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縫的石頭又冷又滑,風馳走在前頭,短棍一下下敲著巖壁探路。
後面林墨扶著小怯,兩人踩著碎晶往前蹭。
岑萌芽斷後,手還按在胸口那塊油布包上,封脈散的味道像根細線,纏得她腦門發緊。
他們剛從側洞口爬出來,腳底還沒站穩,頭頂就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站住!”
吼聲震落碎石,五人一鼠齊刷刷抬頭——
巖臺高處,一道黑影堵死了通道,塊頭之大,幾乎將整條縫隙填滿。
他手中狼牙棒往地上重重一杵,整片岩層隨之顫了三顫。
——哼哼怒。
這悍匪右眼仍舊罩著黑布,左眼瞪如銅鈴,虯結肌肉繃得似要撐裂衣衫。
小怯一看是他,頓時渾身抖如篩糠……
哼哼怒一開口,唾沫星子幾乎濺到風馳臉上:“交出汙染晶!你們和玄元宗是一夥的吧?裝模作樣查線索,背地裡偷挖靈脈,是不是?”
風馳立馬橫起短棍,銅鈴叮噹亂響。
林墨一把將小怯拉到身後,一把藥粉已悄然攥入掌心。小怯縮著脖子,指甲掐進胳膊肉裡,嘴唇發白,唬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岑萌芽盯著哼哼怒,也不搭話,從懷裡掏出一塊晶石,反手一拋。
晶石劃出一道銀亮弧線,直奔對方面門。
哼哼怒本能抬手一抓,晶石穩穩落入掌心。
“看清楚!”岑萌芽聲音不大,卻穿透巖壁間的風,字字清晰,“這是我們在玄元宗弟子身上搜出來的。他們用這東西引腐氣,栽贓流民。你不信,可以聞聞。”
哼哼怒低頭打量掌心晶石:通體透明,光紋流轉如活水般清亮。他鼻翼猛抽,眉頭皺起。“咦?這跟哼哼族盜採的晶石不一樣……”無酸腐、無毒煙、無雜氣,純淨得如同剛自靈脈最深處採出。
“放屁!”他吼得更響,可握著晶石的手卻未鬆開,“玄元宗的東西能幹淨?騙鬼呢!老子不信!”
話音未落,岑萌芽領口鑽出個毛球腦袋,炸著毛尖叫:“純度高!沒汙染!晶發光,心不藏,真偽一眼亮堂堂!灰是汙,清是光,誰造假,誰遭殃!——哎喲我鼠,這晶比我家瓜子還乾淨!”
嗅嗅一邊嚷嚷,一邊在岑萌芽肩頭蹦躂,小爪子直指晶石:“你聞不到?你鼻子是擺設,還是讓母豬拱過啦?這麼清的靈脈味都分不清,還當首領?”
哼哼怒臉色明顯變了。
死死盯著手中晶石,翻來覆去地摩挲。
指尖滑過晶面,溫潤細膩,全然不像那些被蝕靈晶浸透的邪物——又冷又黏,腥臭撲鼻!他又湊近猛吸一口,一股清甜直衝腦門,宛如暴雨初歇時穿破雲層的第一縷山風。
這塊晶,與族中那些發黑潰爛的靈元晶,截然不同。“……哪兒來的?”他終於開口,聲音壓低,戾氣稍減。
“玄元宗的修士身上搶的。”岑萌芽直言,“他們偷了好晶,然後想用汙染晶嫁禍流民,我們順藤摸瓜找到的。你不信,可以再聞聞我的手。”她說著伸出手,“剛才碰過他們的屍體,袖口沾了晶粉,真假由你判。”
哼哼怒身影晃了晃,眼神閃爍不定。
他當然知道玄元宗不是什麼好東西。
早幾年打著“淨化礦脈”旗號進山,結果晶苗都不留,越挖越枯,留下一堆爛攤子。族裡好幾百號兄弟就是那時染上腐氣,最後化作黑水,屍骨無存。
可眼前這幾人……一個靠嗅覺辨物的紅毛丫頭,一個匆匆族莽撞的跑腿少年,一個病弱的孩子,一個揹著藥箱的書生,還有那兩個眼瞅著活不長的老鬼,怎麼看也不像能從玄元宗手裡搶東西的狠角色。
“這可是緊俏的硬貨……”他捏著晶石,指節咯吱作響,怒火騰地一下衝上腦門,差點當場表演一個原地爆炸。可轉念一想,不行不行,打架這種事太粗魯了,我可是族裡唯一一個能把草繩打成蝴蝶結還順帶解出三道數學題的天才!
