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後來的一段時日,雷伊和雷獅又數次造訪那片鳶尾花園和旁邊的素白宮殿。他們像兩個固執的考古學者,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痕跡,然而,一切彷彿又迴歸了最初的沉寂,再沒有新的發現,沒有移動的禮物,沒有更多的手寫筆記,彷彿之前的種種異常只是他們共同的錯覺。
只是有一種微妙的變化在兩人心中悄然紮根。
他們不再輕易將那未知的存在歸為幻覺。
一種無形的牽引力,讓他們在每次前來探望母親時,會不自覺地帶著近乎儀式感的莊重,親手從花園中挑選一朵最鮮妍的鳶尾,輕輕放在母親的墓碑前。這個動作,像是在無意識地模仿那個他們追尋的影子,又像是一種沉默的追憶與追隨,試圖透過這相同的舉動,去觸碰、去理解那份他們尚未知曉的聯結。
他們也嘗試過更直接的方式——去詢問父親和大伯。然而,以往對他們還算有問必答的長輩,在這個問題上卻表現出驚人的一致與迴避。
雷霆會用更繁重的課業或訓練轉移話題,雷震則打著哈哈,用“小孩子別想太多”、“王宮總有些古老的傳說”之類的話語搪塞過去。到後來,甚至發展到只要他們一提起相關話題,兩人便會藉故離開,或者乾脆沉默以對。
這種反常的迴避,如同在即將燃起的火苗上又澆了一瓢油,反而更加深了雷伊和雷獅心中的疑竇。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兩位強大的、向來直面一切的王者,對此事如此諱莫如深?
深夜,雷伊獨自坐在書桌前,柔和的檯燈光芒照亮了她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她能回憶起的所有細節——幼年時模糊的陪伴感、筆記上陌生的雋秀字跡、難題的莫名解答、宮殿裡無人使用卻一塵不染的房間、母親墓前那束來歷不明的鳶尾……旁邊還夾雜著從雷獅那裡聽來的關於那本手寫海盜故事書的種種。
她看得入神,思緒沉浸在那些支離破碎的線索中,試圖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形象。不知過了多久,她猛地從出神狀態驚醒,目光落在筆記本的空白處,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用筆在那裡反覆寫滿了同一句無聲的詰問:
【你是誰?】
密密麻麻的字跡透著一股執拗的茫然。她看著這些字,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同一片月色下,另一間寢殿內,雷獅也沒有入睡。他坐在床沿,又一次翻開了那本深藍色封皮,已經被神秘補全的海盜故事筆記。書頁被摩挲得有些柔軟,每一個故事他都爛熟於心,甚至能背出其中精彩的段落。但他依舊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指尖劃過那些工整的字跡,彷彿能透過紙張,感受到書寫者落筆時的專注與……他無法言喻的溫柔。他看的不是故事,而是在透過這些文字,固執地追尋著那個留下痕跡的、看不見的存在。
他們如此執著追尋的,究竟是誰存在過的幻影?
還是一個……真實存在,卻被所有人刻意遺忘的家人?
答案揭曉的機會,以一種猝不及防、帶著尖銳痛楚的方式,驟然降臨。
突然有一天,清晨伊始,雷伊和雷獅就敏銳察覺到王宮內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四處可見擺放整齊的白鳶尾與紫鳶尾,花朵素雅,卻透著一股哀慼。往來穿梭的侍女們換上了純黑色的制服,面容肅穆。王妃的鳶尾花園和墓碑被打理得格外精心,連那座他們一直探究的素白宮殿裡,也擺放了許多新鮮的花束。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重而悲傷的低氣壓。
今天是什麼日子?
雷伊和雷獅在記憶中搜索,卻一無所獲。他們詢問父親,雷霆只是用一種異常壓抑的聲音告訴他們:“今天是個很重要的日子。但你們……沒關係,你倆今天想怎麼過就怎麼過,不必拘束。”
雖然父親這樣說,允他們自由,但兩個孩子的心底卻莫名地空落落的,彷彿缺失了至關重要的一塊。一種無形的引力,讓他們不約而同地再次來到了鳶尾花園,坐在那座白色的涼亭下,望著簷角懸掛的、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的風鈴發呆。鈴聲清脆,卻驅不散心頭的迷霧與莫名的哀傷。
就在這時,雷伊望著搖曳的風鈴,無意識地、彷彿被某種殘留的記憶碎片牽引,輕聲說出一句話:“……鈴聲像星星在說話。”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旁邊的雷獅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悶悶地接上了下半句:“……因為星星太遠了,只有風能帶來它們的聲音。”
話音剛落,兩人都愣住了,奇異地對視一眼。
“你……你怎麼會想到接這句?”雷伊驚訝地問,她完全不記得自己何時說過上半句,更不記得雷獅知道下半句。
雷獅皺緊了眉,臉上也滿是困惑,他撓了撓頭,聲音帶著不確定:“不知道……就是,好像……以前有誰這麼告訴過我。”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擊中了他。
雷伊的心猛地一跳,她喃喃低語,帶著同樣的恍然:“我也是……有人,告訴過我。”
這句完整的、不知來源的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撬動了記憶宮殿最深處那扇緊鎖的門。
就在這時,雷霆面色凝重地匆匆找來,打破了亭下的靜默。
他告訴他們,雷王星來了一位特殊且不受歡迎的訪客——一位天使,力天使派厄斯。此人性格陰晴不定,實力強大,雷震已經在前方的王座大廳接見了他。而這位天使,竟然點名要見雷伊和雷獅。
“不過,”雷霆的語氣極其嚴肅,帶著保護性的姿態,“如果他提出任何無禮要求,或者你們自己不想去見他,完全可以不去。不必勉強。”
然而,雷霆話音剛落,雷獅的心頭莫名地劇烈一跳,一股強烈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催促感讓他幾乎無法思考,他脫口而出,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去!”
