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甲獸的喘息沉得嚇人,像破風箱在死命拉扯,每吸一口氣,血沫子都跟著從嘴角往外溢。
它還硬撐著站在原地,可早已不是那座擋在眾人身前,提供庇護的金色山嶽。
幾根粗壯的觸鬚死死纏緊它的身軀,四條腿深深陷進巖縫,半點動彈不得。
脊背被勒得變了形,破碎的鱗片落了一地,鮮血順著鱗縫往下淌,在地面積成一小片暗紅的血窪。
虛空殘魂半截身子懸在通道半空,黑霧翻湧不休,體表裂開的縫隙裡不斷滲出黏膩的黑液,滴落在岩石上,立刻滋啦冒起刺鼻白煙。
它沒再對旁人下手,認準了這塊最難啃的硬骨頭,不碾碎絕不罷休。
一根觸鬚緩緩纏上金甲獸的脖頸,一圈比一圈收得緊,金甲獸喉嚨裡擠出咯咯的悶響,金色的眼珠一點點外凸,卻依舊死死盯著陣眼方向,似乎還在履行一個約定。
岑萌芽本以為金甲獸還有後手,現在僵在原地,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剛才的場面。
金甲獸一步一個血印往前撞,渾身碎骨般的疼,卻半步不肯退。如今它被纏得像個密不透風的繭,連嘶吼都發不出來。
“主人!別去!”嗅嗅察覺到岑萌芽心境的變化,扒著她的肩膀急得發抖,“陣眼碰不得!石老都說時機沒到,你現在衝過去就是送死!”
岑萌芽沒回頭,目光死死鎖在金甲獸快要熄滅的眸光上。
“我不能看著它死!絕不——”
話音落,她一把攥緊了胸口的星核碎片。
這塊碎片一直貼身帶著,冰涼的邊角硌著皮肉,此刻卻陡然發燙,和掌心的血引同步跳動,一竄一竄地燒進骨頭裡。
岑萌芽看向自己的手,血引的紋路正和殘魂身上蠕動的黑紋隱隱共鳴,兩股力量在體內瘋狂較勁。
“你聽我一句!”嗅嗅急得直蹦,忙勸,“現在上去就是亂來!我們還有機會,等虛空殘魂力竭,風馳會找空檔,林墨也會完成配藥——”
話沒說完,岑萌芽甩開嗅嗅的爪子,把它扔在地上。
隨後,腳下用力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直撲封印陣中央。
風馳剛扶著短棍站穩,見狀驚呼:“喂!等等!別莽——”可地面陡然一震,他腳底一滑險些跪那兒,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身影衝向前方。
殘魂立刻察覺這裡的異動……
纏在金甲獸身上的一根觸鬚快速抽離,調轉方向,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刺岑萌芽後心。速度快到根本來不及躲閃。
“小心!”林墨驚聲尖叫,連藥囊都顧不上抱,往前撲了一步,還是太遲了,連岑萌芽的衣角都沒抓住。
就在觸鬚即將洞穿胸膛的剎那,一道巨大的透明身影橫空掠至。
昂——
冰蛟仰天怒吼,龐大身軀騰空躍起,蛟尾狠狠橫掃,硬生生將那根觸鬚撞偏。黑鞭擦著岑萌芽的肩頭掠過,風壓颳得她臉頰生疼,衣袖當場被撕開一道大口子。
她藉著衝勢就地翻滾,膝蓋重重磕在陣臺邊緣,疼得眼前發黑,咬牙爬起來繼續衝。
陣眼就在眼前——
凹陷的圓形石槽,邊緣刻滿斷裂的符文,中心一點幽光忽明忽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殘燈。
“金甲獸,你說過還有沒做完的事,”她高舉星核碎片,聲音嘶啞發顫,“那就活下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雙手握緊碎片,狠狠扎進陣眼!
鐺——!
一聲清脆的撞擊,星核碎片卡進了石槽,可預想中的金光爆射、大地震動全都沒有出現,天地間靜得可怕,連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
岑萌芽雙膝跪倒在陣臺邊,雙手依舊死死攥著碎片,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發抖。她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的冷汗混著灰塵糊滿臉頰,狼狽不堪。
風馳半蹲在通道中段,短棍橫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陣臺。
林墨伏在陣臺邊緣,藥囊攤在地上,手裡捏著一支未開封的瓷瓶,神情緊繃到極致。
小怯躲在冰蛟腹下,雙手抱著腦袋,肩膀不住發抖,眼淚無聲往下掉,卻死死咬著唇沒哭出聲,目光一刻不離金甲獸。
石老站在陣臺外圍,半舉青銅盾,另一隻手夾著新畫的鎮邪符,指尖微微發顫。他不敢動,只盯著陣眼,彷彿在等待一場未知的雷劫。
冰蛟盤踞在一側,蛟尾輕擺護住小怯,頭顱高昂,雙眼鎖定殘魂,準備再度撲擊。
金甲獸仍被觸鬚緊纏,勒得越來越緊,它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吐出一口血沫子。可它始終沒有閉眼,目光依舊落在岑萌芽身上,哪怕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來。
殘魂的本體微微震顫,縫隙裡滲出的黑液驟然放緩,像是感應到了陣眼的異動。
它沒再進攻,也沒撤回觸鬚,就那麼懸在半空,靜靜等待著結果。
時間彷彿被徹底凍住,都在盯著陣法。
岑萌芽喘勻幾口氣,緩緩抬頭,回頭望向金甲獸,嘴唇輕動,聲音輕卻清晰地傳遍整個通道:“撐住……馬上就結束了!”
