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號”艦橋，主控大廳。
淡藍色的全息光幕懸浮在半空，上面正顯示著拉格朗日廢墟帶邊緣區域的詳細掃描圖譜。密密麻麻的殘骸訊號點，如同擴散的黴菌，佈滿了整個視野。更深處，掃描波束受到了強烈的干擾，圖譜變得模糊不清，只有大片大片的陰影和扭曲的能量讀數。
秦雪站在指揮台前，一身戎裝，臉色凝肅如冰。她剛剛收到了透過絕密量子糾纏頻道傳來的、來自初火之城聖殿的緊急警告。
“威脅等級上調至‘高危’……建議外圍偵察，勿深入核心……尤其是座標K7-Ω區域……”她心中默唸著林刻傳來的資訊，目光落在那片被特意標註出的、位於廢墟帶最深處、干擾最強的陰影區域。
“指揮官，”副官低聲彙報，“第一、第二波偵察無人機已全部回收。資料顯示，廢墟帶外圍區域的金屬殘骸風化嚴重，輻射水平正常偏高，未發現明顯能量反應或生命跡象。但所有試圖深入核心區五十萬公里範圍內的無人機，均在抵達干擾邊界後，出現通訊延遲、感測器失真，並最終失聯。最後傳回的畫面……極其混亂，無法分析。”
秦雪點了點頭。這和林刻的警告吻合。那片核心區，有問題。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指揮大廳。各級軍官、技術人員都在各自崗位上忙碌，但氣氛明顯比剛完成跳躍時凝重了許多。白燁站在戰術指揮台旁，正與他的銀翼小隊副手低聲交談，眉頭緊鎖，似乎對偵察結果和可能存在的限制頗為不滿。
而凌昊和青蘿，則站在靠近舷窗的分析臺前。凌昊閉目凝神，手輕輕按在“斷鏡”刀柄上，似乎在與什麼東西共鳴。青蘿則快速操作著資料板，將偵察資料與凌昊之前感知到的資訊進行交叉比對。
“召開戰術會議。”秦雪沉聲下令，“所有部門主管，戰術小隊隊長，凌昊，青蘿，五分鐘內到一號簡報室。”
……
一號簡報室，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人。全息投影在桌子中央展開，正是那片令人不安的廢墟帶星圖。
秦雪沒有廢話，直接將聖殿的警告（隱去了具體來源和部分細節）以及偵察結果通報給眾人。
“綜上所述，廢墟帶核心區域存在高度未知風險。我命令：艦隊暫泊於當前安全距離，以遠端觀測和有限度的外圍無人機偵察為主。未經批准，任何單位不得進入核心區警戒線以內。”秦雪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反對！”
白燁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神銳利地盯著秦雪：“秦將軍！就因為一些模糊的警告和幾架失聯的無人機，我們就要裹足不前？別忘了我們的任務！‘偵察、接觸並建立初步情報網路’！縮在外圍看幾眼破爛，能建立什麼情報？能接觸什麼？”
他指向星圖核心那片陰影：“風險？深空探索哪次沒有風險？舊時代的人類就是太保守，太畏懼未知，才被困死在母星圈！我們銀翼家族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敢於向未知亮劍！我認為，應該立刻組織精銳戰術小隊，搭乘高速突擊艇，進入核心區進行抵近偵察！只有親眼所見，親手所測，才能獲得真正有價值的情報！”
他的話帶著煽動性，會議室內一些同樣出身世家或激進派的軍官，臉上露出了贊同的神色。
秦雪臉色一沉：“白燁顧問，請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辭！這是命令，不是討論。核心區的風險評估已經超出常規……”
“常規？”白燁打斷她，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秦將軍，您所謂的常規，是指那些坐在安全的後方，靠著老舊資料和臆想來指手畫腳的‘專家’的判斷嗎？我們銀翼家族有最新的‘神念遮蔽塗層’和‘規則穩定錨’，我們的突擊艇足以應對大部分已知的深空干擾！我願意親自帶隊前往！”
