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口的風突然一滯,彷彿天地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那絲血檀香還沒散盡,在空氣中繚繞成一縷猩紅般的幻影,岑萌芽的耳朵微微一動,像小獸般警覺地豎了起來。
她瞳孔微縮,鼻翼輕顫,呼吸壓得極低。
這香味不對。
聞起來不是似尋常祭煉所用的引魂檀,而是摻了骨灰與怨念的“泣血引”,專為勾動地底陰氣而制。這是有人在礦脈深處,用活祭之術喚醒沉眠之物。
“左邊第三個,舉劍那個!”她低喝一聲,手腕猛地一抖,腰間掛著的一串靈元晶“嘩啦”甩出,像條銀蛇直飛過去。
那人正要揮劍劈向風馳後腰,冷不防眼前一道亮光閃過,“咔”地一聲,劍身從中間斷開,上半截飛出去插進巖縫,只剩個劍柄還攥在手裡。他瞪大眼,看看斷口,又抬頭看岑萌芽,嘴巴張得能塞進一斤瓜子。
“你這破鐵片也配叫武器?”岑萌芽冷笑,順手又抽出第二串晶石捏在掌心,“再往前一步,我不砸劍了,直接敲爛你的腦門。”
嗅嗅趴在她肩上,尾巴卷緊衣領,小聲嘀咕:“哎喲喂,剛才那一下可真準!你是怎麼知道他要動手的?”
“他腳尖動了。”岑萌芽鼻翼微張,“出汗味重了三成,膝蓋彎曲角度不對。一看就是憋著壞招,想要偷襲,你當我這鼻子是擺設?”
“哇,你連人家膝蓋都聞得出來?”嗅嗅一臉嘲諷,翻個白眼,“下次能不能先通知我一聲?嚇死鼠了!”
“沒時間廢話!”林墨突然喊道,“右邊還有兩個包抄過來!本藥師的護法在哪裡?”
果然,另外兩名灰袍修士已繞到側翼,一人掏出符紙就要念咒,另一人抽出短刀貼地滑行,動作迅捷如毒蛇出洞,直撲小怯腳踝。
那刀刃泛著幽綠,顯然是淬了麻痺藥,一旦割中,輕則癱軟三日,重則經脈逆行致殘。小怯嚇得臉色發白,腿都軟了,只能僵在原地。
“風馳!”岑萌芽吼得乾脆利落。
“明白!”風馳腳下一蹬,銅鈴“叮”地炸響,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衝向小怯那邊。可那刀來得太快,眼看就要割中小怯的褲腿。
“閉眼!”林墨一把將藥粉撒向空中。
“噗”地一聲輕響,白色煙霧瞬間騰起,像一團會跑的,眨眼就糊了整片入口。追兵一個沒留神,直接撞進霧裡,嗆得咳嗽連連。
“咳咳!這是什麼?毒……呃,迷魂散?”執符紙修士剛念半句咒語,聲音立馬變調,手一鬆,符紙飄地上溼透了,再也無法引燃。
“不是毒,是燻蚊子專用加強版。”林墨一邊往嘴裡塞解藥丸,一邊拽住小怯往後退,“這回比上次在暗市買的多加了三錢月影根,專治各種不服。”
小怯縮在他身後,緊緊攥著發光石子,眼睛睜得溜圓:“他、他們會不會衝出來?”
“當然會!”嗅嗅尖叫,“不然叫追兵嗎?笨!”
話音未落,煙霧中果然傳來怒吼:“追!別讓他們跑了!”
緊接著腳步雜亂,人影晃動,至少四五名修士正摸索著往外衝,一個個捂著嘴鼻,模樣狼狽。有人跌倒在碎石堆裡,爬起來時手掌鮮血淋漓;有人被同伴誤撞,罵罵咧咧地甩袖子。
“走!”岑萌芽轉身就跑,軟劍收回腰間,手裡還攥著最後一串晶石當備用。
風馳沒等她說第二遍,俯身一把抱起小怯,縱身躍向左側巖縫。那巖縫窄得勉強容人側身透過,但他愣是抱著人擠了進去,靴底蹭著石壁發出刺啦聲,火星四濺。
“你輕點啊!”小怯腦袋差點撞石頭,“我可不想變成醜陋的嘰嘰族!”