雷伊看了弟弟一眼,雖然心中同樣充滿疑慮與不安,但一種想要直面謎團、探尋真相的衝動壓過了警惕,她緊接著清晰地說道:“我也去。”
於是,在雷霆的帶領下,三人來到了氣氛肅殺的王座大廳。
一眼望去,大廳兩側站立著全副武裝、神情緊繃的王室護衛,如同臨戰的嚴陣以待。雷震站在最前方,身姿挺拔如山嶽,卻渾身散發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而在他前方,那直通高高在上的黑金王座的長階盡頭,王座之上,一個紅髮的男人正以一種極其隨性、甚至可以說是慵懶的姿態坐著。
他指尖靈活地轉動著一把縮小版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矛形武器,猩紅的眼眸漫不經心地掃視著下方。而他的另一隻手上,竟隨意地把玩著一枝顯然是剛採摘不久的、帶著露水的紫色鳶尾花。
雷震的聲音如同蘊含著風暴的雷雲,暗含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逐客令:“力天使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這裡,似乎並非你該來的地方。”
派厄斯聞言,卻低低地笑了起來,目光掃過大廳裡凝重的佈置,最終落在雷震臉上,語氣帶著一種玩味的惡意:“豁,這麼大的陣仗,擺這麼多花……看樣子 我也沒有記錯日期吧?”
什麼日子?
雷獅和雷伊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身邊的雷霆,卻發現父親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緊握的雙拳指節泛白。
在雷震和雷霆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壓抑著滔天怒火的注視下,在雷伊和雷獅茫然又警惕的目光中,派厄斯握著那枝紫色鳶尾,如同閒庭信步般,自長長的階梯上散漫地、一步步走下。
“嗒…嗒…嗒…”
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大廳裡迴響。
雷伊和雷獅看著這一幕,看著那紅髮身影在視野中逐漸放大,一股沒來由的莫大的恐慌如同冰水般從心底最深處湧起,瞬間淹沒了他們。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感撲面而來。
這畫面……太熟悉了。
彷彿在某個被塵封的、血色的夢境裡,也曾有過這樣一個人,帶著漫不經心的殘忍步伐,走向他們,隨之而來的是無法抗拒的災厄,是吞噬一切的苦果,是壓抑了太久、幾乎要被點燃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憤怒與絕望。
派厄斯走近了,他玩味的目光掃過那些對他嚴陣以待卻毫無威脅的護衛,掠過臉色陰沉如水的雷霆和雷震,最後,落在了神情迷茫又帶著強烈警惕的雷伊和雷獅身上。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彷彿要將他撕碎的目光,反而出乎意料地,在距離他們不遠不近的地方,單膝隨意地蹲了下來,將手中那枝嬌豔的紫色鳶尾,輕輕地放在了光潔冰冷的地面上。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笑容,彷彿剛剛完成了一個無傷大雅的惡作劇:
“我明明記得,今天,是你們雷王星那位大皇子的忌日。”
他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落針可聞的大廳裡,“看你們的反應,難道,我記錯時間了?呵呵,突兀來訪,勿怪啊。”
說完,他單手插進褲兜,另一隻手繼續玩著那縮小版的派厄斯之矛,轉身就欲離開,彷彿此行只是晚飯後的閒散漫步。
“等等!”
一個帶著顫抖的、屬於孩子的聲音猛地響起,喊住了他。
派厄斯微微側過頭,猩紅的眸子傲慢地瞥了一眼聲音來源——被雷霆護在身後的、那個深紫色短髮的男孩,雷王星的三皇子。
“你……你說什麼?”雷獅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一雙紫瞳死死地、幾乎是目眥欲裂地盯住派厄斯,“大皇子……?”
