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鱗獸的蹄掌碾過泥草溝,枯草在重壓下噼啪折斷,黑泥從蹄縫間擠出,濺起的水珠在晨光中碎成細碎銀芒,晃得人眼底發燙。
岑萌芽收回貼在哼哼怒後背的手,掌心還殘留著一絲靈力流轉的溫熱。
她挺直腰身,將腰間靈晶袋往衣襟深處按了按,指尖無意蹭過星核碎片那冰涼銳利的邊角,像是要確認這東西確實握在自己手中,未曾遺失。
風馳立於獸背前端,手心扣著銅鈴,鈴舌卻垂著,未響一音。
望著前方漸次隆起的亂石坡,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沉默。
小怯蜷在金鱗中央,額上沁著薄汗,十根手指死死摳進鱗片縫隙裡。林墨蹲在她身旁,左手搭脈,右手緊攥丹瓶,瓶身已被體溫煨得微暖。他的目光牢牢鎖在小怯臉上,彷彿天地之間,只剩這孩子胸口那一絲微弱起伏。
石老站在金鱗最前頭,雙腳分立於兩片翹起的金鱗之上,如立船首。他揚著下巴,脖頸繃緊,雙眼如燈,直直盯向天空。
天是藍的,可那藍透著異樣。
東邊日輪高懸,金光潑灑如瀑,灼得眼皮生疼;可西天之上,幾顆星子竟仍明晃晃掛著——不是殘影,不是幻光,而是實實在在、清清楚楚地懸在那裡,位置錯亂,違背天軌。
“咦?”石老眯眼,揉了揉,再看,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兩個字:“糟了!”
岑萌芽與風馳同時抬頭,林墨鬆開小怯手腕,也仰面望天。
小怯未睜眼,眼皮低垂,唇瓣輕顫,呢喃出聲:“媽媽……”石老不為所動,只盯著星辰緩緩移位,手指在空中虛劃三道,忽而收手,一掌掐入掌心:“子時前必須破陣。”頓了頓,字字如鐵墜地,“否則深淵之門,要麼永不開,要麼開了,便再關不上。”
岑萌芽沒問緣由,閉目凝神。
鼻尖微動,空氣中浮著一股怪味。
潮溼的甜,似暴雨前雲層滲下的溼氣,又似初剝霧靈果的清香。可這甜,空蕩蕩的,聞得到,抓不住,恍惚如夢。
“是霧靈。”她睜眼,“前面聚了不少。”
嗅嗅從她耳後探出頭,鼻翼猛抽兩下,尾巴倏然繃直:“甜得發慌!前頭雲堆裡窩著一大群!別撞上去,一碰就迷,迷了就繞,繞到子時,門就焊死了!”
風馳手腕一翻,銅鈴輕響一聲:“我來開路。”
話音未落,小怯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小腿外側的皮綁帶。力道不大,卻死死攥住。
風馳低頭,見小怯已睜眼,瞳孔映著天光,眼神卻穿透塵世,望向極遠之處。
她喘息微顫,聲音輕如遊絲:“等等……我感覺到媽媽的力量了。”
林墨立刻伸手探其額溫,復又搭脈,三指穩按腕間。
良久,收手,將丹瓶塞回懷中,只道:“未虛脫,未發熱,氣息平穩。”石老斜目掃過一眼,未語,只將手中地圖攥得更緊,焦黃邊緣被指腹反覆摩挲。
岑萌芽向前半步,踏上金鱗頸後隆起的鱗脊,一手扶住耳後硬甲,另一手抬至胸前,掌心向前:“慢行。全員戒備,但勿主動出手。霧靈不動,我們不動。”
風馳將銅鈴換至左手,右手按上腰間短棍,指節咔咔作響。
小怯緩緩鬆手,卻不退後,撐身前挪半尺,膝蓋抵鱗,下巴擱於獸首前爪,雙目緊盯風鳴谷深處。林墨仍蹲著,自藥囊中取出一枚青色丹丸,捏於指間,只待隨時應對突變。
石老再度仰頭,這次不再看星,只盯西天。
那裡雲層厚重,灰白交纏,如一團未蒸透的濁面。“霧靈不是來攔路的,”他低聲說,“是來等人的。它們能嗅出星核的氣息,也能認出……尋靈者的血脈。”
岑萌芽未應,只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此刻,她聞到了更多。除卻霧靈那甜膩潮潤之氣,尚有一縷極淡之味,混於風中,似燃盡的香灰,又似陳年朽木經雨泡曬裂之息。非腐壞,而是沉澱多年、積鬱而成的沉味。
她逐一拍過腰間三枚靈晶袋,又撫了撫髮間銀鼠牙簪的斷口。
嗅嗅伏於她肩頭,尾尖輕掃其耳,低語:“你鼻子又靈了?這味兒……咋這麼熟?”