會議室內氣氛驟然緊繃。白燁這是公開質疑秦雪的指揮權和決策依據，甚至隱隱指向了秦雪背後的林刻。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閉目的凌昊，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眸清澈平靜，卻讓正在激昂陳詞的白燁莫名感到一絲心悸。
“白顧問，”凌昊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你說要親眼所見。那麼，你是否‘看’到了，在第三次空間跳躍修正時，你所在的銀翼專屬休息艙下方三米處的次級能源管道，其靈能迴路出現了持續零點五秒的異常共振？是否‘看’到了，就在我們會議開始前三分鐘，艦體外殼左舷B12區，附著上了一層厚度不足一微米、成分未知的宇宙塵埃，其規則輻射譜與廢墟帶核心區干擾波有百分之七的相似性？”
凌昊每問一句，白燁的臉色就難看一分。這些事情，他根本毫無察覺！
“你所謂的‘親眼所見’，依賴於儀器。而儀器，會被幹擾，會延遲，會有盲區。”凌昊站起身，走到星圖前，手指虛點那片陰影區域，“我的‘鏡心’所映照到的，是那片區域瀰漫的、如同實質的‘惡意’與‘混亂’。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干擾，那是某種‘活’的、具有吞噬和扭曲本能的規則集合體。貿然進入，不是冒險，是送死。”
“荒謬！”白燁像是抓住了把柄，厲聲道，“什麼‘鏡心’，什麼‘惡意’，虛無縹緲的感知，也能作為軍事行動的決策依據？凌昊，你別在這裡妖言惑眾！我看你是怕了吧？怕進入真正的險地，你那點運氣和把戲就不靈了！”
赤裸裸的人身攻擊。
青蘿俏臉含霜，就要開口反駁。
凌昊卻抬手製止了她。他看向白燁，眼神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卻開始有某種銳利的東西在凝聚。
“白顧問既然不信，不如我們打個賭。”凌昊語氣平淡，“就賭外圍偵察中，必然會出現的、被那種‘惡意’規則侵蝕的實體怪物——我們姑且稱之為‘廢墟幽靈’。賭注很簡單：若我率先發現、並獨立解決掉第一隻具有實質威脅的‘幽靈’，那麼此次廢墟帶行動期間，關於核心區的決策，你要無條件服從秦將軍的命令。若你率先做到，那麼我會建議秦將軍，考慮你的突擊偵察方案。”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前提是‘星火號’本身不進入核心區警戒線。我們只在目前的安全範圍內活動。”
這個賭約，巧妙地繞開了是否進入核心區的原則問題，將矛盾轉移到了對具體威脅的應對能力上。既回應了白燁的挑釁，又將主動權拉回了秦雪手中。
秦雪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沉聲道：“可以。但此賭約僅為個人能力驗證，不影響艦隊整體指揮序列。所有行動，仍需遵守艦隊安全條例。”
白燁死死盯著凌昊，胸膛起伏。他感覺又被凌昊將了一軍！不應戰，顯得自己怯懦；應戰，就等於承認了凌昊那種“虛無縹緲”感知的潛在價值。而且，他根本不信會有什麼“廢墟幽靈”在外圍就出現！
“好！我賭！”白燁咬牙，眼神陰冷，“我倒要看看，你這裝神弄鬼的本事，能撐到幾時！”
賭約既定，會議不歡而散。
白燁怒氣衝衝地帶著他的人離開，去佈置他的戰術小隊，準備大顯身手。
凌昊和青蘿則回到了自己的分析艙室。
“你真有把握？”青蘿有些擔憂，“那種‘惡意’規則，如果真的能催生出實體怪物，恐怕不簡單。而且白燁的裝備和團隊確實精良。”
“把握？”凌昊輕輕撫過“斷鏡”冰冷的刀鞘，眼神投向舷窗外那片死寂的廢墟，“我只是相信指揮官的判斷，和我自己的‘鏡心’。怪物一定會來……因為，‘它’已經注意到我們了。”