派厄斯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猛地爆發出一陣誇張的大笑,笑聲在大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哈——你們雷王星,真是會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啊!”
他笑得幾乎彎下腰,抹去眼角並不存在的淚,“以為所有人都選擇忘記,就是不存在了嗎?把痕跡抹去,就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逐漸收斂了笑聲,但臉上那惡劣的、洞悉一切的表情絲毫未變,他看向雷獅,語氣輕佻如同在談論天氣:
“三皇子殿下啊,說起來,你應該高興才對。” 他歪了歪頭,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雷震和雷霆鐵青的臉,“畢竟,未來的雷皇之位,你已經少了一個最名正言順的強力競爭者了啊。”
說完,他不等任何人反應,也無視了身後瞬間爆發的、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殺意,自顧自地擺了擺手。
“走了,不用送。”
話音落下,一道空間傳送門在他身後無聲展開,他一步踏入,身影連同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一同消失在大廳之中。
伴隨著派厄斯的消失,大廳內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雷霆揮了揮手,示意所有護衛退下。整齊劃一卻略顯倉促的腳步聲迅速遠去,沉重的大門緩緩合攏,將內外隔絕。
雷獅猛地想要衝出去,想要追上那個消失的身影問個明白,卻被雷霆死死地攔腰抱住。他在父親的臂彎裡掙扎著,嘶喊著模糊不清的質問,淚水不知何時已盈滿眼眶。
而雷伊,則一步步地,走到了那枝被派厄斯隨意丟棄在地上的紫色鳶尾花前。她蹲下身,看著那抹嬌豔的紫色,彷彿看到了某種被強行撕開的、血淋淋的真相。
不知為何,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順著她冷豔卻尚顯稚嫩的臉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光潔的地面上。
大皇子……
是啊……王宮裡的人,都稱呼她為二皇女,稱呼她的弟弟雷獅為三皇子。
那麼……大皇子呢?
這麼簡單到近乎可笑的邏輯,為什麼他們兩個人,這麼多年,竟然會視而不見,從未深思過?
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厚重的紗布,從他們的認知中被猛地扯下。
那個一直徘徊在王宮的幽靈……
那個寫下海盜故事的人……
那個在筆記上留下解答的人……
那個整理宮殿、在母親墓前放下鳶尾花的人……
那個他們追尋了這麼久的存在……
是哥哥啊……
原來,他們曾經,有一個哥哥的。
【08】
雷蟄安靜地坐在書房裡,那張獨屬於他,擺在主位大書桌旁的椅子上。過去來這裡彙報事務的人總以為這把椅子是給常年不在書房的雷震陛下準備的,畢竟這位陛下確實不愛批閱公務。
桌面乾乾淨淨,一反常態地沒有堆積任何等待處理的檔案。
今天一早,雷震匆匆離開前,神色凝重地勒令他待在書房,雖然沒有明說原因,但那不容置疑的語氣讓雷蟄選擇了遵從。
隨後雷霆來過一次,也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摸了摸他的頭,說今天沒有需要他批閱的東西,讓他好好休息,或者……隨便去哪裡走走都好。
靈體不需要休息。大伯和父親都知道的。
那為什麼……
一種難言的沉悶感,如同逐漸積聚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有些無所適從。他站起身,從一旁高大的書架上隨意取下一本書,回到座位慢慢翻看。但紙頁上的文字彷彿失去了意義,無法驅散那莫名滋生的不安與滯澀感。他不知道這股情緒從何而來,只是覺得,今天的王宮,安靜得有些異常。
直到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雷震去而復返。大伯臉上帶著一種刻意放鬆的、安撫性的笑容,但雷蟄能看出那笑容底下隱藏的疲憊與一絲無可奈何。
“小蟄,”雷震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商量的口吻,“來一下。”
沒有多問,雷蟄放下書,乖巧地跟在高大的雷震身後。他們走過長長的、迴盪著空曠腳步聲的廊道,穿過庭院。就在經過庭院時,雷蟄的目光被四處新增擺放的、素雅的白鳶尾與紫鳶尾吸引了。他微微一怔,隨即恍然,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原來已經過了一年了……”他輕聲說,像是嘆息,又像是陳述一個已被刻意遺忘的事實。
走在前面的雷震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低沉地“嗯”了一聲,那聲音裡罕見的沉悶,讓跟在身後、注視著他背影的雷蟄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路過的侍從們見到雷皇,紛紛停下腳步,躬身行禮,問候聲恭敬而整齊。他們看不見默默跟在雷震身後的雷蟄,目光徑直穿透了他虛幻的身影。雷蟄揹著手,安靜地看著他們問候完畢,然後恭敬地退開,繼續各自的忙碌。
雷震回頭,恰好看到雷蟄這副安靜凝望的樣子,以為他因被無視而心生失落。他心頭一軟,在雷蟄剛剛收回目光的瞬間,突然轉身,大手一伸,熟練地卡在雷蟄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將整個靈體輕而易舉地抱了起來,讓他側坐在自己堅實的臂彎上。
“!”雷蟄猝不及防,蒼白的臉上瞬間泛起一絲並不存在的紅暈,他有些窘迫地低呼:“大伯!這樣子……在別人看來會很奇怪的!”
