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會蔓延長大】
騎士星後山的訓練場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空曠寂寥。菲利斯帶著完成了疾風之地試煉的贊德和安迷修,踏上了歸程。
順風飛船降落在熟悉的石堡旁,艙門開啟,菲利斯率先躍下,貓尾有些煩躁地甩動著。贊德揹著幾乎和他一樣高的重劍,動作明顯帶著一絲疲憊後的懶散,但那雙金紅的眼眸卻比平時更加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小小的安迷修緊緊跟在菲利斯身後,小手攥著師父的衣角,淺綠的眼眸裡盛滿了不安。
距離雷蟄在極凍星失蹤,已經過去了一天多。訊息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歸途的氣氛凝重得幾乎化不開。
“老炎應該早回來了吧?”贊德故作輕鬆地開口,試圖打破沉默,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不知道蟄那傢伙又跑哪兒去加練了,也不等等我們……”
安迷修仰著小臉,小聲附和:“嗯……蟄師兄答應過要檢查我的匕首練習的……”
菲利斯沒有回答,金色的豎瞳望向停泊坪的另一端。那裡,屬於雷蟄的“躍羚號”飛船正靜靜地停泊著,流線型的白色船身在暮色中泛著冷光。飛船旁,一個高大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彷彿一尊凝固的石像——是炎焱。
炎焱的背影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失魂落魄。他微微佝僂著,往日那份瀟灑不羈的氣勢蕩然無存,只剩下沉重的茫然。
“老炎!”贊德心頭一緊,加快腳步衝了過去,安迷修也小跑著跟上。
聽到呼喚,炎焱緩緩轉過身。僅僅離開不到兩天,他卻彷彿蒼老了許多。那張總是帶著瀟灑不羈或沉穩可靠神情的臉龐,此刻寫滿了失魂落魄的灰敗。額旁那兩束標誌性的灰髮似乎都失去了光澤,灰藍色的眼眸深處沉澱著化不開的焦灼和巨大的自責。
他腳步沉重地朝他們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虛空中,身形甚至微微踉蹌了一下。看到菲利斯師徒三人,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老炎?你……你這什麼表情?”贊德一把抓住炎焱的手臂,金紅的眼瞳死死盯著炎焱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
他嘴角扯出一個蒼白無力的笑容,聲音卻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喂……老炎,你、你是在開玩笑對吧?蟄那傢伙那麼厲害,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被什麼仇家帶走?還重傷?你一定是任務太累眼花了,或者……他是不是又躲哪兒研究他的槍術去了?還是去鎮子上給你帶好酒去了?”
他搖晃著炎焱的手臂,語氣越來越急,像是在拼命說服自己,又像是在祈求一個否定的答案。
炎焱感受著臂膀上傳來的力度和衣角被攥緊的觸感,看著眼前兩個孩子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和巨大的恐懼,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艱難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沉甸甸的痛苦和無力。他緩緩地、極其沉重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是真的。我親眼所見,他傷得很重……被一個紅頭髮的男人……強行帶走了……”
“被帶走了?”贊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那麼大個人、還是他!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有仇家……”
安迷修的小臉瞬間煞白,眼眸裡迅速蒙上一層水霧,他緊緊抓住菲利斯的衣角,聲音帶著哭腔:“師父……蟄師兄、蟄師兄那麼厲害,他不會有事的,對不對?他……他那麼好……”
菲利斯走到炎焱面前,金色的豎瞳緊緊盯著他,尾巴繃得筆直:“炎焱,把當時的情況,再詳細說一遍。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漏。”
炎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將在極凍星目睹的一切,從發現戰鬥痕跡、看到血跡,到那艘陌生飛船降落、紅髮男人帶走昏迷的雷蟄,以及最後那個模糊卻龐大的、如同守護獸般的巨大身影,都儘可能地描述出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
“……那個紅頭髮的男人,很強,強得可怕。他看小蟄的眼神……”炎焱握緊了拳頭,“像在看一件……屬於他的東西。”
菲利斯聽完,貓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銳利的目光掃過炎焱、贊德和安迷修:“一個紅髮男人,實力深不可測,帶著兩個身份不明的人……目標明確地帶走了重傷的蟄。”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蟄的身份……他提過,他來自雷王星,是某個顯赫的貴族子弟。無論帶走他的是誰,是尋仇還是別的目的,他的家族……絕不會坐視不理!”
炎焱灰藍色的眼眸亮起一絲微弱的光:“你是說……”
“去雷王星!”菲利斯斬釘截鐵,“只有找到他的家族,藉助他們的力量,才有可能找到蟄的下落,弄清楚發生了什麼!”
“好、去雷王星。”贊德立刻響應,臉上是破釜沉舟的決心,“管他什麼紅毛綠毛,敢動我們騎士聖殿的人,就得付出代價!蟄等著我們去救他呢!”
安迷修也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堅定:“安迷修也要去!蟄師兄是好人,我們要找到他!”
