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紙透進來,把聚寶齋內室的木桌照出一塊斜斜的亮斑。
桌上攤著那本剛剛取出的《雷澤礦志》,封皮還帶著昨夜殘留的一絲茶香,邊角微微翹起,像是被誰反覆摩挲過。不是一次兩次,而是經年累月的翻動留下的痕跡。書頁泛黃,墨跡深淺不一,有些地方甚至有修補過的細線。
岑萌芽坐在桌邊,揹包拉鍊再次拉開,摸出夾層裡的靈元晶做的線筆。
抽出筆時,筆尖輕輕蹭過布料,泛起一層淡青色的微光,像清晨露水剛凝在草尖上的那種亮,又似星子墜入凡塵,在寂靜中悄然閃爍。這光並不張揚,卻自帶呼吸,隨著她的脈搏微微起伏。
“來了來了。”嗅嗅從她肩頭滾下來,四爪一撐跳上桌面,尾巴捲成圈,小鼻子抽動兩下,“這味兒……酸溜溜、臭烘烘,跟誰家泔水桶發酵三年似的!汙染源沒跑了!”它一邊說,一邊用前爪捂住鼻尖,誇張地打了個噴嚏,震得桌角一枚銅錢輕跳了一下。
岑萌芽沒理它吐槽,已經翻開書頁,找到手繪地圖那一頁。
這張圖是石老年輕時親手繪製的,線條粗糲卻精準,山勢走向、地下水脈、礦道分支皆有標註,甚至連幾處塌方點都用紅墨圈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圖右下角那個被反覆描畫過的區域。一片灰霧籠罩的山谷,旁側寫著四個小字:“腐氣淵口”。指尖撫過那片空白,彷彿能感受到地底深處傳來靈脈被侵蝕的聲音。
石老一早便出了門,說是要去城南聯絡舊友,打探礦脈深處是否還有未上報的異動。臨行前留下一句話:“有些真相,藏在酒杯裡,也藏在賭局中。”
這話聽著荒唐,卻似乎有些道理。
據石老多年行走江湖的經驗。
那些深埋地底的秘密,往往最先從醉漢的胡話和賭徒的咒罵裡洩露一絲蹤跡。整日裡泡在酒肆賭場的人,嘴碎、命賤、不怕死,反而最容易聽見不該聽的事。
今天,石老特意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懷裡揣著半塊陳年臘肉。上面刻著的一對並肩而立的小人圖案依舊清晰可見。只要對方還活著,見到這塊肉,便會說出他知道的一切。
而林墨則帶著小怯去了西市,採買接下來幾日要用的藥劑材料。小怯臨走前還特意回頭望了眼內室,見岑萌芽仍趴在桌子上研究地圖,便沒打擾,輕輕帶上了門。
西市人聲鼎沸,藥鋪前掛著五顏六色的乾草標本,空氣中瀰漫著苦艾、龍鱗苔與星砂粉混合的氣息。
陽光穿過晾曬藥材的竹架,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宛如一張巨大的符陣。林墨逐一核對清單,神情專注;小怯則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雙手緊抱著記錄冊,不時低頭謄寫藥材名稱與價格。她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謹慎,彷彿寫下的不只是名字,而是未來某次施術成敗的關鍵。
路過一家老字號“百解堂”時,林墨駐足,目光落在櫃檯上一瓶封存已久的“月影根”。此物極難採集,生長於斷崖背陰處,每月僅在滿月之夜吸收月華才能成形,卻正是淨化深淵腐氣的關鍵輔材。瓶身蒙塵,標籤褪色,顯然已被遺忘多年。掌櫃正打著哈欠擦拭櫃檯,壓根沒注意到這等稀世之物靜靜躺在角落。
林墨沒有多問,連還價的意思都沒有,直接掏出靈幣買下,並低聲叮囑小怯:“記好來源,回程務必密封儲存。”
小怯點頭,將“百解堂·北閣第三排第七格”八個字一筆一劃寫進冊子,末尾還加了個小小的警示符號,一朵閉合的黑蓮,代表劇毒或高危物品。
與此同時,聚寶齋內室。
“找到了。”岑萌芽睜開眼,執筆落圖。
靈元晶筆觸到紙面那一刻,筆尖微震,自動感應到了氣味軌跡。它並非尋常書寫工具,而是以千年寒玉為骨、融合靈獸瞳火煉製而成,唯有心神澄澈者方可駕馭。她在酸腐味最濃的地方畫了個大紅圈,筆鋒頓了頓,又在三百步外的藍光處圈出第二區域。
“這裡是汙染源核心,有深淵腐臭。”她指著第一個紅圈,語氣平穩,“這裡是靈脈節點,有純淨藍光。”筆尖停在兩圈之間,眉頭皺緊,“兩者相距不足三百步,靈脈正在被侵蝕。”
嗅嗅湊過去,鬍鬚掃過紙面,嘀咕:“嘖,這距離比我家糧倉到後院茅房還近!再這麼下去,靈脈遲早變成臭水溝!”
