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瀰漫著消毒水氣息的醫療室,雷蟄沒有停留。左手背上的擬態終端傳來輕微的震動感,半透明的光屏無聲浮現。他指尖滑動,那份標記著猩紅“待處理”字樣的名單再次展開。
指尖輕點,幾個名字被高亮標記。根據終端捕捉到的微弱元力訊號定位,這幾個目標,連同那個叫巴頓的參賽者,此刻都聚集在戰鬥區——自由叢林。
目標明確。
雷蟄關閉光屏,轉身走向大廳中央那如同巨大星璇般的傳送區域。他選定了自由叢林的座標,踏入光柱。
光影流轉,空間置換的輕微眩暈感轉瞬即逝。
醫療室柔和的消毒水氣味被潮溼、混雜著泥土與腐殖質氣息的雨林空氣所取代。傳送陣的光暈散去,雷蟄孤身站在自由叢林的邊緣。
雨,正淅淅瀝瀝地下著,不大,卻連綿不絕。冰冷的雨絲穿透茂密的樹冠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落在雷蟄冰藍色的長髮上,順著髮梢滑落,浸溼了他那身由裁判球們友情提供的、簡潔利落的基礎戰鬥服飾——一件深灰色的修身作戰服,緊貼在纖細的身軀上,他置若罔聞,彷彿這冰冷的觸感與他本就偏低的體溫並無二致。
他抬起手腕,啟用擬態終端,一道淡藍色的光屏無聲地在雨幕中展開,雨水穿過光影,留下細碎的漣漪。地圖清晰地標註著目標人物的聚集點——就在這片叢林深處,一個被稱作“毒牙窪地”的地方。名單上,那個在醫療室裡眼神閃爍、心懷不滿的巴頓,以及另外幾個名字,此刻的訊號光點正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正好。】
雷蟄心中毫無波瀾,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效率考量。他關閉地圖,藍紫色的眼眸在雨霧中顯得更加深邃幽冷,邁開腳步,無聲地融入這片被雨水浸透的綠色迷宮。
雨水沖刷著巨大的蕨類植物,在寬大的葉片上匯聚成流,又重重砸落地面,發出單調的嘩啦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溼氣,能見度並不高。
高高的樹冠層之上,一根粗壯的橫枝上,一個身形瘦小的參賽者正蜷縮在雨披下,警惕地掃視著下方泥濘的小徑。他代號“夜蝠”,是巴頓團伙的斥候,負責警戒和尋找“肥羊”。他剛剛透過加密頻道報告了發現:一個形單影隻、看起來沒什麼威脅的新人——至少終端地圖顯示對方剛進入叢林不久,出現在了通往窪地的必經之路上。
“老大,發現一隻‘羊’,落單的,在‘響水溪’上游岔路口附近。看地圖是個新來的,積分肯定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啊!兄弟們過來開開葷?”夜蝠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興奮。
頻道里傳來巴頓粗啞的聲音:“新來的?行,盯著點,別讓他跑了!我們馬上到!”
夜蝠舔了舔嘴唇,彷彿已經看到積分入賬。他剛把通訊器塞回懷裡,準備換個更好的觀察角度,突然——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無徵兆地貼上了他的後頸!
那寒意並非來自雨水,而是某種更純粹、更致命的東西。夜蝠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他猛地回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近在咫尺、美得驚心動魄卻又冰冷如霜的臉。冰藍色的長髮有幾縷被雨水打溼貼在白皙的臉頰旁,那雙異色的眼眸居然是罕見的黑眼白,藍紫的瞳色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正平靜無波地注視著他。雨水順著對方精緻的下頜線滑落,滴在夜蝠自己的雨披上,發出細微的“嗒”聲。
夜蝠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驚恐瞬間淹沒了剛才的貪婪。他剛剛明明看到這人還在幾十米開外的地面!他是怎麼悄無聲息、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自己身後的?!這棵樹高達二十多米、可是卻沒有任何元力波動預警!
“你……你……”夜蝠牙齒打顫,喉嚨像是被凍住,半天才擠出不成調的音節,“你是怎麼……上來的?!”
雷蟄的目光掠過夜蝠手腕上閃爍著微弱紅光的終端——那是團伙通訊的訊號。他的聲音清冽,穿透雨幕,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冷的平靜:“謝謝你,幫我把他們喊過來。”
夜蝠瞳孔驟縮,一股滅頂的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他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這不是肥羊,是披著羊皮的……獵手!他下意識地想啟用元力,想大喊示警!
