碉樓外的風雪沒有停歇的跡象。索朗走在最前面，深灰色的防風服幾乎融入灰濛濛的天色。他腳步很穩，時不時停下來，指著前進的方向說“避開那片積雪”或者“貼著冰壁走”。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從容。
林遠跟在他側後方，AR鏡片上，“燭龍”實時顯示著索朗的體溫、心率，以及周圍環境的掃描資料。一切正常，正常得過分。
“教授，放心，這條路我走過幾次。”索朗回頭，朝林遠笑了笑，“雖然危險，但能繞開基金會的主要監控範圍。”
林遠沒說話，只是按了按耳廓裡的骨傳導通訊器，裡面傳來陳明壓低的聲音：“學長，他指的路徑和我計算的最優路線重合度還是很高，但…太順了，感覺像特意清理過的。”“保持警惕。”林遠低聲回應。
阿雅走在林遠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手指一直無意識地捻著衣角。她體內的“星隕護心蠱”傳來一陣陣微弱的躁動，像被什麼東西干擾了。她抬頭看向索朗的背影。
石蠻啐了一口帶冰碴的唾沫，低聲對旁邊的林嘯說：“這小白臉，我看著就來氣。”林嘯沒看石蠻，目光始終鎖定在索朗的後心，右手虛按在腰間的匕首上。“跟緊，別掉隊。”
多吉堅參喇嘛走在最後，手持普巴杵，每一步都沉穩有力。他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掃過兩側高聳彷彿隨時會壓下來的雪坡，口中默誦著經文。
他們進入了一條狹窄的冰谷。兩側是近乎垂直的冰壁，頭頂只剩一線灰白的天。風在這裡被壓縮，發出尖銳的嘯音。
四周突然變得極其安靜，連風聲都彷彿被吸走了。“燭龍”的警報是無聲的，只在林遠的AR鏡片上瘋狂閃爍起刺目的紅色邊框，同時一行文字急速彈出：
【警告！監測到上方雪層應力臨界！結構性失穩機率98.7%！】
林遠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吼出來的：“雪崩！找掩體！”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頭頂傳來一聲沉悶如同巨獸甦醒般的轟鳴。“去那邊！”索朗的聲音居然還帶著一絲鎮定，他指向側前方一塊從冰壁凸出的巨大岩石。為時已晚。那轟鳴聲瞬間放大，變成了席捲一切的咆哮。白色的巨浪從兩側山坡傾瀉而下，凝固奔騰的死亡之潮，裹挾著冰塊和碎石，以摧毀一切的氣勢壓了下來。天空瞬間被吞沒，視線裡只剩下翻滾窒息的一片純白。
“抓住！”林嘯一把抓住身邊差點被氣流帶倒的阿雅，另一隻手猛地將冰錐砸向地面。
石蠻怒吼一聲，龐大的身軀像釘子一樣扎進雪地裡，同時伸手去抓離他稍遠的林遠。多吉堅參喇嘛猛地將普巴杵頓在地上，雙眼圓睜，喉嚨裡發出洪亮的誦經聲，那聲音奇異地穿透了雪崩的咆哮。他前方的雪浪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擾動，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減速。
“左前方！凸巖下方！”林遠在通訊器裡嘶吼，鏡片上，“燭龍”正以毫秒為單位計算著生路軌跡。
沒人能聽見。世界只剩下雪崩的怒吼和身體被巨大力量拉扯的感覺。眾人像狂風中的落葉，朝著那塊凸巖掙扎移動。每一步都艱難無比，冰冷的雪沫直往口鼻裡灌，呼吸變得困難。
就在這時，“咔嚓”一聲脆響。阿雅腳下的冰層毫無徵兆地碎裂開來。雪地覆蓋在暗裂隙上的薄弱冰殼。她驚呼一聲，整個人瞬間向下墜去。
“阿雅！”林遠想撲過去，卻被一股更強的雪流衝得一個踉蹌。
離阿雅最近的石蠻看到了。他甚至沒有思考。“操！”他罵了一聲，他猛地鬆開了固定自己的冰鎬，那魁梧的身軀像一顆出膛的炮彈，合身撞向正在下墜的阿雅。
“砰！”阿雅被他用盡全力撞得向側方飛了出去，落在了相對堅實的雪面上，被眼疾手快的林嘯一把抓住手臂。石蠻自己卻因為這反作用力，徹底失去了平衡，腳下懸空，直接落入了那道裂開的冰縫，緊接著，洶湧的雪浪如同白色瀑布，轟然灌入裂縫，瞬間將他吞沒。
“石蠻！！！”阿雅的尖叫被雪崩的巨響淹沒。
白色的潮汐持續了彷彿一個世紀。終於，咆哮聲漸漸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冰塊滾落聲。冰谷被填平了大半，地形徹底改變。
死寂。一片令人心寒的死寂。
林遠第一個從凸巖下掙扎出來，他臉上全是雪沫，AR眼鏡歪斜著。“石蠻！阿雅！林嘯！多吉大師！”他一邊喊，一邊用目光掃描著雪面。
“這裡。”林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正把阿雅從雪裡拉出來。阿雅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死死盯著石蠻消失的那片雪地。
多吉堅參喇嘛也安然無恙，他快步走到石蠻消失的地方，俯下身，用手掌貼著雪面，閉目感知。索朗也從雪裡鑽了出來，樣子有些狼狽，護目鏡都歪了，他喘著氣：“太……太突然了……”
林遠根本沒理他，衝到多吉堅參身邊，徒手開始挖雪。“燭龍，生命體徵掃描！定位石蠻！”
