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林遠站在麻省理工學院行政樓的走廊裡，手裡攥著剛剛打印出來的專案申請書。紙張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墨跡未乾。
古環境微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國西南喀斯特地貌特殊微生物群落及其對古代有機材料儲存機制的影響。標題又長又拗口，但足夠正式，足夠跨學科，也足夠模糊，能完美掩蓋他的真實目的。他不需要別人知道，他真正在找的，是一種可能存在於懸棺環境中的“異常微生物訊號”——那封匿名郵件中提到的，與他家族遺傳病相關的“基因噪聲”。
專案經費申請額度不高不低，剛好夠組織一支精幹的小型科考隊進行為期兩週的野外考察。合作單位填的是國內某省級考古研究所，他通過幾層關係提前打了招呼，對方表示對這類國際合作很有興趣，尤其是林遠承諾共享基礎環境資料。
系主任辦公室的門開了，頭髮花白的安德森教授探出頭來，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容：林，進來吧。你的緊急專案申請，我看過了。
林遠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辦公室寬敞明亮，牆上掛著各種榮譽證書和學術合影，空氣裡有淡淡的咖啡和舊書的味道，這是多年學術沉澱的氣息。
安德森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則拿起那份申請，慢條斯理地翻看著，西南懸棺區......很獨特的環境。微生物多樣性研究，這確實是你專業範圍的延伸，但也算是......一個相當冷門的方向。他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探究，而且很突然。你之前的研究重點一直在歐亞大陸的古代病原體演化上。
林遠早已準備好說辭，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保持著一貫的冷靜和嚴謹：是的，教授。正是因為之前的研究觸及到某些古代微生物在特殊環境下的休眠和復甦機制，我才將目光投向了懸棺這種極端儲存環境。那裡的高溼度、相對恆溫以及木質棺槨本身，可能形成了一個獨特的微生物生態位，或許隱藏著未被記錄的極端微生物，甚至對理解古代有機物的降解和儲存有突破性意義。他頓了頓，語氣刻意放緩，補充道而且，我父親生前也曾對西南地區的葬俗文化有過一些......未完成的探索。於公於私，我都覺得有必要去一趟。
他刻意提到了父親，但語氣控制得恰到好處，像是一種淡淡的學術傳承感，而非私人執念。安德森教授認識他的父親，一位同樣傑出的考古學家，多年前在一次野外考察中意外去世。
安德森沉默了幾秒，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他知道，關鍵時刻的冷靜比任何解釋都更有說服力。
風險評估呢？安德森終於再次開口，那片區域是未完全開發的少數民族聚居區，地形複雜，氣候多變。野外作業，尤其是崖壁作業，安全是首要問題。
我已經做了詳細預案。林遠立刻接話，從資料夾裡抽出另一份檔案，團隊成員包括我帶的博士生李銘，他有豐富的野外考察經驗。我們還會僱傭當地經驗豐富的嚮導和專業的攀巖保障人員。所有裝置都會經過嚴格檢查，併購買最高額度的意外保險。應急預案也已提交給安全辦公室備案。
安德森仔細看了看風險預案，點了點頭。林，你是我們學院最優秀的年輕學者之一。他語氣緩和下來，我理解你對學術探索的熱情，也相信你的專業能力。但是，他加重了語氣，安全第一。任何情況下，都不能以生命冒險。明白嗎？
我明白，教授。謝謝您的支援。林遠知道，這關算是過了。內心的石頭落下了一半，另一半則繫於遠在重洋之外的那片神秘崖壁。
好吧。”安德森在申請書上籤下了名字，我會盡快推動學術委員會和國際合作辦公室的流程。祝你順利，期待你的發現。
“謝謝教授。”
走出行政樓，波士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林遠眯了眯眼，感覺後背出了一層細汗。對著一直關照自己的師長撒謊，滋味並不好受。但一想到那封匿名郵件裡附帶的、與他自身基因缺陷高度相似的詭異序列片段，想到書桌上那塊指標永遠停滯在父親遇難時刻的懷錶，他內心的那點不安就被更強大的緊迫感壓了下去。他有一種預感，父親的死，家族的“詛咒”，答案或許就藏在那些千年懸棺之中。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小李的電話。
教授？電話那頭傳來年輕人充滿活力的聲音。
申請批了。林遠言簡意賅，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
裝置清單已經核對完畢，大部分可以到國內採購或租賃，節省運輸時間。國際機票和國內聯程票我看好了幾個方案，一會兒發您確認。當地嚮導我也聯絡了幾個，正在比對資歷和報價。小李的效率一如既往的高。
很好。優先確保安全和可靠，價格不是首要考慮因素。林遠叮囑，我們三天後出發。
明白！小李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接下來的三天，林遠像是連軸轉動的機。辦理簽證、訂機票、敲定最終隊員名單、反覆檢查裝備清單、與國內合作單位進行繁瑣的溝通......所有事情都擠在一起，時間像被擰緊了發條。他幾乎沒怎麼閤眼，咖啡因成了維持清醒的唯一來源。夜深人靜時，他會再次翻開父親那本皮質封面的舊日記本，試圖從那些潦草的星象草圖和難以索解的文字元號中找出更多線索。日記裡提到“僰人”、“鬼棺”、“星隕之地”，還有幾句像是讖語的話：“北斗指路，地脈為引，棺非棺，門非門。”
傑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在一次走廊相遇時，半開玩笑地問：林，你這架勢，不像去野外考察，倒像去尋寶啊？
林遠心裡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尋什麼寶？是去尋。希望能在那些千年懸棺上找到點新玩意兒，發篇好文章。
傑克聳聳肩：祝你好運。不過說實話，那地方聽起來就......挺邪門的。小心點。
謝謝，我會的。林遠點點頭，快步離開。他能感覺到傑克探究的目光落在背上，但現在沒心思去琢磨這些。學院的圈子並不大，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關注。
出發前夜，林遠最後一次檢查行李。專業的野外防護服、行動式DNA快速提取儀、環境樣本採集套件、高精度GPS、無人機、衛星電話......各種裝備塞滿了兩個大號裝備箱。那本舊日記本被小心地用防水袋包好，放進隨身揹包的夾層。他還帶上了幾本關於西南少數民族歷史、民俗和地質構造的專業書籍，希望能為可能的發現提供背景支援。
他拿起書桌上的懷錶，開啟表蓋，看著裡面那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上的父親笑容依舊溫和，眼神裡卻似乎藏著一絲他小時候看不懂的憂慮。母親則溫柔地摟著年幼的他。那是一場意外之前，全家最後一張合影。
爸，我去了。他輕聲說，合上表蓋，將懷錶小心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精神一振，希望這次，能找到你沒能說出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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