“再……”
雷蟄的“見”字尚未出口,他的指尖已然抬起,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一道由雨水瞬間凝結而成的、薄如蟬翼卻鋒利無比的冰刃,在雷蟄指尖悄然成型,又在下一個剎那,精準地劃過夜蝠的咽喉。
“……見。”
夜蝠的驚恐凝固在臉上,他甚至沒感覺到多少疼痛,只覺得喉間一涼,隨即是溫熱的液體噴湧而出,又被冰冷的雨水迅速沖淡。視野迅速模糊,黑暗吞噬意識前,他最後看到的,是那雙俯瞰著他的、毫無感情波動的藍紫色眼眸。
他的身體化作點點元力粒子消散,只留下一枚微微發亮的元力種子懸浮在空中。
雷蟄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指尖觸碰種子。擬態終端自動掃描,將夜蝠賬戶裡為數不多的積分盡數轉移。同時,他調出派厄斯那份冗長的名單,在“夜蝠”的名字旁,平靜地劃上了一道冰冷的橫線。
做完這一切,他並未離開。輕盈地躍上夜蝠剛才藏身的橫枝,找了一個枝葉更茂密的位置,如同融入背景的獵豹,靜靜地蟄伏下來。雨水依舊敲打著樹葉,叢林恢復了表面的喧囂,只有那枚剛剛消散的元力種子,留下一點微不可察的能量餘燼,很快被雨水沖刷殆盡。
不到五分鐘,泥濘的小徑盡頭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交談聲。
“媽的,這破雨!夜蝠那小子人呢?不是說在這等嗎?”隊長粗獷的聲音響起,他帶著四個同夥,還有那個有一面之緣的巴頓,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來,身上沾滿了泥點。
“可能躲雨去了?老大你看,前面溪水邊好像沒人啊!”一個瘦高個指著前方。
“奇怪,地圖上顯示他訊號就在這附近……”另一個拿著簡易探測器的同夥皺眉。
就在他們走到雷蟄藏身的大樹下,警惕性降到最低的瞬間——
異變陡生!
“噗嗤!”“咔嚓!”“呃啊——!”
數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和骨骼碎裂聲幾乎同時爆發!
一道冰藍色的身影如同撕裂雨幕的閃電,從眾人頭頂的樹冠中悍然撲下!
首當其衝的是那個拿著探測器的傢伙。他甚至沒看清襲擊者的樣子,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巨力狠狠踏在他的後心!清晰的骨裂聲響起,他整個人像破麻袋一樣被踹飛出去,重重砸在泥水裡,鮮血狂噴,瞬間失去戰鬥力。探測器脫手飛出,被一隻包裹著寒冰的腳精準踩碎。
“敵襲!!”巴頓驚駭欲絕,怒吼著爆發出土黃色的元力,雙臂瞬間岩石化,狠狠朝那道落地的身影砸去!
然而,那道身影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認知!在他拳頭落下的前一刻,人影已如鬼魅般側滑一步,避開了勢大力沉的一擊。同時,雷蟄的手肘帶著刺骨的寒氣,如同攻城錘般狠狠撞在巴頓肋下!
“哇!”巴頓感覺自己的內臟彷彿被冰錐刺穿又攪碎,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岩石化的雙臂都維持不住,踉蹌後退。他驚恐地看到,對方那包裹著薄薄冰層的手肘上,甚至沒有沾染一絲血跡或泥濘!
“怪物……你是怪物!”瘦高個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轉身想跑。
雷蟄甚至沒有看他。只是屈指一彈,幾滴飛濺的雨水瞬間在空中凝結成數枚尖銳的冰針,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精準地沒入瘦高個的後頸和腿彎。
“啊——!”瘦高個慘叫著撲倒在地,身體迅速被一層蔓延的白霜覆蓋,抽搐著失去了行動能力。
剩下的兩人徹底嚇破了膽,一個瘋狂地向雷蟄發射著毫無準頭的能量彈,另一個則試圖向旁邊的密林逃竄。
雷蟄的身影在雨中變得模糊。他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在能量彈交織的縫隙中輕易穿梭,每一步落下,腳下的泥濘便瞬間凍結成一小片光滑的冰面,卻又在他離開後迅速融化。他追向那個逃跑者,速度之快,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淡藍色的殘影。
逃跑者聽到身後急速逼近的破風聲,肝膽俱裂,回頭絕望地嘶吼:“別殺我!積分都給你!”
迎接他的,是一道由無數雨滴瞬間匯聚凝結而成的、纖細卻致命的冰線。冰線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在空中一閃而過,精準地纏繞上他的脖頸,驟然收緊——
“咯啦……”輕微的碎裂聲淹沒在雨聲中。逃跑者雙眼暴凸,舌頭外伸,身體軟軟倒下,化作元力種子。
最後那個還在徒勞射擊的同夥,眼睜睜看著同伴瞬間斃命,看著那道冰藍色的身影在雨中緩緩轉過身,那雙非人的眼眸透過雨簾鎖定了他。他崩潰了,丟掉武器,跪在泥水裡哭喊:“投降!我投降!放過我!”