風馳忽道:“霧靈畏光,小怯能引光破之。”
“不是破……是‘接’。”小怯搖頭,緩緩抬手,掌心向上,不見光華,卻似託著無形之物,彷彿手中真捧著什麼看不見的存在。林墨凝視著他,未阻。石老眯眼盯其掌心三秒,再抬頭——西天那幾顆不該存於白晝的星子,光芒竟微微一顫。
金鱗獸繼續前行,蹄掌踏上亂石徑第一塊凸起黑石,石子咯吱作響。谷口之風湧入,裹挾硫磺熱浪,比清晨濃烈數倍,撲面發燙。
岑萌芽抬手,將一縷散落髮絲別至耳後。
“她在等。”小怯忽然開口。
“誰?”林墨問。
小怯望向遠處山坳,唇動無聲,可岑萌芽聽清了。她未回頭,只將手覆於腰間靈晶袋,指尖隔著布料,觸到那枚最溫熱的星核碎片。
石老驟然止步,自懷中取出一方巴掌大銅鏡,鏡面蒙塵。他以袖口用力擦拭兩下,舉鏡對準西天。鏡中映出的星子,正緩緩移位。“還剩六個半時辰。”他報時,嗓音沙啞,“子時一到,星位定死,門便徹底焊死。”
岑萌芽點頭。
風馳攥緊銅鈴,林墨握緊丹瓶,小怯閉目,五指蜷縮,指甲掐入掌心。
金鱗獸蹄掌落下,踏上第二塊青石,石縫深處,一點微光閃現,旋即熄滅。
岑萌芽目光鎖定前方山坳口。
那裡霧氣最濃,白得刺眼,如牆矗立。
風從霧牆之後吹來,帶著熱意、硫磺味,還夾著一絲極淡卻詭異的甜香,像剛蒸好的靈米糕飄出的氣息。她深吸一口氣,立而不動。
嗅嗅再次鑽出,鼻翼連顫三下,尾巴繃成直線,壓聲疾呼:“這甜味假得很!香得發悶!牆後頭,必有大禍!”
岑萌芽抬手,輕按其頂。金鱗獸放緩腳步,蹄掌懸於半空,遲遲未落。
小怯忽睜眼,望向岑萌芽:“姐姐,我能試試嗎?”
岑萌芽看著他:“試什麼?”
小怯不答,只緩緩抬手,掌心直對霧牆,指尖,一點微光悄然泛起。
那光極淡,卻純淨剔透,如初雪融水,緩緩向四周漾開,連金鱗獸的鱗甲都被映得柔和幾分。
霧牆內甜香漸淡,隱約傳來細微聲響,如水泡破裂。嗅嗅縮排岑萌芽懷中,尾巴卻仍繃直:“那東西動了!小怯的光壓住它們了!”
岑萌芽抬手一縷靈力纏上小怯手腕,助其穩住微光。在她的感知,小怯的力量純粹,卻孱弱,撐不了太久。
金鱗獸低吼一聲,蹄掌在空中輕點,蓄勢待發。
西天星軌又移一分,石老緊盯銅鏡,低聲提醒:“沒時間耗了,霧靈一亂,立刻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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