“想活命就別挑姿勢!”風馳喘著氣,腳下不停,“再說你本來就瘦,壓根沒得扁!”
林墨緊隨其後鑽進巖縫,邊跑邊回頭張望:“煙夠撐十息。”
“八息頂天。”岑萌芽壓在最後,一邊疾跑一邊把晶串重新掛回腰間,“但他們得先找路,還得避開碎石區,咱們有五息優勢。”
“五息夠我翻三十個跟頭了!”風馳咧嘴一笑,腳下加快,銅鈴叮噹響個不停,清脆的聲音在這死寂的裂谷中竟帶著幾分戲謔意味。
嗅嗅縮在岑萌芽肩頭,耳朵不斷抖動:“後面!後面有人出來了!跑得還挺快!”
“那就別讓他們追上來。”岑萌芽突然停下,轉身面向巖縫出口。
“你幹嘛?!”嗅嗅急了,“這時候還搞行為藝術?!”
她沒理它,抬手就把最後一串晶石甩了出去。
這回不是瞄準人,而是砸向巖縫上方一塊懸垂的鐘乳石。
“啪!”
晶石撞上石尖,瞬間爆裂,碎片四濺。
那根鐘乳石本就搖搖欲墜,被這麼一震,“咔嚓”一聲斷裂,轟然砸下,正正卡在巖縫中間,塵土飛揚,碎石滾落如雨。
幾道身影剛衝到口邊,被巨石當頭攔住,其中一人躲閃不及,肩膀被砸中,慘叫一聲倒地不起。
“搞定。”岑萌芽拍拍手,“省得他們抄近道。”
“哇哦……”小怯探頭看了一眼,“這招比我藏烤薯的地窖塌得還專業。”
“那是。”風馳得意洋洋,“我們家萌芽現在扔東西,閉著眼都能砸中蒼蠅屁股。”
“少貧。”岑萌芽推他一把,“趕緊走,前面路窄,別掉隊。”
隊伍再次提速。巖縫逐漸變寬,腳下地面也由碎石轉為堅硬的赤紅巖層,裂縫深處隱隱透出幽藍微光,那是地下靈元晶脈在呼吸。
空氣中多了股金屬鏽味,混著潮溼土腥,還有種說不清的震動感,像是大地底下有誰在敲鼓,一聲接一聲,緩慢而沉重,彷彿某種古老的心跳。
“這地方……”林墨皺眉,“有點邪門。”
“不是邪門,是有點老。”岑萌芽邊走邊嗅,“這片礦脈至少沉睡了三百年,靈力迴圈早就斷了,現在只是靠殘餘能量苟延殘喘。可越是這樣的地方,越容易滋生異象,你看那些光。”
她指向通道兩側鑲嵌的晶簇,原本應是穩定釋放微光的靈元結晶,此刻卻忽明忽暗,如同呼吸紊亂的肺葉。
“它們在害怕。”小怯喃喃道。
“聰明。”岑萌芽看了她一眼,“晶脈有靈識殘留,它們感知到了不該存在的東西。比如剛才那股血檀香,根本不是用來驅邪的,是用來喚醒的。”
“喚醒什麼?”風馳低聲問。
沒人回答。但每個人心裡都有了個模糊的答案:某種被封印已久的、不該再醒來的東西。
前行不過百步,前方忽然出現一道斷裂的深淵,橫亙在通道中央,深不見底。唯有幾根斷裂的鐵索懸於空中,連線對岸,鏽跡斑斑,輕輕一碰便吱呀作響。
“過不去啊……”小怯蹲在邊緣往下望,只覺寒風撲面,黑霧翻湧,彷彿深淵之下藏著一張巨口,隨時準備吞噬一切。
“誰說的?”風馳活動肩頸,咧嘴一笑,“我小時候翻山越嶺都是這麼玩的。”
他說著就要抓鐵索蕩過去,卻被林墨一把拉住:“等等!你看下面的霧,它在往上爬。”
眾人凝神望去,果然,那團黑霧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上升,如同潮水漲起,悄無聲息地侵蝕著崖壁。
“這不是霧。”林墨聲音低沉,“應該是‘蝕魂瘴’,傳說中被怨念浸染千年的毒氣,沾之即腐神智,觸之則蝕魂魄。玄元宗竟敢把這種東西封在這礦脈裡?”
