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萌芽的手掌按在巖面,耳朵貼了過去。
地下的那股震動沒停。
一下,又一下,像是地底有誰在敲鼓,沉悶且有規律,透過掌心傳入骨髓。她沒動,也沒說話,只是把耳朵輕輕靠在巖壁,額前幾縷碎髮垂落,掃過粗糙的石面。風馳看見她這動作,也屏住呼吸湊了過來,靴尖輕點地面,生怕驚擾了這片死寂中的節奏。
“聽得見嗎?”他小聲問,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音。“嗯。”岑萌芽點頭,眼睫微顫,“規律的,像機關輪轉。”
石老走過來,腳步無聲,蹲下身,把手掌按在另一側岩石上,閉眼感受片刻。他臉上溝壑縱橫,眉心擰成一個結,良久才緩緩睜開眼:“不是自然震動,人為的。玄元宗據點裡肯定有東西在運轉,可能是煉晶爐,也可能是陣法核心。或者,是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風馳眼睛一亮:“那不正好?他們在幹活,咱們就趁他們忙的時候摸進去!”
“你當他們是傻子?”岑萌芽白他一眼,氣不打一處來,“煉晶室白天黑夜都在轉,那些修士能不知道有人靠近?而且……”她頓了頓,鼻翼微微抽動,彷彿嗅到了空氣中最細微的變化,“我聞到了。”
“那邊有啥?”風馳聽到這句話,立刻緊張起來,手已按在腰間銅鈴上。
“腐臭味。”她把頭湊過去,壓低聲音,“深淵汙染的酸腐味,藏在靈脈清風裡,一般人根本察覺不到。他們不僅壞了規矩,而且動了雷澤支脈,還往裡面摻進了汙染源,這味道……已經滲進石頭縫裡了。”
風馳皺眉:“所以他們拿髒東西煉晶?怪不得那些蝕靈晶吃一塊瘋一人。”
“還不止這些。”岑萌芽從腰間取出一個小布袋,布料陳舊卻結實,邊緣繡著一圈細密的嗅族符紋。她開啟袋子,倒出幾粒碎晶,在地上擺成一條線,指尖輕觸每一顆晶粒表面,彷彿在讀取它們的記憶。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超靈嗅開啟。
空氣裡的氣味瞬間變得清晰。
甜香、清風、焦痕、松煙墨——還有那一絲揮之不去的酸腐,如同毒蛇潛伏於花叢之中,纏繞不散。岑萌芽拿起靈元晶做的線筆,在石老給的地圖上緩緩畫圈。
第一筆,落在煉晶室位置,紅光微閃,映得她瞳孔泛起一圈血色。
“這裡就是源頭。”她皺皺眉,“汙染濃度最高,說明不是臨時加工點,而是長期運作的核心。他們可能已經煉出了好幾批毒晶。”
第二個圈圈,她分五處點下,每一點都帶著微紅的暈光。
“這是明哨位置。”她指著地圖輕聲說,“但太分散了,中間空檔太大。敵人不可能只靠這五個點守死。一定還有暗樁,或者移動巡邏隊。”
風馳湊近看,手指敲著其中一處標記:“換崗時間是子時三刻到丑時初,半柱香的空檔。如果我們動作快,完全可以溜進去。”
“問題是。”石老插話,聲音沙啞如磨刀石,“我們不知道他們現在還是不是按這個時間走。這情報……現在未必準。”
“那就不能賭。”岑萌芽搖頭,指尖劃過地圖邊緣,“一旦觸發警報,整個據點都會封鎖。我們得找最弱的一環動手。”
她的指尖滑動,最終停在一條几乎看不見的虛線上。
“這條密道。”她說,“通向煉晶室後方,靠近水源。水汽能掩腳步聲,也能干擾符陣感知。”
“嗅嗅發現的?”風馳問。
“它鼻子靈。”岑萌芽笑了笑,肩頭那隻毛茸茸的小獸立刻挺起胸脯,尾巴高高翹起。
“不過這條路也有問題。”她神色轉凝重,“我剛才聞了,水汽裡混著微量蝕骨露,長時間接觸會削弱嗅覺和反應力,這應該是專門對付尋靈人的。我們不能久留,必須速戰速決。”
風馳猛地一拍大腿:“那就夜襲!我打頭陣,引開注意力,你們從側路突入!”