“你家哪來的糧倉?”岑萌芽順手彈了它腦門一下,力道剛好讓它一個趔趄跌坐在地圖上。
“夢裡有的不行啊?”嗅嗅翻個白眼,縮成毛球,“反正這圖看著就不吉利,去早不如去巧。”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腳步聲,風馳推門進來,腳踝上的銅鈴叮噹響了一聲。他昨晚睡在外間長椅上守夜,眼下有點發青,但精神不錯,一進門就直奔岑萌芽。衣襬沾著晨露,袖口還勾了一根狗尾草,顯然是趕路回來的。
“畫好了?”他低頭看圖,目光落在兩個紅圈上,手指順著中間一條虛線滑動,最後停在一個小圖示上。一座歪斜的廟宇輪廓,邊上寫著“古廟遺址”。
“這地方……卡在中間。”他皺皺眉,“像根釘子。”
“嗯。”岑萌芽點頭,“要麼是封印點,要麼是引爆點。”
風馳抬眼看向她,晨光映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沉暗。“你怎麼看?”
岑萌芽把筆放下,手指點在兩個圈之間:“汙染源在這頭,靈脈在這頭,中間隔著一片塌陷區。而古廟……”她指尖滑動,停在一個小圖示上,“就在正中間。”
風馳眯眼看了半天,忽然伸手,用指甲沿著一條虛線划過去:“這條道,是從礦口通向古廟的唯一主路。兩邊全是斷崖和裂谷,飛都飛不過去。”
“所以廟不是順路建的。”岑萌芽接話,“是故意卡在這兒的。”
“要麼是封印點。”風馳摸著下巴,“要麼是引爆點。”
“或者兩者都是。”岑萌芽看著他,“如果當初建廟的人是為了封住汙染,那現在封印鬆動,汙染才會往外爬。但如果有人想利用這個位置……只要毀了廟基,就能讓汙染直接灌進靈脈。”
風馳吹了聲口哨:“那咱們不去不行了。”
“不是去不去的問題。”岑萌芽搖頭,“是必須搶在別人動手前趕到。否則星核碎片沒找到,靈脈先廢了。”
“嘖,又是這種‘不去就得完蛋’的破事。”嗅嗅癱在桌上裝死,“我建議把南城爆火的愛情舞臺劇改成驚悚樂園,就叫《每日一危:今天輪到誰送命》。票價五斤瓜子,包哭包嚇包尿褲子。”
“那你買票了嗎?”岑萌芽順手彈了它腦門一下。
“還沒賣呢!”嗅嗅蹦起來,“等我攢夠瓜子再說!”
風馳已經拿起地圖,對著光看了看背面:“這圖是誰給的來著?那個小老頭?”