他的“鏡心”清晰地映照出，就在剛才會議期間，一絲極其隱晦、充滿貪婪與混亂的“視線”，如同粘稠的蛛絲，從廢墟帶深處蔓延而出，輕輕地、試探性地觸碰了一下“星火號”的能量護盾。
那感覺，冰冷而飢餓。
彷彿沉睡了無數歲月的掠食者，被新鮮的“火光”與“靈魂”的香氣，緩緩喚醒。
……
賭約生效後的第七個小時。
“星火號”如同蟄伏的巨獸，懸浮在廢墟帶邊緣的虛空中。數艘小型偵察艇和無人機如同工蜂，在劃定的安全區域內穿梭掃描。
凌昊獨自一人，站在一艘編號“探針-07”的小型高速偵察艇的駕駛艙內。他沒有穿戴笨重的宇航裝甲，只是一身貼身的艦內作戰服，腰間掛著“斷鏡”。青蘿則留在“星火號”上，透過資料鏈接為他提供資訊支援和監控。
他拒絕了白燁提出的“團隊競賽”模式，選擇單獨行動。這更符合他“鏡心”感知的需要，也避免了可能的背後冷箭。
偵察艇以亞光速的十分之一，悄無聲息地滑入一片由巨大艦船龍骨和破碎城市穹頂殘骸組成的“峽谷”。這裡是被標註為“K3-δ”的區域，距離核心區尚遠，但干擾已經開始增強，儀器讀數不穩定。
凌昊關閉了大部分主動掃描，只保留基礎態勢感知。他將靈覺提升到極致，“鏡心”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向四周擴散。
死寂。冰冷的金屬。緩慢漂移的碎石。舊時代殘骸上凍結的絕望氣息……以及，一絲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如同水底暗流般的“蠕動感”。
那“蠕動感”並非物理運動，而是規則的輕微畸變，是“惡意”在物質世界的微弱顯化。它隱藏在那些殘骸的陰影裡，依附在扭曲的金屬斷面上，如同黴菌，緩慢生長。
凌昊駕駛偵察艇，如同幽靈般穿行在鋼鐵峽谷中。他遵循著“鏡心”的指引，向著那“蠕動感”最密集、最“活躍”的區域靠近。
突然！
“鏡心”警兆狂鳴！
前方百米處，一塊看似普通的、直徑數十米的球形艙室殘骸，其表面的陰影驟然“活”了過來！陰影如同墨汁般流淌、匯聚，瞬間凝聚成一隻難以名狀的怪物！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像是一團不斷翻滾的、半透明的暗紫色膠質物，表面浮現出無數張痛苦扭曲、似人非人的面孔，不斷開合，發出無聲的嘶嚎。幾條由陰影和破碎金屬片構成的觸手從它主體中伸出，胡亂地揮舞著，所過之處，空間都留下淡淡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扭曲痕跡！
廢墟幽靈！
它似乎被偵察艇的能量波動驚動，那無數面孔齊刷刷“盯”向凌昊的方向，一種混合了無盡怨念、飢餓與純粹混亂的冰冷意志，如同冰錐般刺來！
與此同時，凌昊的通訊頻道里，也響起了青蘿急促的聲音：“凌昊！小心！你前方出現高強度靈能反應和規則畸變！白燁那邊也同時發現了三隻類似實體，正在交戰！他使用的是‘破魔銀矢’，效果……似乎有限！”
果然來了！而且不止一隻！
凌昊眼神一凝，不僅沒有後退，反而將偵察艇的引擎功率微微提升，朝著那隻“廢墟幽靈”正面衝去！
幽靈發出一陣無聲的尖嘯，幾條觸手如同標槍般暴射而來！觸手前端，暗紫色的光芒凝聚，帶著強烈的規則侵蝕性，足以瞬間瓦解常規能量護盾和物理裝甲！
就在觸手即將命中偵察艇的剎那——
凌昊的身影，詭異地從駕駛艙中消失了！
下一瞬，他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偵察艇上方虛空，腳下沒有任何憑依，卻穩穩站立！“斷鏡”刀，已然出鞘三寸！
灰白色的刀身映照著周圍扭曲的光線，散發出一種“定”與“斷”的奇異韻律。
“鏡心·照影！”
凌昊低喝一聲，“鏡心”光點驟然明亮，將前方那隻張牙舞爪的廢墟幽靈完全“映照”入心湖！幽靈那混亂不堪的內部規則結構、能量流動的節點、以及那無數怨念面孔中蘊含的、最核心的一縷“混亂本源”，都在“鏡心”之下，纖毫畢現！
