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洞深處潮溼陰冷,水珠從石縫滴落,敲在青苔上發出細微的“嗒”聲。
頭頂上方,瀑布轟鳴如雷,掩住了外界一切聲響,也成了他們此刻唯一的屏障。
岑萌芽的手在抖……
“別動。”林墨頭也不抬,正把最後一截布條打結,動作利落卻輕柔,“你這手要是爛了,下回誰來聞靈晶?”
“是啊!我可不想當瞎子加聾子。”風馳靠在石壁上,右臂搭在膝蓋上,齜牙咧嘴地揉肩膀,臉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要我說,下次跳崖前先發個通知,讓我把舊傷養好。”
他說話時氣息不穩,顯然是強行壓著痛意。那一躍而下的衝擊不僅震裂了舊傷,連肩胛骨都可能錯位了。但他不肯喊疼,更不願拖累隊伍。在這支小隊裡,沒人願意成為負擔。
“你還想跳第二次?”嗅嗅直接不幹了,從岑萌芽肩頭探出腦袋,毛還沒幹透,一撮一撮地翹著,活像個被雨淋塌的鳥窩,“上次差點把我甩進魚肚子!我要是變成魚糞,你們得負全部責任!”
它一邊說,一邊用爪子拍了拍自己溼漉漉的尾巴尖,結果只甩出幾滴渾濁的水珠。
小怯縮在風馳旁邊,身上披著岑萌芽的外袍,臉色還是白的,嘴唇泛青,但指尖又亮起了微光,照著膝蓋上的擦傷,一點一點地滲進皮肉裡。她的異能療愈之力並不強,只能緩慢修復表層創傷,可她沒有停下。每一次光芒閃爍,都是她在對抗虛弱與恐懼。
“省點力氣。”岑萌芽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聲音很輕,“等我們喘勻了氣,再慢慢治。”
“我已經沒事了……”小怯聲音小,但挺直了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可靠些,“還能走。不會拖大家後腿。”
林墨翻了翻藥囊,只剩半包安神散和一塊硬餅。他嘆了口氣:“止血祛毒的都沒了,現在連擦破皮都得省著用。”
他知道,真正麻煩的不是缺藥,而是接下來的任務。前方是玄元宗的地盤,步步殺機,若沒有足夠的準備,哪怕一道淺傷也可能致命。
“瓜子能頂餓!”嗅嗅拍爪,“我藏了七顆!分你三顆,換你給我也抹點藥!”
“你哪來的傷?”林墨斜它一眼,語氣冷淡,有些不滿,“咱們這兒,就你完好無缺,還免費洗了澡。”
“心靈創傷!”嗅嗅抱胸,尾巴高高揚起,“驚嚇過度!尾巴都炸毛了!你看你看——”
它真的抖了抖尾巴,結果只飄下幾根溼漉漉的毛,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啪”聲。
林墨翻個白眼,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噗嗤~”
風馳笑出聲,隨即被胳膊的痠痛嗆得咳嗽兩聲,整個人蜷了一下,額頭冒汗。
石老一直沒說話,蹲在不遠處檢查機關盾。那面由秘銀與符紋鍛造的盾牌邊緣有點彎,是他墜崖時死死護住眾人擋下碎石所致。
“嗡嗡~嚶嚶~”
他拿小錘子輕輕敲了幾下,金屬發出沉悶的響,像是遠古戰鼓低鳴。修完後,他站起身,走到眾人中間,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羊皮紙。
“接著。”他把圖遞向岑萌芽。
岑萌芽接過,紙面還帶著體溫。
她沒急著開啟,閉上眼,鼻尖貼近紙面。
空氣裡有三種味道。
先聞到的是墨,新磨的,沒幹透,帶著一絲松煙香;然後是靈脈流動的清風味,淡淡的,但真實存在,說明繪圖之人藉助了地脈之力定位座標;最後,是符印燒灼後的焦痕味,說明這張圖被人用靈識驗證過,甚至可能觸發過某種反窺探禁制。
睜開眼,岑萌芽點頭:“是真的,而且剛畫完不久,不超過兩個時辰。”
“這是暗市那邊線人給的玄元宗據點圖。”石老說,聲音低沉如石碾滾過地面,“煉晶室、暗哨位置都標了。他們利用雷澤支脈汙染靈晶,這是窩點。”
風馳湊過來,一眼就看到圖上那個紅圈:“這地方離咱們之前挖晶的礦洞不遠啊。”
“現在咱們已經確認了,應該就是同一片。”石老指了指另一處標記,“他們五處暗哨輪守,夜裡換崗時間是子時三刻到丑時初,大約半柱香的時間空檔。”
岑萌芽盯著地圖,手指劃過雷澤礦脈的走向。她忽然抬頭:“這圖……界商盟內部給你的?”
