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您能救他嗎？”阿雅急切地問，聲音帶著哭腔。
麻嘎收回手，緩緩站起身，背對著他們，面向牆壁。
“救他？”他發出一聲短促而淒涼的冷笑，“憑什麼？就憑你們是白苗？就憑他是我那好師兄弄出來的爛攤子？”
“前輩！”林遠上前，“石蠻是無辜的！他是為了阻止朗圖的陰謀！”
“無辜？”麻嘎猛地轉身，空洞的眼窩“瞪”著林遠，聲音陡然拔高，“這世上誰是無辜的？我當年又何嘗不無辜？！我師父又何嘗不無辜？！”
他的情緒突然失控，竹杖狠狠砸在地上。
“你們知道我為什麼躲在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你們知道我為什麼發誓再也不救任何人，尤其是你們白苗？！”
“因為朗圖？”阿雅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
“朗圖……朗圖……”
“他是我師弟……曾經，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兄弟……”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二十多年前……我和朗圖，都是黑苗寨子裡最有天賦的蠱師。”麻嘎的聲音帶著暖意，隨即又被巨大的苦澀淹沒，“我們不僅是師兄弟，更是比親兄弟還親。一起光著屁股在溪水裡摸魚，一起被師父罰跪在祠堂外面，夜裡冷得發抖，就偷偷擠在一起取暖……”
“寨子後面有棵三人合抱的大樹，樹冠如雲。那是我們的‘秘密據點’。練蠱累了，我們就爬到最粗的那根樹杈上，並肩躺著，看著天上的雲變成山，變成河，變成巨鳥。他會用草葉編些小玩意兒，有時候是蚱蜢，有時候是小鳥，塞給我。他說：‘麻嘎，以後我們要成為黑苗最厲害的蠱師，讓所有寨子都不敢小瞧我們！’我說：‘好啊，到時候你用你的蠱守護寨子，掃平外敵，我用我的蠱治病救人，滋養族裔。我們兄弟齊心，黑苗必定興旺……’”
“那時候……他的眼睛很亮，笑起來，像落了星子……”麻嘎的聲音裡帶著夢囈般的恍惚，那猙獰的眼窩似乎也柔和了一瞬。
“可後來，一切都變了。”麻嘎的語氣驟然轉冷“我們對‘蠱’的根本，看法越來越不同。”
“我認為，蠱源於自然萬物生靈，是天地賦予的奇妙力量。它應是夥伴，是工具，可以用來守護村寨、平衡山林、祛病強身。蠱術的力量源於生命，也該用於維繫生命。我專注於培育‘生蠱’，研究如何用蠱術療傷、解毒、激發人體潛能，甚至嘗試引導蠱蟲反哺自然。”
“可朗圖不這麼想。”麻嘎的聲音裡充滿了怒火，“他嗤笑我迂腐，婦人之仁。他說，蠱是力量！是權柄！是用來征服、控制和掠奪的！弱者才談守護與平衡，強者當用力量界定規則！他越來越痴迷於‘死蠱’，追求極致的殺傷力和對他人生命的絕對掌控。我們為此爭吵過無數次，從私下爭執，到在師父面前激烈辯論……”
麻嘎頓了頓，竹杖無意識地在地上划著。
“分歧最大的是對‘本命蠱’的理解。本命蠱是與蠱師性命交修的核心，是道路的體現。我認為，本命蠱應是守護與共生的象徵，它的強大應該與蠱師的心性修為相輔相成，心正則蠱強，蠱強亦反哺心神。而朗圖……”麻嘎的聲音帶著一絲痛心，“他認為本命蠱就該是殺戮與掠奪的利器，力量越霸道、越兇戾越好！只要能掌控這股力量，哪怕心神被侵蝕，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也值得！他說，感情是累贅，憐憫是毒藥，唯有絕對的力量和冷酷的心，才能登頂蠱術之巔！”
“我們的師父……他一開始還試圖調和，訓斥朗圖走偏了路。但後來，朗圖展示出的那種詭異而強大的‘死蠱’威力，讓師父……動搖了。”麻嘎的聲音帶著深深的苦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怨，“師父他……年紀大了，或許也被朗圖描繪的那種能橫掃一切、讓黑苗凌駕於眾族之上的‘絕對力量’所誘惑了吧……他開始默許，甚至暗中提供一些資源給朗圖研究那些禁忌的蠱方。”
麻嘎的聲音變得異常乾澀。
“一切的根源，都在於師父秘密傳承的那隻上古神蠱——「月影噬魂蠱」。”提到這個名字，麻嘎的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那蠱……太霸道了，據說能吞噬生靈魂魄，掌控生死於無形。師父一直將它視為不祥，嚴加封印，絕口不提動用之法，也嚴令我們接觸。但朗圖……他覬覦已久，我能感覺到他看著那黑玉蠱盅時，眼中燃燒的貪婪火焰。”
“那是個月圓之夜，。”
“我因為培育一味新蠱藥，睡得晚。路過師父的竹樓時，聞到裡面傳來一股讓我瞬間毛骨悚然的味道——‘絕心蠱’的味道！那是能悄無聲息侵蝕心脈，讓人在極度痛苦中死去的劇毒蠱蟲！中者外表無異狀，連很多巫醫都查不出來！”
“沒錯……”麻嘎的聲音帶著無盡悔恨，“我當時心膽俱裂，衝進師父的房間……就看到……就看到師父倒在地上，身體蜷縮，七竅流出烏黑的血，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全是痛苦和難以置信……他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朗圖，他就站在師父旁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手裡拿著那個裝著「月影噬魂蠱」母體的黑玉蠱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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