炎焱看著眼前三個願意為雷蟄赴險的同伴,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沖淡了些許絕望。他重重點頭:“好,只能這樣了。我們立刻出發。”
菲利斯看向贊德和安迷修:“此行吉凶難料,我和炎焱去就夠了。贊德,你留下照顧安迷修,看好聖殿。”
“不行!”贊德立刻跳了起來,金紅的眼眸裡燃燒著火焰,“讓我留下乾等著?我做不到、蟄也是我師兄!我要一起去,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啊,菲利斯師父,讓我去吧!”他急切地看向菲利斯,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懇求,垂落兩側的手緊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安迷修也緊緊抱住菲利斯的大腿,仰著小臉,淺綠的眼眸裡滿是倔強:“師父……我也不留下,我會照顧好自己的,請讓我也去找蟄師兄吧……”
菲利斯看著兩個徒弟眼中的堅持,尤其是贊德那份不容置疑的決心,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尾巴尖煩躁地拍打了一下地面:“……好吧好吧,都去!但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贊德,看好安迷修,他要是少一根頭髮,我唯你是問!”
“交給我、老貓頭!”贊德立刻應道,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充滿鬥志的神情。
炎焱拿出雷蟄留給他的躍羚號許可權金鑰:“就用小蟄的飛船。它速度很快。”
四人迅速登船。躍羚號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流線型的船身輕盈地滑出停泊坪,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撕裂騎士星黃昏的天空,朝著遙遠的雷王星方向疾馳而去。船艙內,氣氛依舊凝重,但每個人的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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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王星王宮,訓練場的金屬地面反射著冷硬的光。雷伊剛剛結束一輪高強度的格鬥訓練,赬紫色的馬尾辮被汗水浸溼,幾縷黑髮貼在光潔的額角。她走到場邊,拿起水壺灌了幾口,目光卻不自覺地再次瞥向手腕上的終端螢幕。
依舊沒有回覆。
那個屬於“哥哥”的通訊頻道,依舊沉寂得如同深空。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然爬上心頭。雷伊用力甩了甩頭,將那份不合時宜的軟弱壓下。她現在是護衛隊的正式成員,是雷王星的皇女,她應該像雷霆父親教導的那樣,更加獨立,更加堅強,而不是像某個被寵壞的小傢伙(布倫達)一樣,像個粘人的軟糖般時刻離不開哥哥的訊息。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冰紫色的眼眸重新變得銳利,強迫自己再次投入訓練。
晚餐時間,王宮的餐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星河夜景,室內燈火通明,水晶吊燈折射出冰冷而華麗的光芒。長餐桌上擺放著精緻的銀器和水晶杯,氣氛卻顯得有些沉悶。
雷霆親王和雷皇雷震坐在主位,低聲討論著邊境巡邏艦隊的排程和近期長老議會的一些動向,兩人的眉頭都微微蹙著,帶著處理不完的公務的凝重。
雷伊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動作優雅地進餐,如同一尊完美的冷玉雕塑,只有偶爾瞥向對面空位的眼神洩露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
瑪利亞莎侍立在布倫達的身側。雷獅穿著小小的王子禮服,努力坐得筆直,小口小口地吃著東西,試圖展現出自己“長大了”、“很獨立”的一面——這是他對哥哥雷蟄的承諾。然而,他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卻時不時瞟向放在旁邊的兒童終端,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小勺子無意識地在盤子裡戳著。那份因為聯絡不上雷蟄而產生的失落和心不在焉,瞞不過雷伊銳利的目光。
她將弟弟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她無聲地嘆了口氣,心底那絲因聯絡不上雷蟄而產生的失落和擔憂,在看到雷獅同樣失落的樣子時,又添了幾分複雜。
她不明白,為什麼布倫達對雷蟄的依賴會如此之深,深到近乎……偏執?
趁著餐後甜點的間隙,雷伊狀似不經意地向身旁的瑪利亞莎低聲詢問:“瑪利亞莎,布倫達他……為什麼總是這麼黏著大哥?”
瑪利亞莎微微躬身,聲音溫和而恭敬:“回殿下,雷獅殿下自襁褓中便由大殿下照顧得多。大殿下氣質清冷沉靜,與已故王妃殿下有幾分神似,加之體溫偏低的氣息……雷獅殿下年幼時,或許下意識地將那份熟悉感與依賴投射到了大殿下身上,如同……雛鳥對母親的眷戀。”她措辭謹慎,點到即止。
雷霆聽到對話,目光從檔案上抬起,沉穩地補充道:“布倫達需要引導,但那份親近之情,源自天性。小蟄對他,亦兄亦長,關懷備至。”
雷震也豪爽地笑了笑:“是啊,小傢伙粘他哥,天經地義!等他再大點,有了自己的天地就好了。”
兄長的關懷?如同母親般的依賴?
雷伊聽著這些解釋,赬紫色的眼底卻掠過一絲更深的不解。她對母親同樣依賴、思念,卻從未像布倫達這樣,將對雷蟄的親近表達得如此……熾熱而獨佔。那個兩歲的小傢伙,總喜歡用親吻哥哥的手背、臉頰,甚至唇角來表達親近,而雷蟄……竟然也默許了這份過界的親暱,只因那是來自家人的、純粹的依戀?
真的……只是這樣嗎?