金甲獸的耳朵轉動了一下,聽見了。
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的嗚咽,是回應,也是安慰。
嗅嗅這才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蹭到岑萌芽腳邊,抓著衣角爬到肩頭,咬著她的耳朵惡狠狠地嚷嚷,“主人,你竟敢背叛本鼠,把嗅嗅扔在地上,一個人跑了!”它渾身的毛都氣炸了起來,小爪子死死揪著她的衣領,聲音還在打顫:“你瘋了是不是!誰讓你一個人衝上來的?誰讓你硬刺陣眼的?萬一陣法反噬,我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
岑萌芽沒理它,盯著陣眼裡嵌在裡面的星核碎片,等著金光炸開,等著封印重啟,等著這一切徹底結束。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
陣眼還是那個陣眼,幽光微弱,符文死寂,星核碎片插在裡面,和一塊普通碎石毫無區別。
“怎麼回事……一點動靜都沒有?”林墨終於忍不住,聲音壓得極低。
“噤聲,”石老心裡打鼓,卻抬手製止,“或許還沒徹底觸發!”
“血引還在跳。”岑萌芽摸了摸掌心,那道傷口依舊突突發燙,節奏和殘魂體內的黑紋完全同步,“它知道我在動它的陣眼。”
話音剛落,殘魂的身軀猛地一震,纏住金甲獸的觸鬚突然發力收緊。
嗷——
金甲獸渾身抽搐,喉嚨裡爆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響,眼角崩裂,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殘魂要殺死金大哥!”小怯突然尖叫,從冰蛟腹下竄出一半,又被風馳一把拽了回去。
“別衝動!”風馳低吼,“現在出去就是白白送命!”
“可金甲獸救過我們!”小怯嘶啞著哭著喊,“它擋了那麼多攻擊!它還在看我們!它不想死啊!”
岑萌芽的手指狠狠扣著碎片柄部,指腹被粗糙的邊緣磨破,鮮血順著掌心流下,滴在陣臺上,滲進斷裂的符文縫隙裡。
她忽然想起石老早前的話——
雙脈血引,方能重封。
她有血引,風馳也有。可此刻殘魂已經盯死了陣眼,任何人靠近都是死路一條。
“風馳。”她突然開口。
“嗯?”風馳猛地抬頭。
“還記得怎麼引血嗎?”
風馳一愣,瞬間反應過來:“你是說……一起啟用?”
“對。”岑萌芽目光不移,“你過來,把手按在左側的符文缺口上。”
風馳咬牙:“我一動,它肯定先攻我。”
“昂——”冰蛟低沉怒吼,尾尖寒氣驟凝。
“我數三下,立刻過來!”岑萌芽沉聲道,“三、二——”
“等等!”嗅嗅突然尖聲驚叫,“你們聞到沒有!空氣變了!有甜味!”
岑萌芽鼻尖輕輕一抽。
真的有。
一絲極淡極清的甜香,穿透濃重的血腥與腐臭,悄悄鑽進鼻腔。像最純淨的靈元晶,又像初春融雪的氣息,乾淨得不像話。
“不是幻覺。”她低聲道。
“是靈嗅共鳴!”嗅嗅眼睛瞪大,金眸蹭蹭冒光,“你剛才那一刺,激活了陣法殘紋!這味道……是陣法在回應你!”
岑萌芽心頭一跳,再看向陣眼時,那些乾涸斷裂的符文縫隙裡,正緩緩滲出一縷極淡的金光,如同乾涸千年的河床,終於湧出了第一縷活水。
“…就是現在!”她厲聲大喊,“風馳!快!”
“來了!”風馳不再猶豫,起身直衝陣臺。
殘魂瞬間感應,兩條觸鬚立刻調轉方向,狠狠朝他抽來。
“左!三點鐘方向!”岑萌芽高聲示警。
風馳猛地側滾,險險避開第一擊。
第二根觸鬚緊隨而至,他躲無可躲,乾脆舉棍硬扛。
砰的一聲,短棍被砸得彎成弧形,他整個人被震得單膝跪地,卻依舊咬牙往前撲了幾步。
“手!”岑萌芽伸手。
風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借力撲到陣臺邊緣。他看也不看,直接咬破指尖,將鮮血狠狠抹在左側的符文缺口上。
轟——
一聲低沉厚重的嗡鳴,從地底最深處翻湧而上,震得整個通道都在微微發顫。
陣眼中的星核碎片,終於亮起了刺目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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