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輕灑,岑萌芽仍坐在祭壇邊,屁股下的石頭已被曬得溫乎了。
手搭在銀鼠牙髮簪上,眼睛盯著遠處靈墟城的方向。炊煙一縷一縷地往上飄,有老農牽著牛從田埂走過,幾個孩子追著一隻跑丟的雞崽子滿街喊,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一切都安穩,像是什麼都沒變過。
可她心裡知道,變了。
靈母走前說的話還在耳朵裡迴響,一句比一句沉。
以前是“咱們一起救靈墟”,現在是“你得讓所有人一起來救”。
聽起來差不離,實際壓根不是一回事。
前者是並肩往前衝,後者是得回頭扯著人一塊兒走,還得讓他們心甘情願地跟上來。
她揉了揉眉心,腦子裡轉著各種念頭:怎麼開口?先找誰?各族之間仇殺幾百年,積怨那麼多,一句話說錯就得炸鍋。甚至,她開始盤算陳老闆家米糕的成本價,琢磨著要不要拿共護盟的經費補貼點伙食費,好讓大夥開會時心情舒坦些。
正想著,肩頭一沉,嗅嗅翻了個身,尾巴捲住她耳朵,爪子無意識地扒拉她衣領,嘴裡還嘟囔:“……三袋靈瓜子,少一粒都不行……本鼠勞苦功高……”
她抬手想把它撥開,結果這小傢伙蹬腿一拱,整隻鼠直接從她頸窩滑下來,腦袋鑽進她腰側那個粗布袋子口,一邊蹭一邊哼:“唔……瓜子味……好像有殘留……”
“喂!”岑萌芽趕緊伸手去攔,“別鬧,那是裝星核碎片的!”
晚了。
嗅嗅前爪一勾,袋子口本就松著,嘩啦一下敞開了。
裡面除了幾塊星核碎晶,還有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舊皮紙——星核謎圖。這玩意兒自從撿回來就沒顯過靈,一直像塊死皮,摸著硌手,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岑萌芽原本打算等空下來再研究,就隨手塞袋子裡了。
這下被嗅嗅一扒拉,直接給勾了出來,飄悠悠地落在祭壇石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哎喲!”嗅嗅這才反應過來,縮回腦袋,瞪眼看著地上的紙,“誰放地上的?絆我腳了!”
岑萌芽沒搭理它,目光已經黏在那張紙上。
不對勁。
那張原本灰撲撲、邊角磨損的皮紙,邊緣泛起一層淡金色的漣漪,像是水波一樣一圈圈盪開。
緊接著,紙面微微發燙,表面浮現出細密的紋路,原本模糊不清的圖案開始重組。
山形輪廓漸漸清晰,一道道經緯刻度從空白處浮現,最後定格在一個從未出現過的新座標上。
岑萌芽屏住呼吸,慢慢蹲下。
先用超靈嗅掃了一圈。
紙上有股味道,這是一種極淡的“靈脈共鳴味”,星核碎片和某種古老力量產生了反應。
這味道她熟,之前在祭壇平臺的裂縫深處聞到過一次,就在靈母現身前。
“不是幻覺。”她低聲說。
“啥幻覺?”嗅嗅蹦到她肩膀上,探頭往下瞅,“哦,嚯!這破紙活了?我還以為它就是個墊桌腳的料呢!”
岑萌芽伸手將謎圖撿起,入手微溫,觸感也不再粗糙,反而像被靈力浸潤過似的,滑溜溜的。
指尖撫過新浮現的座標點,那地方位於一片斷裂帶深處,周圍沒有標記任何已知部族或地標,只是一串古老的符文刻在旁邊,她認不出。
“這地方……”她皺眉,“從來沒聽說過。”
“廢話,要都讓你聽說過,還叫什麼秘密基地?”嗅嗅扒拉著她的耳尖,湊近看,“你看那山形,像不像倒扣的鍋?底下準藏好吃的!
說不定是上古寶庫,鑰匙一插,‘砰’地炸開,金光四射,滿地都是焦黃的金瓜子,靈元晶堆成山!”
“然後你第一個衝進去搶瓜子?”岑萌芽斜它一眼。
“那當然!”嗅嗅理直氣壯,“本鼠為團隊犧牲這麼大,不得有點福利?再說了,你看看你現在,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不找點樂子怎麼行?”