夜深,雷伊在自己的寢殿裡,換上了舒適的睡袍,坐在書桌前,試圖透過閱讀來平復紛亂的心緒。攤開的古籍上,文字卻如同遊動的蝌蚪,怎麼也進不了腦海。雷蟄失聯的陰影,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思緒。
篤篤篤。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進。”雷伊頭也沒抬。
瑪利亞莎推門而入,臉上帶著一絲歉意:“打擾您休息了,雷伊殿下。雷獅殿下……想見您。”
她話音未落,一個小小的紫色腦袋就從瑪利亞莎身後探了進來。雷獅穿著柔軟的睡衣,抬頭對瑪利亞莎說:“我要和姐姐單獨聊天,待會兒再找你,瑪利亞莎。”
瑪利亞莎會意,躬身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雷伊放下書,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深夜造訪的小傢伙:“布倫達?這麼晚了,找姐姐有什麼事?”她站起身,準備像往常一樣把這個小不點抱起來送回房間。
然而,雷獅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撲過來。他只是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他仰著小臉,用稚嫩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問道:
“姐姐,你能聯絡到哥哥嗎?”
雷伊腳步一頓,心中瞭然,無奈地搖搖頭:“暫時還不能。哥哥可能……在訊號不好的地方。” 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她的話被雷獅平靜地打斷:“嗯,我也聯絡不上哥哥。”他拽著衣角手緊了緊,臉上沒有哭鬧,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認真思考的神情。
雷伊走近,想把他抱起來:“好了,問完了就快回去睡覺吧,布倫達要遵守作息時間……”
“姐姐,”雷獅卻突然仰起頭,打斷了雷伊的動作,那雙深紫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著她,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從哥哥離開後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姐姐說,如果哥哥來當雷皇,他是不是就不會再這樣離開雷王星很久了?”
空氣彷彿在瞬間凝固了。
雷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赬紫色的眼眸驟然收縮,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她整個人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兩歲多的弟弟。
“布倫達!”雷伊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嚴厲的呵斥,幾乎是本能地反駁,“你在胡說什麼!創世神親自降下神諭,指定了你成為未來的雷皇。這是神意,是板上釘釘的事,怎麼能……” 她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裡,巨大的震驚讓她一時失語,胸口微微起伏,指尖有些冰涼。
雷獅被姐姐突然的嚴厲嚇了一跳,小嘴委屈地撅了起來,帶著孩子特有的不解和執拗:“為什麼必須聽話啊——難道姐姐不希望哥哥一直一直留在我們身邊嗎?永遠都不離開?”
這句孩子氣的話,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穿了雷伊所有理智的防禦,狠狠扎進了她心底最深處、那個連她自己都未曾正視過的角落。
【……一直留在我們身邊……永遠都不離開……】
雷伊的瞳孔劇烈地顫抖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巨大渴望、禁忌恐懼和強烈自我譴責的驚濤駭浪,在她心中瘋狂翻湧。
她當然希望——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那個如同明月般照耀著她、讓她願意化身守護星辰的哥哥,能永遠留在雷王星,留在她目光所及之處,可……
“……姐姐當然希望了,”雷伊的聲音艱澀無比,每一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蹲下身,平視著雷獅,“但這些……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事情。這是創世神的旨意。而且……”她深吸一口氣,搬出了最有用的“武器”,“哥哥也不會希望聽到布倫達說這樣的話,明白麼?他會失望的。”
“哥哥……會失望嗎?”雷獅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明亮的紫色眼眸黯淡下去,充滿了失落。他低下頭,悶悶地應了一聲,“哦……”
雷伊心中不忍,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弟弟柔軟的紫發:“好了,回去睡覺吧。哥哥從不失約,他一定會回覆我們的訊息的。”
“嗯……姐姐晚安。”雷獅抱著兔子玩偶,悶悶不樂地推門出去了。
寢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雷伊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卻再也無法將目光聚焦在那些攤開的書頁上。她跌坐在椅子上,赬紫色的眼眸失神地望著窗外雷王星冰冷的夜空。
【讓哥哥當雷皇……】
布倫達那稚嫩卻驚世駭俗的話語,如同魔咒般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
她從未想過,從未敢想。
因為那是創世神的旨意,是板上釘釘、不容置疑的未來。雷獅是神定的雷皇,這是雷王星乃至整個星域都知曉的鐵律。
布倫達只是個孩子,他不懂違背神旨意味著什麼,不懂那會帶來怎樣的滔天巨浪和毀滅性後果。
可是……雷伊,你呢?
你是雷王星的皇女,是未來的軍事統帥,你比誰都清楚其中的禁忌與恐怖。
那為什麼……當布倫達說出那句話時,你的心臟會跳得那樣快?為什麼……心底深處,會有一個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在吶喊——
【如此期待?】
書桌上的燈光,映照著雷伊蒼白而震驚的臉龐。她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緊緊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份被童言無意間點破的、深埋在理智與責任之下的、對雷蟄近乎偏執的“守望欲”與“挽留”,如同潘多拉魔盒被打開了一條縫隙,釋放出的氣息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與……一絲隱秘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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