“不是他們封的。”岑萌芽盯著對面巖壁上一道深深的刻痕,那是人為鑿出的禁制符文,早已崩裂,“是有人把它挖出來了。”
“誰幹的?”嗅嗅毛都炸了,“瘋了嗎?放這種東西出來,不怕遭天譴?”
“怕的人不會動手。”岑萌芽冷冷道,“不怕的人,早就不做人了。”
沉默片刻,風馳撓頭:“那咱們咋辦?繞路?”
“來不及。”岑萌芽搖頭,“後面的追兵很快會打通巖縫,我們必須立刻過淵。唯一的辦法——”
她目光落在鐵索上,眼中閃過決意。
“踩著它,一口氣衝過去。速度要快,不能停,更不能往下看。”
“你認真的?”嗅嗅尖叫,“那玩意兒看著比我的鬍鬚還脆!”
“不然你游下去?”岑萌芽反問。
“……我選擇閉嘴。”
最終,由風馳打頭陣,他咬牙抓住鐵索,腳尖一點,整個人如猿猴般騰空躍起,穩穩落在第一根鎖鏈上。鎖鏈劇烈晃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但他穩住了身形,迅速向前奔去。
接著是小怯,在林墨鼓勵下閉著眼被推了一把,踉蹌踏上鎖鏈,嚇得幾乎哭出來,全靠本能一步步挪動。
林墨緊隨其後,步伐穩健,手中始終握著一把藥粉以防突發狀況。
岑萌芽最後一個出發。她躍起時,整條鎖鏈都在顫抖,彷彿隨時要斷裂。但她落地輕盈如羽,每一步都精準踩在最穩固的節點上。
就在她即將抵達對岸之際,身後猛然傳來一聲巨響!
巖縫方向,鐘乳石再度崩塌,煙塵滾滾,數道人影衝了出來。
“他們在那兒!”有人怒吼,“別讓他們逃了!”
箭矢破空而來,一支釘入崖壁,距離岑萌芽後背不足半尺。
她頭也不回,足尖發力,最後一躍,穩穩落在對岸。
“砍斷鐵索!”她厲聲道。
風馳立刻抽出短棍,狠狠砸向連線處。“叮~”鏽蝕的鐵環應聲斷裂,整排鎖鏈哀鳴著墜入深淵,消失在黑霧之中。
追兵趕到邊緣,望著斷裂的通路,氣急敗壞卻無可奈何。
“暫時安全了。”林墨靠在巖壁上喘息。
“只是開始。”岑萌芽望向通道盡頭,那裡幽藍光芒愈發濃郁,隱約可見一座倒塌的石殿輪廓,門前立著七根斷柱,柱身上纏滿鐵鏈,鎖釦皆已破碎。
“那是……鎮魂殿?”小怯聲音發顫。
“曾經是。”岑萌芽緩緩邁步,“但現在,它是墳墓的入口。”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卻堅定:
“只要我們不停下,他們就永遠只能追在後面吃灰。”
隊伍再次啟程,身影在幽藍微光中拉長,腳步聲迴盪在古老礦脈的腹地。
遠處,更深的黑暗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響了一下,像是鎖鏈拖地,又像是某種生物緩緩睜開了眼。
而那雙眼睛,早已等待了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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