，徹底動搖了。強大的王朝，並非亡於外敵之手，而是亡於自己招來的魔鬼。”多吉堅參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那些黑苗的先遣者，在混亂中帶著最核心的資料和‘雪蠱’樣本逃離了。古格的毀滅，在他們眼中，恐怕只是漫長實驗記錄中，一個值得分析用以改進技術的……‘資料點’。”
百年佈局，跨越時空的冷酷算計，用人命堆砌的實驗資料……這一切，讓即便是最理性的林遠，也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頭頂。
“不僅僅是資料點。”林遠聲音沙啞。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在那幽綠的光線下，幾道微不可查與圖譜上能量回路極其相似的淡藍色紋路，正若隱若現。“他們的實驗，觸及了……更深層的東西。”
阿雅敏銳地注意到了他的異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林遠！你的手！”
林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沒事。只是……剛剛在解讀這些能量執行迴路時，我的血脈產生了強烈的共鳴反應。”他指向圖譜上那些連線地脈鼎爐和最終“屍祖”形象的複雜能量路徑，“黑苗利用地熱和生魂能量催化‘雪蠱’，本質上，是在強行抽取和扭曲這片大地的生命能量，也就是……‘大地之心’散逸出來的力量。”
他的目光銳利起來，看向阿雅，又看向多吉堅參：“我家族的詛咒，根源就在於血脈與‘大地之心’的聯結失衡。這種失衡，在平時是緩慢的侵蝕。但當遇到同樣源於‘大地之心’，卻被極端手段扭曲汙穢化的能量時……”他晃了晃手背，那淡藍色的紋路再次一閃而過，“就會產生劇烈的排斥和共鳴反應，加速能量的失控和反噬。”
“我明白了……”阿雅眼中閃過恍然。
“黑苗的實驗，不僅製造了雪蠱，他們大規模抽取和扭曲地脈能量的行為，本身就像是在汙染源頭。
你的血脈靠近這種汙染源，詛咒就會被急劇激發！”
“所以基金會想要活捉我。”林遠露出一絲冰冷的笑，“索朗提到過，我的血脈是‘鑰匙’。現在看，不僅是開啟‘大地之心’的鑰匙，恐怕也是理解甚至‘複製’這種血脈與大地能量聯結模式的……最佳樣本。
他們想掌控這種力量，無論是用於製造更強大的兵器，還是……解決他們自己可能面臨的能量反噬問題。”
石蠻聽得額頭青筋暴起：“操！合著從百年前開始，這幫龜孫子就在這雪山上搞這些傷天害理的勾當，現在還想把你們林家也拖下水？”
多吉堅參沉聲道：“古老的平衡一旦被打破，想要修復，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黑苗百年前種下的因，如今正在結出更惡毒的果實。我們必須阻止他們，在‘冰封王座’完成最終的儀式。”
就在此時，陳明急促的聲音再次在耳機中響起，打破了凝重的氣氛：“學長！有多架高速飛行器進入區域雷達探測範圍！訊號特徵……是基金會的‘幽靈’系列突擊運輸機！他們正在降低高度，目標很可能就是你們所在的古格遺址區！”
林遠眼神一凜：“能判斷數量和預計到達時間嗎？”
“至少三架！預計最多十五分鐘抵達你們上空！等等……我還捕捉到地面有多個小隊的熱訊號正在從東側和北側向你們合圍！速度很快，不是普通人！”
“媽的，陰魂不散！”石蠻抄起地上的鎮屍鑼，“肯定是剛才地宮塌陷的動靜太大，把這群鬣狗引來了！”
林遠迅速捲起那張“雪蠱煉製圖譜”塞入貼身口袋：“此地不宜久留！陳明，為我們規劃撤離路線，避開地面合圍部隊！”
“明白！路線已傳送至你們的AR眼鏡！建議向西北方向轉移，進入‘羅剎女神庭院’邊緣的複雜冰川地帶，利用地形擺脫追蹤！”
“走！”林嘯持槍率先衝向經堂出口那條狹窄的通道。
眾人毫不猶豫，緊隨其後。多吉堅參在最後斷後，他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滿壁的痛苦壁畫和中央破碎的廢墟，口中默誦了一句簡短的經文，隨即轉身，魁梧的身影沒入通道的黑暗中。
通道狹窄而陡峭，充滿了剛才崩塌時震落的碎石和冰屑。幾人顧不上喘息，憑藉著陳明提供的路線指引和林遠的AR眼鏡掃描，在迷宮般的廢墟和陡峭的冰坡間快速穿行。
身後遠處，已經隱約傳來了直升機旋翼的轟鳴聲和雪地車輛引擎的嘶吼。
“快！前面有一片密集的冰塔林！”林遠指著前方一片如同利劍般指向天空的白色冰柱群，“進入那裡，能有效干擾他們的熱訊號偵察和空中視野！”
團隊如同獵豹般在雪原上衝刺，身後，基金會的追兵如同張開的大網，正在迅速收攏。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另一處可以俯瞰這片雪原的高地上，一個穿著得體戶外裝、氣質儒雅的男人，正舉著望遠鏡，靜靜地觀察著他們的逃亡。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對著衣領下的微型麥克風輕聲說道：
“目標已按預定方向移動。準備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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