石老點頭:“異族溫和派系的人傳出來的。他們也開始懷疑玄元宗了。最近三個月,有七名混血探子失蹤,線索全指向那個煉晶室。”
“喲呵!”嗅嗅蹦上岑萌芽肩頭,小眼睛閃著精光,“大人物倒戈啦?我就說嘛,壞人抱團遲早露餡!正義終將——嗷!”
“別吵。”岑萌芽輕拍它腦袋,繼續看圖,眉頭微蹙。“這裡是……”
她在計算路線,也在評估風險。那片區域本就屬於禁域邊緣,常年雷暴不斷,尋常修士都不敢深入。而玄元宗竟在那裡設下秘密據點,顯然已有多年佈局。
風馳看著她專注的樣子,忍不住問:“你真打算去?那邊可是玄元宗的地盤,一個不小心就被抓了。他們的執法使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他們已經在害死了很多人。”岑萌芽聲音不高,“阿六說的,那些蝕靈晶會讓人發瘋。黑爪賣的假貨,源頭就在這個煉晶室。已經有三個村莊因此暴亂,死了四十七人。”
她說這話時目光未動,可指節已悄然收緊。
林墨收起藥囊,低聲道:“我弟弟也是被影魅抓走的。如果玄元宗真在煉製汙染晶,那他可能就在那兒。那些被囚禁的人,大多會被注入蝕脈劑,用來測試晶石毒性反應。”
話題太沉重了,沒人說話。
巖洞內一時寂靜,只有水滴落地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小怯抬起頭,看著林墨,眼神清澈卻堅定:“你能找到他嗎?”
“不一定。”林墨搖頭,聲音沙啞,“但有機會,總比傻等著強。至少……我想親眼看看他還活著,還是已經……”
他聲音有些嗚咽,說不下去了。
風馳一拍大腿,猛地坐直:“那就去!反正我也不回族裡,事惹的太多了,也不差這一樁。再說,我也看不慣他們打著‘淨化靈脈’的旗號幹這種罪惡勾當。”
“我也去!”嗅嗅舉爪,毛茸茸的小身子跳起來,“我還能啃記憶!雖然現在沒晶可啃,但我可以聞!聞門縫裡的味兒!說不定還能偷聽口令!”
岑萌芽看著隊友們,嘴角微微揚起。
她把地圖攤在地上,用幾塊小石頭壓住邊角,動作沉穩如陣法落子。“我們現在有圖,有情報,有人。”她頓了頓,“現在,缺的只是計劃和行動。”
“先休整。”石老提醒,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你們都傷著,狀態也不行,去了也是送死。尤其是你。”他看向岑萌芽,“左腳踝扭了,走路一瘸一拐,敵人十步外就能察覺。”
岑萌芽抿唇,沒反駁。
“對。”林墨點頭,“我再檢查一遍傷口,尤其是你。”他看向岑萌芽,“掌心別碰水,蝕骨露殘留會化膿,嚴重了會影響嗅覺神經——那就糟了!”
“知道啦,大夫。”岑萌芽笑著縮手,眼裡閃過一絲暖意。小怯把外袍還給她,自己坐直了些:“我可以幫忙看傷,光能修復皮膚外傷,雖然慢,但至少能讓大家恢復一些。”
“那你先把自己治好。”風馳揉亂她的頭髮,難得語氣溫柔,“小燈泡閃一下、滅一下,看得人心慌,不省心吶。”
小怯抿嘴笑了,指尖的光也亮了些。
“噌~”嗅嗅跳到地圖上,爪子指著一個角落:“喂,這地方有個小門,畫得特別淡,是不是密道?”