找到了！
那縷“混亂本源”，正是這幽靈的“核心”，也是它與廢墟帶深處那龐大“惡意”規則連線的關鍵！
幽靈似乎感應到了致命的威脅，所有觸手放棄偵察艇，瘋狂地卷向凌昊！同時，它那膠質般的身體劇烈膨脹，表面無數面孔發出更尖銳的無聲嘶吼，一股更強的混亂精神衝擊爆發開來！
若是尋常修士，被這精神衝擊和物理觸手同時攻擊，恐怕瞬間就會手忙腳亂。
但凌昊的“鏡心”，早已將這攻擊的軌跡、強度、甚至其中蘊含的規則破綻，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他身影在空中以毫釐之差連續閃動，如同未卜先知，精準地避開了所有觸手的纏繞和抽擊。那混亂精神衝擊撞在他穩固如礁石的“鏡心”之上，除了激起細微漣漪，毫無作用。
與此同時，他手中“斷鏡”刀，那出鞘的三寸刀鋒，灰白光芒流轉到了極致。
“斷鏡·斬念！”
一刀揮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刀罡，也沒有絢麗的能量光芒。
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彷彿能切開“概念”本身的灰白細線，順著“鏡心”鎖定的那縷“混亂本源”與幽靈主體連線的、最細微的規則“縫隙”，一閃而過！
噗嗤——
如同熱刀切入黃油。
那瘋狂舞動的幽靈，動作猛然僵住。它體內那縷暗紫色的“混亂本源”，被那道灰白細線精準地“切斷”了與主體的聯絡！
失去了本源支撐，幽靈那膠質般的身體瞬間失去了“活性”，開始劇烈波動、潰散。表面那些痛苦面孔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哀嚎，隨即如同泡沫般破碎、湮滅。幾條觸手無力地垂落、崩解。短短兩三秒內，這隻氣勢洶洶的廢墟幽靈，便徹底化作一片黯淡的、迅速消散的規則塵埃，只留下幾塊被侵蝕得千瘡百孔的金屬碎片，緩緩飄浮。
從出現到被斬殺，不過十息時間。
乾淨，利落，近乎藝術。
凌昊收刀歸鞘，身形輕飄飄落回偵察艇艙頂，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抬眼看向幽深的鋼鐵峽谷深處，“鏡心”感知中，更多的“蠕動感”正在被驚醒，從四面八方向這邊匯聚。
“第一隻。”他對著通訊頻道輕聲說道，然後啟動偵察艇，毫不留戀地轉向，朝著另一個“蠕動感”更強烈的區域疾馳而去。
而在“星火號”的戰術監控螢幕上，代表凌昊的綠色光點旁，剛剛那個驟然升到紅色高峰又瞬間跌回谷底的能量反應訊號，以及系統自動判定的“高危實體已清除”的提示，是如此的刺眼。
同樣在監控螢幕的其他區域，代表著白燁小隊的數個光點，正在與三團紅色訊號激烈交火，能量反應此起彼伏，戰鬥顯然陷入了僵持，甚至……有些狼狽。
簡報室內，透過實時畫面看到這一幕的秦雪，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而匆匆趕來、本想炫耀戰果的白燁，看著螢幕上凌昊那乾淨利落的戰績，再對比自己小隊那邊久攻不下的焦灼，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賭局的第一回合，勝負已分。
但這片充滿惡意的廢墟，似乎才剛剛開始，展露它猙獰的一角。
更多的“幽靈”，正在甦醒。而隱藏在無盡殘骸深處的、真正的恐怖，那雙冰冷的“眼睛”，似乎也透過重重迷霧，將目光牢牢鎖定在了那艘名為“星火”的孤舟之上。
刀已出鞘，幽靈授首。
然而，迷障之後，才是真正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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