【雪層過厚，訊號衰減嚴重。檢測到微弱生命訊號，深度約三點五米。】鏡片上顯示出一個模糊的光點。
“挖！”林嘯衝了過來，用冰鎬瘋狂地刨開積雪。阿雅跪在一邊，雙手插入冰冷的雪中，指甲瞬間翻裂，滲出鮮血，她卻毫無所覺。
多吉堅參沒站起身，目光掃視著周圍的地形，特別是他們剛才走過的路和雪崩發起的方向。他的眉頭緊緊鎖起。
挖掘工作異常艱難。雪被壓實，混著冰塊，像混凝土一樣。林遠的手指很快磨破了，林嘯的冰鎬都刨彎了。阿雅的動作越來越快，眼淚剛流出來就凍在了臉上。
“看到了！”林嘯興奮的說道。雪層下，露出了石蠻那件犛牛皮衣服的一角。
眾人精神一振，更加拼命地挖掘。很快，石蠻整個身體暴露出來。他面朝下趴著，整個人被積雪擠壓得變了形，臉色是駭人的青紫色，嘴唇烏黑，沒有任何聲息。
林遠和林嘯小心地把他拖出來，平放在雪地上。“石蠻！醒醒！”
阿雅撲過去，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氣流。林遠趴在他胸口聽心跳，隔著厚厚的衣物，那心跳微弱且雜亂。
“讓開。”多吉堅參蹲下身，粗糙的手指翻開石蠻的眼皮看了看，又捏開他的嘴，看了看舌苔。
他二話不說，從懷裡取出一個古樸的小木盒。開啟木盒，裡面是三顆龍眼大小表面隱隱有一層金光的藥丸。一股濃郁而奇異的藥香瞬間瀰漫開來，那味道混合了檀香、麝香和一絲極淡的礦物質氣息。
“扶他坐起來。”多吉堅參命令道。
林嘯立刻上前，將石蠻沉重的身軀扶起，靠在自己身上。多吉堅參取出一顆“覺沃丹”。他將其放入自己掌心，另一隻手掌覆蓋上去，低喝一聲，雙臂肌肉賁張，竟用雙掌急速揉搓起來。令人驚異的是，那堅硬的藥丸在他掌心迅速化開，變成一灘深褐色散發著芬芳藥力和熱氣的粘稠藥膏。
他撬開石蠻的牙關，將那團藥膏精準地拍進石蠻舌根深處。然後，他雙手疊放在石蠻心口，開始以一種獨特的節奏和力道按壓、推拿。他的動作看似緩慢，卻蘊含著極強的暗勁，指尖似乎有微弱的熱力透入石蠻體內。
“此藥名‘覺沃丹’，意為‘尊者之藥’。”多吉堅參一邊推拿，一邊沉聲解釋。“以高山聖地生長的百年紅景天為君，補氣固本；輔以雪山深處採得的五色靈芝、被雷火擊打過的雪蓮化石粉為臣，吊命護心；佐以犛牛角粉、岩羊血、藏紅花，活血化瘀，強健筋骨；使以微量天鐵屑與高僧加持過的舍利粉，溝通天地靈氣，穩固神魂。煉製需在特定星象下，於聖湖旁煨桑誦經四十九日，方得成藥。活死人肉白骨不敢說，但只要有一口氣在，便能護住心脈，吊住性命。”
隨著他的推拿，石蠻青紫色的臉上，竟然真的慢慢滲出一絲極其微弱的血色。“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石蠻猛地抽搐了一下，咳出幾口帶著黑紅色血塊的淤血。
他艱難地睜開一條眼縫，視線模糊地掃過圍著他的眾人，最後落在淚流滿面的阿雅臉上。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內傷，又是一陣猛咳。
“哭……哭個屁……”他的聲音嘶啞微弱得像破風箱，“老子……命硬……”
說完這幾個字，他頭一歪，再次陷入昏迷，但這一次，他的呼吸明顯比之前悠長了一些。多吉堅參探了探他的脈象，微微頷首：“心脈暫時護住了。但內腑受創極重，寒氣入骨，必須立刻找地方靜養，輔以湯藥，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後果。林遠看著昏迷的石蠻，又抬眼看向站在不遠處、一臉“驚魂未定”的索朗，眼神冰冷。
“索朗先生。”林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對這條路，真的很熟？”
索朗苦笑一下，攤攤手：“林教授，天災無情，我也沒想到……”“雪崩前，‘燭龍’監測到雪層應力臨界。”林遠打斷他，“但你，沒有發出任何警告。”索朗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嘆道：“我的裝置主要是用於能量監測和通訊，對這種純粹物理層面的變化，靈敏度確實不如你的AI。這是我的疏忽，我道歉。”
多吉堅參緩緩站起身，目光目光如炬的盯著索朗：“此雪崩，起勢過於突兀，落點過於精準。老衲誦經干擾雪流時，感應到一絲人為引動的能量波紋。”
索朗面色不變：“大師的意思是，我引來了雪崩？這對我有什麼好處？我也差點死在這裡。”
“或許是為了清除障礙，或許是為了……檢驗什麼。”林遠冷冷道，“又或許，你只是想讓我們失去一個強有力的武力。”
他走到石蠻身邊，和林嘯一起，用繩索和冰鎬製作了一個簡易擔架。“我們現在怎麼辦？”阿雅啞著嗓子問，她看著擔架上的石蠻，眼神裡充滿了擔憂和後怕。
林遠環顧四周，冰谷被雪崩填埋，原路返回幾乎不可能，前方未知。石蠻重傷，團隊士氣低落，還有一個身份不明的“嚮導”。
多吉堅參走到林遠身邊，低聲道：“不能停留。基金會的人很可能被雪崩引來。我知道附近有一處隱秘的巖洞，可暫避。”
“我們必須先活下去。然後……”他頓了頓，“呼喚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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