雷蟄的腳步停在他面前,雨水順著他冰冷的臉頰滑落。他沒有任何言語,只是抬起手。周圍的雨勢似乎在這一刻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無數雨滴懸浮在他掌心上方,高速旋轉、壓縮、凝結。
眨眼間,一柄由純粹寒冰構成、晶瑩剔透卻又散發著致命寒氣的短矛在他手中成型,矛尖直指跪地求饒者的眉心。
“不……不……”求饒者絕望地看著那點冰冷的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冰矛無聲刺出,快如閃電,精準地穿透了目標的頭顱。沒有鮮血噴濺,只有一層迅速蔓延的冰霜覆蓋了那張凝固著恐懼的臉,隨即整個身體崩散成元力粒子。
戰鬥開始到結束,不過短短十幾秒。
雨,還在下。泥濘的窪地邊緣,只剩下巴頓還活著,他捂著劇痛的肋骨,癱在冰冷的泥水裡,像看魔鬼一樣看著那個站在雨中的身影。對方身上那件灰色的作戰服甚至沒有明顯的褶皺和汙跡,只有雨水浸透的痕跡。剛才那迅捷如電、狠辣無情、又帶著一種近乎冰冷而優雅的超高效率殺戮,徹底粉碎了他所有的勇氣和幻想。
“你……你到底是誰…哪一方參賽隊伍…派你來……我可以……加倍!”巴頓因劇痛和恐懼而語無倫次。
雷蟄沒有理會他的問題。他走到巴頓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淡漠得如同看著路邊的石頭。他再次調出終端名單。
“巴頓。”清冷的聲音念出他的名字,如同死亡宣告。
“等等!別殺我!我知道情報!我知道其他名單上的人在哪!他們……”巴頓掙扎著試圖抓住最後的稻草。
雷蟄的指尖上,一點寒芒凝聚。
“不——!”巴頓的求饒戛然而止。
冰刃精準地刺入心臟。巴頓眼中的光芒迅速熄滅,身體化作光點消散,積分被終端自動划走。
雷蟄平靜地在名單上劃掉此地最後一個名字。雨聲掩蓋了剛才的一切聲響,這片叢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元力波動。
他再次檢視名單,確定了下一個目標聚集點,不再停留。擬態終端亮起傳送光暈,將他籠罩。
光芒消失,原地只餘下冰冷的雨絲,沖刷著泥濘的地面,很快便將所有戰鬥的痕跡徹底抹去。
就在傳送光暈徹底消散的剎那,距離剛才雷蟄藏身之處不遠、更高更茂密的一處樹冠陰影裡,一抹極淡的紅色如同錯覺般悄然隱去。
派厄斯懶洋洋地靠在一根粗大的枝幹上,猩紅的眼瞳透過層層疊疊的雨幕,望向雷蟄消失的方向。他赤紅的髮梢也沾染了些許溼氣。
“哼,動作倒是乾淨利落,沒白費力氣把你撈回來。”他低聲自語,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麼。剛才那場短暫而高效的獵殺,確實讓他稍微放下了點心——至少這小鬼在戰鬥區不會輕易把自己玩死。至於那份名單……效率似乎還挺高?派厄斯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身影如同融入雨中的紅霧,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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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在遙遠的、古老的星球。
陽光溫暖地穿過古老巨樹的枝葉,在林間空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清新,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鳥鳴婉轉,一切都是寧靜而充滿生機的模樣。
一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孩,正獨自在森林邊緣採集著父親需要的藥草。他神情認真,動作仔細,小小的揹簍裡已經裝了不少翠綠的葉片和根莖。父親母親並沒有要求他這麼做,只是他從書上習得草藥的知識後,想來實踐一番。
忽然,他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咦?”男孩低頭看去。
那是一塊半埋在鬆軟腐殖土和落葉中的、巴掌大小的金屬板。它通體呈現一種深邃的銀灰色,表面佈滿了奇異而流暢的紋路,邊緣似乎有斷裂的痕跡。它沾滿了泥土和露水,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弱而奇特的光澤,與森林裡任何自然形成的石頭或木頭都截然不同。
男孩好奇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它挖了出來。入手冰涼,沉甸甸的。他用袖子擦掉表面的泥土,露出了更多複雜的紋路和一個黯淡無光的、類似螢幕的區域。他試著按了按,沒有任何反應。翻轉過來,背面似乎有幾個磨損嚴重的字元,他不認識。
“這是什麼?”他紫色的眼眸裡充滿了孩童的好奇與疑惑,“是星星掉下來的碎片嗎?還是大人們說的‘外面’的東西?”他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事物。
他嘗試著掰了掰,紋絲不動。又對著陽光看了看,除了那些看不懂的花紋,什麼也沒有。它就像一個精緻的、冰冷的金屬板,完全死寂。
“壞掉了?”男孩喃喃道。但他覺得這東西一定不尋常,父親母親見多識廣,或許知道這是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塊冰冷的、打不開的奇怪金屬板放進自己的小揹簍裡,放在了藥草的上面。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發現它的地方,然後背起小揹簍,邁著輕快的步伐,朝著森林深處、族群聚居地的方向走去。陽光灑在他銀色的短髮上,跳躍著溫暖的光芒。他要把這個奇怪的發現,帶回去給父親和母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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