岑萌芽緊繃的肩膀鬆了一瞬。
她確實卡住了。
剛才還在愁怎麼讓人信蒼玄的威脅,怎麼把各族攏到一塊兒。
可現在,手裡多了這張圖。
一個明確的線索,一個可能藏著對抗力量的地方。
這不是答案,但至少是個方向。
有了方向,人就不會原地打轉。
她正想著,遠處傳來腳步聲。
不快,但很穩,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嗒、嗒”的輕響,像是故意放慢了節奏。
抬頭一看,石老正從祭壇臺階下面走上來。
他還是那身灰袍草帽的打扮,手裡拎著個竹編的小筐,裡面裝著幾塊剛採的靈晶碎,估摸是巡完邊界順路來檢視祭壇情況。
“還沒走?”他走近了,聲音低沉,目光掃過岑萌芽手裡的皮紙,“這是……星核謎圖?”
“剛顯影。”岑萌芽把圖遞過去,“您看看這個座標。”
石老摘下草帽,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
他沒接,而是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塊放大用的水晶鏡片,仔細端詳起地上的影子。
原來他剛才走過來時,就已經注意到謎圖投在石面上的輪廓了。
“嗯。”他眯眼看了半晌,手指在空中虛點了幾下,像是在對照某種記憶,“這個地方……在古籍裡提過一嘴,說是‘斷脈淵’,靈脈斷裂最深的一段,百年前塌過一次,埋了不知道多少遺蹟。”
“有記載?”岑萌芽問。
“沒有詳細記錄。”石老搖頭,“界商盟的老檔裡只有一句:‘淵底封印未解,擅入者魂散。’後來這片區域就被劃為禁地,沒人敢碰。”
“封印?”岑萌芽眼神一亮,“封的是什麼?”
“不知道。”石老收起鏡片,語氣卻篤定,“但能被上古尋靈者特意封起來的地方,要麼藏著災禍,要麼藏著能治災禍的東西。
現在看來……多半是後者。”
嗅嗅一聽,立馬跳到石老頭頂上,站得筆直:“聽見沒?藏寶貝!我說對了吧!我就說這破圖不能白養著!”
石老不動聲色,抬手一彈,嗅嗅“嗷”一嗓子,直接從他頭頂翻下來,滾成個毛球。
“少貧。”石老看著岑萌芽,“你手裡這張圖,可能是目前唯一能指向對抗蒼玄的關鍵。
如果真有什麼力量被封在那裡,現在正是需要的時候。”
岑萌芽看著地上的謎圖,指腹摩挲著新浮現的符文。
那地方危險是肯定的,禁地不是白叫的。
正因為沒人敢去,才可能留下被遺忘的東西。
比如剋制虛空邪祟的力量。
她想起昨晚在屋頂,石老遞茶時說的話:“別硬扛,我們都在。”
那時候她覺得是安慰。
現在看,是提醒。
守護不是一個人的事。
線索出現了,就得讓人知道。
有人懂歷史,有人會陣法,有人跑得快打得猛。
她不用自己全扛,只需要把火把點起來,自然有人願意跟著照路。
“您覺得……”她輕聲問,“該從哪兒開始?”
石老沉吟半晌,目光落在岑萌芽胸前的共護盟令牌上:“先召集你知道能信的人。不是命令他們都聽你的,得讓他們明白,這事關他們自己。”
岑萌芽點頭稱是。
小心把謎圖摺好,重新塞進小布袋,這次用力拉緊了繩結,還打了兩個死結,免得被嗅嗅鑽進去。然後摸了摸髮簪,銀鼠牙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她的決心。
風又吹了過來,帶著春天新芽的味道。
她就那麼站著,望著遠方天際線。
陽光灑在臉上,暖烘烘的。
城裡依舊熱鬧,巡邏的影子在牆頭掠過,冰湖邊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像是有人在修船。
一切如常。
低頭看了眼肩頭的嗅嗅。
小傢伙折騰了一通,這會兒累得蜷成一團,尾巴圈住耳朵,鼻尖抽了抽,夢裡還在唸叨:“……五袋……最少五袋……”
岑萌芽輕笑,沒吵它起身。
然後,深吸一口氣,把布袋繫牢在腰間,手掌貼了貼胸口的令牌。
下一步,該叫他們來了。
遠處,石老轉身沿原路往城內走去,背影漸漸變小。祭壇上只剩下她一人,肩頭趴著昏睡的靈鼠,手裡緊握著剛甦醒的線索。
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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