“不行。”岑萌芽直接否了,“你速度快,但動靜太大。銅鈴一響,十里外都知道你來了。這次不是打架,是潛入。”
“那你打算咋辦?”風馳不服氣,眉頭擰成疙瘩。“這不行,那不行,有其他辦法嗎?”
“我來主探。”她說,“超靈嗅能辨毒氣流動,也能提前預警陷阱。只有我確認安全路線,你們才能跟進。”
“你帶傷呢。”石老提醒,目光落在她右手纏著的繃帶上,“手上的傷口還沒好,萬一影響判斷?”
“我知道輕重。”岑萌芽一擺手,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而且我不一個人去。風馳在外圍策應,你守後路。我們三人配合,輪流推進。”
風馳撓頭:“聽上去是挺穩……但我真不能衝第一個?”
“你能。”岑萌芽看著他,“但不是用跑的,是用腦子。你負責觀察外圍動靜,一旦發現異常,立刻傳訊。別逞英雄,聽見沒有?”
“玄元宗是大陸另一頭的強勢仙門。我聽說那些修士不僅有煉氣期的外門弟子,還有築基期的大高手,可能還有金丹期的老祖,咱們根本不夠看的。萬一遇上虛塵子那種傳說的元嬰修士,咱們……”
“知道啦,隊長。”風馳咧嘴一笑,順手摸了摸腰間的銅鈴,眼神卻閃過一絲鋒芒——他知道,這一趟,沒人能真正“安全”。
石老點頭:“明日辰時末,雲海亂流最盛,能掩飛行蹤跡。那時動手,最合適。”
“就定那時候。”岑萌芽把地圖重新摺好,一角交給石老,“你保管這份,我留一份。今晚所有人養精蓄銳,誰也不許加練、偷跑、半夜摸崗。”
“我哪有那麼蠢。”風馳翻白眼,“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你之前跳崖的時候可不是這麼想的。”岑萌芽冷笑。
“那次是意外!”
“意外多了也是命案。”石老淡淡道,目光如鐵。
三人安靜下來。
地圖壓在石頭底下,靈元晶筆的微光還在邊緣閃爍,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水滴從洞頂落下,砸在青苔上,聲音很輕,卻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岑萌芽坐在原地,沒動。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耳尖,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但她眼神很穩,腦子裡一遍遍推演著路線:從密道入口到煉晶室的距離,水流速度,氣味殘留的方向,機關可能的位置……她甚至想象自己踩在溼滑石壁上時腳底的觸感,風吹過頸後的溫度,空氣中腐臭與清流交匯的臨界點。
風馳靠牆坐下,閉眼假寐,嘴角還掛著笑。他不怕任務,也不在畏懼危險,就怕沒任務,閒得蛋疼。現在有了目標,整個人都精神了,連呼吸都比平時輕了幾分。
石老站在洞口附近,手裡握著機關盾,目光投向遠處雷澤方向。
他知道,這一趟絕不輕鬆。
玄元宗不是黑爪幫,那是真正的大勢力,背後有高階修士坐鎮,有完整的情報網和執法隊。他們的據點建在雷澤支脈與深淵裂隙交匯處,借天地之勢佈陣,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但他也清楚,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對了。”風馳忽然睜開眼,聲音不大,卻讓兩人同時側目,“咱們進去之後,要是撞見人,怎麼辦?”