“老闆給的。”岑萌芽說,“他說三年前曾在廟裡避雪,見過碑文發光。”
“聽起來真像鬼故事開場。”風馳聳肩,“但我信你聞出來的味兒。地圖是真的,事也是真的。接下來就是怎麼走的問題。”
“明早出發。”岑萌芽把地圖卷好,放進一個防水油布袋裡,“等林墨回來,咱們今晚休整,養足精神。雷澤那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
“我去找飛艇。”風馳把銅鈴重新纏回腳踝,活動了下手腕,“省得你路上邊走邊喘,還得我背。”
“誰要你背!”岑萌芽耳尖瞬間紅了,兇巴巴地瞪著他,“我自己能走。”
“哦?上次機械鷹追來,是誰跑岔了氣,趴在我背上喊‘再快點再快點’的?”風馳笑出聲。
“那是戰術轉移!”岑萌芽耳尖又是一紅,“而且你少得意,真打起來,你還不是靠我指方向?”
“行行行,你是大腦,我是腿。”風馳舉起雙手,“分工明確,合作共贏。”
“合作你個頭!”岑萌芽抓起揹包帶子往肩上甩,“趕緊去租船,別等到了發現只剩一艘漏底的!”
風馳笑著往外走,銅鈴一路響到門口。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眼桌上的地圖袋,聲音低了些:“你說……那廟裡要是真有封印,會是誰設的?”
岑萌芽正在系揹包扣,動作頓了頓:“不知道。但能讓靈脈和汙染同時存在的地方,不會是普通人。”
“尋晶者?”風馳問。
“可能是。”岑萌芽抬頭看著他,“也可能是不想讓人找到星核碎片的人。”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多說。
這種時候,話越少,意思越明白。
信任不需要反覆確認。
窗外傳來早市開攤的動靜,遠處有小販吆喝“熱包子嘞——”,鍋碗碰撞聲一陣接一陣。陽光已經爬上牆角,照得油布袋邊緣發亮,那是岑萌芽昨晚裝地圖用的袋子。袋子由三層防水油布縫合而成,表面還畫著一道隱秘的避塵符紋,哪怕暴雨傾盆也不會浸溼內裡。
嗅嗅打了個哈欠,四爪朝天癱在地圖上:“我說你們倆,一個圈一個點頭,搞得跟拜堂成親似的默契。可咱真要明天就走?我瓜子還沒補貨呢!”
“誰要你當伴郎。”岑萌芽收起靈元晶筆,將地圖仔細摺好,放進防水油布袋,繫緊背囊扣帶。動作利落,毫無拖沓。
“不是伴郎,是苦力!”嗅嗅抗議,“我這身板扛不了三百里山路!再說這圖上一股子倒黴味兒,去的人八成要掉頭髮!你看風馳,頭頂都快反光了!”
風馳一聽,立刻抬手摸頭:“我頭怎麼了?”
“鋥亮!”嗅嗅豎起尾巴,“陽光一照能晃瞎人!建議出發前戴斗笠,不然敵人老遠就能靠反光鎖定你。”
“你再胡說我就把你塞進林墨藥囊當實驗鼠。”岑萌芽拎起它後頸,直接丟回肩頭。
“虐待靈寵啦!”嗅嗅慘叫一聲,爪子扒住她耳朵才穩住身形,“我可是有編制的輔助搭檔!不是隨身行李!”
“那你剛才還說自己是毛球?”岑萌芽不理它,轉頭問風馳,“飛艇的事能辦成嗎?”
“沒問題。”風馳活動下手腕,銅鈴又響了一下,“城東‘騰雲坊’老張那兒有空艇,租一天五十枚靈幣,押金一百,還能配個有經驗的駕駛員。咱們省腳力,早點進礦脈。”
“五十枚不少。”岑萌芽摸了摸胸前暗袋,確認標記圖還在,“但值得。雷澤路險,多趕一炷香時間,就少一分變數。”
“你還怕這個?”風馳笑出一口白牙,“昨兒在總堂,監察使都尿了,你一句話沒說完他就想自殺,我看你是專治各種不服。”
“我不是針對誰。”岑萌芽搖頭,“真相被人埋得太深。有些人死了,連墳都不讓立碑;有些事爛肚子裡,連提都不能提。可只要還有人記得,就有翻出來的可能。”
風馳聽她這麼說,屋裡安靜了一瞬。隨即,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就按照你的法子來,希望這趟順利點,別死太多人。”
陽光灑滿桌面,地圖已收,計劃已定。
嗅嗅趴她肩上,小聲嘟囔:“哎,你說那個老闆,守三年就為等一個人來拿書……他圖啥啊?”