岑萌芽湊近一看,果然有一道虛線,通向煉晶室後方,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
“有意思。”她眯眼,“守衛最少,但靠近水源。”
“水流能掩護腳步聲。”石老補充,“是個好切入點。而且,水汽會干擾符陣感知,降低觸發機率。”
“問題是。”林墨指著圖上另一端,“入口有符陣檢測,非玄元宗弟子靠近會觸發警報。那種陣法認靈息、認令牌、認血脈印記,三重驗證。”
“那簡單。”風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我不進去唄,我在外面放風,順便踹掉幾個巡邏的。”
“你少逞能。”岑萌芽瞪他,“我們得一起行動,分散風險。一旦有人暴露,其他人必須立刻接應。這次不是搶東西,是救人。”
“主人英明!”嗅嗅翻了個跟頭,爪子揮舞,“智勇雙全,貌美如花——”
“再拍馬屁也不給你瓜子。”岑萌芽拎起它後頸,毫不留情。
“太狠了!我可是為你出生入死的功臣!”
“請鼠將軍,先閉嘴。”
大家繃不住,笑了。
笑聲在巖谷裡輕輕迴盪,壓過了瀑布的轟鳴,短暫驅散了連日來的壓抑與陰霾。
林墨重新檢查了一遍眾人的傷勢,給岑萌芽換了藥,又讓小怯吃點東西多眯一會兒。他自己靠著石壁坐下,盯著那塊硬餅看了半天,最後掰成五份,每人一小塊。
“省著點。”他說,“下一頓不知道啥時候了。”
“我還有瓜子!”嗅嗅得意,“等你們餓暈了,我就大發慈悲——”
話沒說完,被岑萌芽塞了餅碎進嘴。
“唔唔唔!搶食!暴君!”
“安靜療傷。”岑萌芽收回手,指尖還沾著一點藥糊,她順手在褲腿上蹭了蹭。
風馳躺下,手臂墊在腦後,望著洞頂蜿蜒的裂紋:“你說,黑爪現在在哪兒?”
“摔得夠嗆,但沒死。”石老淡淡道,手中小錘輕輕敲擊盾面,發出低頻震動,“他那種人,恨意撐著他,死不了。”
“他要是反水呢?”小怯小聲問,聲音輕得像一片葉落水面。
“不可能。”林墨搖頭,眼神冷峻,“他背後有人控制,玉佩的事只是幌子。那枚玉佩根本不是他什麼遺物,可能是操控他的咒引。”
“可他最後扔了玉佩。”小怯堅持,“那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岑萌芽看著地圖,沒接話。
她知道,有些恨,燒到最後,會變成別的東西。不再是復仇,而是覺醒。
就像這張圖,從敵人內部傳出來,說明裂痕已經出現了。有些人開始質疑,有些忠誠正在瓦解。
“我們不用等他反水。”她輕聲說,“我們只要往前走,走到他不得不選的時候。”風馳側頭看她:“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心機深沉了?”
“被你吵的。”岑萌芽翻白眼,“天天喊打喊殺,我不動腦子,咱們早被追著跳河十次了。”
“嘿,我這是行動派!”
“行動派先閉眼休息。”石老打斷,“你呼吸太重,影響別人恢復。”
風馳撇嘴,但還是閉上了眼,只是嘴角仍掛著笑。小怯靠在石壁上,光點在指尖緩緩流轉,像夜空初升的星。林墨整理著殘存的藥材,動作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這片刻安寧。
岑萌芽坐在地圖旁,手指沿著雷澤礦脈的標記慢慢劃過,腦海中推演著每一條可能的路徑。
她忽然停下。
指尖傳來一絲極淡的振顫。
不是來自地圖。
是地面。
她趴下,耳朵貼上巖面。
有一種極輕微的、規律的震感,像是某種機械在運轉,又像是地下深處有巨大齒輪在緩緩轉動。
“咦?下面……好像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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