“得用智慧!”他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彷彿已經站在了戰略之巔,“蠻力?那是隔壁傻大個的入門級操作。”
想到妙計即將出爐,他嘴角一揚,露出一個自認為深邃如夜、智慧如海的笑容,實則猙獰得像個剛偷吃完全村雞的黃鼠狼。
躲在林墨披風后的小怯看得身子一僵,手一鬆——“哐當!”懷裡的龜殼應聲落地,嚇得那隻本就年事已高的老龜探出頭來,第一反應不是逃跑,而是掏出一片速效救心丸嚼了兩下。
岑萌芽也不急,就站在那兒吹風,順便讓大自然免費給自個兒做個“凌亂造型”。紅頭髮飛得像一捆麻繩,耳朵尖紅得能煮熟雞蛋。她心說:你慢慢糾結唄,反正我這兒有耐心,只是有點冷。
她心裡門兒清,讓一個天天把“老子不信任何人”刻在腦門上的人相信你,難度不亞於勸貓學狗叫還搖尾巴。
尤其哼哼怒之前怕是被影魅騙得連底褲都不剩,信任這種東西,對他來說約等於北境的蒲公英,看得見摸不著,還不一定能花。
“嗷——!”哼哼怒一嗓子炸雷,狼牙棒“咚”地杵地上,震得小石子蹦得老高,“敢騙我?我立馬給你們安排‘就地掩埋套餐’,連根手指頭都不準申遺!”
話是說得狠,可那棒子杵完就沒再抬過。
他就那麼立著,黑乎乎的一大坨,像座快塌的火山,噴的不是岩漿,是怨氣。氣勢洶洶是真,原地不動也是真!
說白了,就是嘴硬腿軟,心理拉扯得比拉麵師傅還專業。
空氣一下子靜了。
風馳手仍搭在銅鈴上,雙眼緊盯狼牙棒,生怕下一秒便掄過來。林墨悄悄拍了拍小怯的背,小怯這才喘過氣,可手掌中那顆發光石子早已熄滅,只剩一片冰涼。
岑萌芽緩緩收回手,卻未鬆懈。這關尚未過去——哼哼怒接過晶石,不代表相信;他不動手,也不代表會放行,這個惡棍信奉的是力量。
但他至少……願意看證據了。
也許,這就夠了。
深吸一口氣,鼻尖掠過一絲極淡的靈脈香。
那是“靈脈之心”獨有的氣息,乾淨純粹,帶著大地深處的暖意。母親說過一句話:“靈脈不會說謊。它疼了,就發酸;它好了,就發甜。只要你肯用心去聞,它什麼都告訴你。”
此刻,這塊晶石也在說話。
它說:真相,就在眼前。
“我們不是來搶東西的。”岑萌芽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如靜水,“我們是來找門的……雷澤深處,有一道深淵門。黑爪用斷指傳信,就是為了讓我們知道這件事。”
“什麼?”哼哼怒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震驚:“黑爪?那個臭名昭著的盜匪?”
“對。”岑萌芽點頭,“他娘被玄元宗抓了,逼他做事。現在,他砍斷自己的手指,把訊息送出來了。”
哼哼怒怔住了。
“這不太可能……”張了張嘴,想罵“胡扯”,卻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黑爪,那傢伙雖混賬,卻極重親情,從不用陰損手段。而且……他低頭再看手中晶石,如此純淨之物,的確不像黑爪幫那個賊窩所能擁有。
“你……”他嗓音乾澀,似含沙礫,“說的是都真的?”
“你可以繼續攔著,也可以再搶我們一把!”岑萌芽看著他,目光清亮,“但深淵之門開啟,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你們哼哼族。你們離雷澤最近,領地靈脈最弱,腐氣若是湧出,根本就擋不住。”
哼哼怒呼吸一滯,臉色徹底劇變。
他怎會不知自家礦脈有多脆弱?這些年為求活命,連最淺層的晶都挖空了,靈脈如一根將斷之繩,風一吹即晃。若再遇腐氣潮……
他不敢想下去。
“你叫什麼?”他忽然問,語氣中的兇意又淡了幾分,“上次做過一場,匆匆別過,還沒來得及問你名字。”
“岑萌芽。”
“……你的這塊晶,叫啥?”
“靈脈之心。”她說,“因為它與靈脈同頻,可測晶石純度,也能……喚醒某些東西。”
哼哼怒眯起眼,目光銳利:“喚醒啥?”
“現在還不能說。”岑萌芽搖頭,“說了你也未必信。但你可以先信這塊晶——它沒騙你,對吧?”
哼哼怒低頭,再次摩挲晶面。光紋在他掌心緩緩流動,彷彿有生命一般,暖得指尖發燙。忽然覺得,這玩意兒……還真有點像“心”。
沉默了數息,猛然攥緊晶石,另一隻手仍握狼牙棒,牢牢杵地。“我不信你。”他盯著岑萌芽,一字一句道,“但我……暫時不打你。”
風馳差點笑出聲,“上次也不知道是誰落荒而逃……”這句話,硬生生憋住,肩膀卻忍不住抖了抖。林墨連使眼色,見風馳沒吭聲,悄悄鬆了半口氣,後背冷汗終是退了些許。
小怯靠在藥囊上,又往陰影裡縮了縮,只覺得哼哼怒太兇殘,上次這傢伙的瘋狂讓她噩夢半個月。
嗅嗅從岑萌芽領口鑽出,小爪揉著嗓子,低聲嘀咕:“哎喲,總算沒白加班……主人,下次能不能提前備點瓜子?我這嗓子都喊劈了……”
岑萌芽望著哼哼怒,知道這堵橫亙眼前的牆尚未倒塌,但已裂開一道縫隙。
她正欲開口,再進一步化解疑慮。
就在這時,遠處巖壁之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踩在碎晶之上,正一步步緩緩靠近。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轉向那個方向,神經再度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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