“非必要不交手。”岑萌芽答得乾脆,“我們的目標是取證,不是殺人。拿到證據,拍下佈防圖,確認人質關押位置,然後撤。除非被逼到絕路,否則不能暴露。”
“那要是他們認出你是災星?”石老問,聲音低沉。
岑萌芽一頓。
這個稱呼,她很久沒聽到了。
族人罵她災星,是因為靈脈枯竭那天,她正好覺醒天賦。
沒人信她是守護者,都說是她帶來了厄運。
父親被逐出長老會,母親鬱郁,連她養的奶牛貓也在三天後暴斃。從此,她成了禁忌的名字,連提都不能提。
“那就讓他們看看。”她抬起頭,聲音平靜,卻像刀鋒出鞘,“災星也能掀了他們的老窩。”
風馳笑了:“我就喜歡你這勁兒。”
“別光嘴上喜歡。”她瞪了一眼風馳,“明天你要是敢亂來,我親手把你踢出去。”
“哎喲,幹嘛兇巴巴的。”風馳縮脖子,“我聽你的行了吧。”
石老低聲道:“還有一個問題——如果據點裡真有深淵汙染,你的靈嗅會不會受影響?那種腐臭味,可能會干擾你對其他氣味的判斷。”
岑萌芽沉默了幾秒。
她知道這是個風險。
超靈嗅強在精細,但如果環境本身被汙染,資訊就會混亂。就像在臭水溝裡找一朵花的香味,難度翻倍。更危險的是,某些毒素會反向刺激神經,製造幻嗅——你以為聞到了安全的氣息,實則步步踏入殺局。
“所以我不能靠一次判斷。”她謹慎地說,“我會分段感知,每走一段,停下來確認氣味流向。如果有偏差,立刻後撤。安全第一。”
“你還記得上次在九重迷陣裡嗎?”風馳突然說,語氣難得認真,“你聞著石頭的‘陳舊味’,扔石子試穩固度,連嗅嗅都驚了。”
“它平時淨吐槽我。”岑萌芽笑,眼角浮起一絲暖意,“難得誇一句。”
“那叫實話!”肩頭的小毛球突然蹦出來,炸著毛,“要不是我提醒‘左邊三步踩不得’,你早掉坑裡了!”
“可你沒說右邊也不穩。”岑萌芽戳它腦袋,“是我自己試出來的。”
“細節!都是細節!”嗅嗅抱胸,“主人你太較真了!”
“較真才能活命。”石老說,語氣如常,卻讓洞內氣氛又沉一分。
洞裡又靜了下來。
計劃基本成型,路線明確,分工清楚。剩下的,就是等。
等天亮,等時機,等行動的那一刻。
岑萌芽把地圖再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輕輕合上。
她抬頭看了看洞頂的裂紋,聽著遠處瀑布的轟鳴,忽然覺得掌心的傷不那麼疼了。那道傷是三個月前留下的,為了救一個被毒晶侵蝕的孩子,她徒手掰開熔爐蓋,結果被高溫灼傷。如今疤痕盤踞如藤蔓,卻也成了她力量的印記。
風馳睜開一隻眼:“你在想啥?”
“我在想。”她說,“等這事完了,我要回嗅族一趟。”
“幹啥?找他們算賬?”
“不。”她搖頭,目光清澈,“我要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尋靈者。”
風馳笑了,坐直身子:“那我陪你去。”
“我也去!”嗅嗅舉爪,“我要當眾啃一塊晶,告訴他們我才是最靈的!”
“你少吹牛。”岑萌芽拎起它後頸,“今晚睡覺,誰也不許說話。”
“我困了!”風馳立刻躺下,手墊腦後,“夢裡已經開始踹門了。”
石老走到角落,檢查機關盾的符紋是否完好。他手指劃過盾面,一道微光閃過,修復完成。他的動作熟練得近乎本能,彷彿這盾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曾是玄門執法隊的副統領,因查案觸及高層利益被貶,如今隱於民間,只為守住心中那桿秤。
岑萌芽靠著石壁坐下,閉眼。
她沒睡。
她在腦子裡畫圖,畫路線,畫機關,畫每一個可能的風險點。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模擬潛入時的步伐節奏。
一步,兩步,三步——停。嗅。確認。前進。
她的呼吸慢慢平穩,心跳沉緩如鍾。
外面天還沒亮。
但他們已經出發了,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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