岑萌芽望著窗外漸亮的街道,晨霧散去,行人漸多,賣炊餅的老婦支起爐灶,鐵鍋滋啦作響。她輕聲道:“圖心安。有些人走不出去,就得有人走下去。他把路交出來了,任務才算完。這不是選擇……是償還。”
風馳聽著,點點頭,沒接話,抬起腿,檢查自己腳踝上的銅鈴,確認綁牢。這鈴鐺是他族中傳承之物,聲波可破幻術,震動可預警危險。收拾妥當,看向岑萌芽:“那我去了?騰雲坊生意太好,關門早,咱們得趕快定了。”
“去吧。”她點頭應了一聲,“回來我們還在老槐樹下碰頭,別遲到。”
“這能遲到?”風馳咧嘴一笑,“我可是日行五百里的匆匆族,不是慢吞吞的樹懶精!”
他說完轉身就走,門一開,晨風捲著市聲撲進來,鈴聲漸遠,融進街巷深處。
屋裡只剩岑萌芽和嗅嗅。
她站起身,把背囊甩上肩,動作利落。
桌面上,茶杯底還剩半圈褐色水痕,映著天光,像個小小的句號。
窗外,一隻麻雀落在屋簷,歪頭看了她一眼,振翅而去。
“走了。”
嗅嗅懶洋洋抬起眼皮:“這就走?不等風馳回來?”
“等他回來還得聽他吹自己跑得多快。”岑萌芽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框,“我們先去老槐樹下佔位置,順便看看有沒有賣靈葵瓜子的攤子。”
“喲!終於想起給我補貨了?”嗅嗅耳朵一抖,立馬精神了,“五斤起步!加錢不加量那種精品!我要飽滿的、炒得金黃的、帶鹽霜的!不要癟的、糊的、嗑起來咯牙的那種!”
“買不到金黃的就買黑的。”岑萌芽推開門,陽光迎面照進來,把她耳尖染成淺紅色,“反正你也分不清顏色。”
“我鼻子靈得很!焦香味一聞就知道火候!”嗅嗅不服,“再說了,黑瓜子都是陳年存貨,吃了拉肚子啊!”
“哼,你只剩下肚皮了?”她跨出門檻,腳步輕快。
“預警、解密、提供情緒價值!”嗅嗅挺起小胸脯,“還有關鍵時刻提醒你……前面三步踩不得!”
“哦。”岑萌芽頭也不回,“那你現在提醒我幹嘛?”
“因為……”嗅嗅突然壓低聲音,鬍鬚一抖,瞳孔收縮成一條細線,“我聞到一股味兒……跟昨晚那本書上的汗味不一樣。新來的、陌生的,帶著點鐵鏽氣。”
岑萌芽腳步一頓。
她緩緩抬起右手,摸了摸尖耳尖。這個動作看似隨意,實則是她與風馳約定的警戒訊號之一。左手則不動聲色地按住了背囊的拉鍊扣,指節微微收緊,隨時準備抽出軟劍。
風吹過巷口,捲起幾張廢紙。對面屋頂的瓦片輕微一響,像是貓躍過,又像落葉墜落。
但她知道,那不是風。
“我是不是被人盯上了?”嗅嗅躲在衣領裡,小聲問。岑萌芽雙眸閃動,掃過院子和院牆外面,並沒有發現異常,“別自己嚇唬自己!”按了按嗅嗅的小腦袋,壓下心頭疑慮,“……還是和林墨他們匯合吧!風馳應該租到飛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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