雷震卻渾不在意地哈哈大笑起來,抱著他繼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聲音洪亮:“哈哈哈!我可是雷皇!我想抱著我侄子走路,誰又能質疑我什麼?” 他刻意用爽朗掩蓋著心底翻湧的酸楚。
雷蟄坐在臂彎裡,感受著這種久違的屬於孩童的親暱,雖然知道無人能見,還是忍不住低下了頭,彷彿這樣就能避開那些並不存在的目光,只是那微微蜷起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無措。
雷震就這樣抱著他,一路來到了餐廳門口,才小心翼翼地將他又放回地面。
這位強大的雷皇,在餐廳門口單膝及地,讓自己的視線與雷蟄齊平。他的表情變得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懇求,他看著雷蟄清澈且帶著疑惑的眼睛,沉聲道:
“小蟄,”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小伊和布倫達……他們想見你。”
雷蟄臉上的平靜瞬間褪盡,藍紫色的眼眸猛地收縮。
抗拒、恐慌、還有深藏的保護欲瞬間湧了上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轉身逃離,逃離這即將到來的他害怕面對的場景。可最終還是強行剋制住了這種本能,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沉默了足足好幾秒,才極其緩慢地用帶著認命般的平靜,輕聲回答:
“我知道了。”
他深吸了一口並不需要的空氣,伸出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餐廳大門。
門內,長長的餐桌兩側,雷伊和雷獅正坐在那裡,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門口,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與期盼。
雷蟄的腳步頓在門口,垂下的雙手不自覺地再次握緊。
他望著,看著弟弟妹妹投向門口的視線,起初是帶著探尋和一絲迷茫,彷彿在尋找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但緊接著,他們的目光開始發生了變化——那迷茫如同霧氣般逐漸散去,視線一點點聚焦,瞳孔微微放大,彷彿某個一直存在於他們視野盲區、或者被無形屏障隔絕的存在,正艱難地、一點點地穿透阻隔,清晰地顯現在他們的視野中。
一個身影,一個比他們更高挑,還維持著少年身形卻站得筆挺的身影,緩緩地以一種無可辯駁的事實出現在了他們的眼中。
紫色的長髮,精緻卻蒼白的容顏,那雙他們曾在模糊記憶和故事裡追尋許久的、帶著清冷光澤的藍紫色眼眸,此刻卻微微低垂,逃避著他們的注視。少年身上穿著合體的、象徵著王室身份的舊式禮服,身姿如松。
那張臉……
時間彷彿靜止。
所有缺失的記憶碎片,那些只有聲音和模糊輪廓的夜晚,那些筆記上雋秀的字跡,那本被續寫完成的海盜故事,那座無人宮殿的整潔,母親墓前新鮮的鳶尾……所有關於“幽靈”的線索,所有被塵封、被修改的過往,都在這一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回他們的腦海。
包括,去年今日,在王座大廳裡,染血的地面,橫劍自刎的決絕身影,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隨之而來被強行抹去的記憶。
全部,都想起來了……
“哥……哥哥?!”
雷伊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下一秒,幾乎是同時,雷伊和雷獅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如同兩顆失控的流星,不顧一切地狂奔過餐廳的距離,猛地撲向了站在門口的那個身影!
巨大的衝擊力讓雷蟄踉蹌了一下,但他穩穩地接住了他們。兩條手臂,一條被雷伊死死抱住,另一條被雷獅用力拽住,兩人像是害怕他再次消失一般,用盡了全身力氣。
“大哥!”雷獅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是吼出來的,“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遺忘就能代表沒有發生過麼!憑什麼擅自替我們做決定!”
雷伊的臉埋在雷蟄冰涼的衣料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泣不成聲,但她的拳頭卻用力捶打著雷蟄的背,宣洩著被隱瞞、被遺忘的憤怒與委屈:“你怎麼能……怎麼能這樣對我們……”
最初的、失而復得的狂喜,迅速被洶湧而來的被欺騙和被剝奪記憶的憤怒所覆蓋。他們抱著他,哭著,質問著,彷彿要將這一年來的空白與茫然,全部傾瀉出來。
一直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語的雷霆,此刻也緩緩站起身,和站在門口的雷震一起,看著餐廳中央緊緊相擁、哭作一團的三個孩子。
他們的眼神複雜,既有看到子女相認的欣慰,更有深沉的擔憂。兩人對視了一眼,眉頭微蹙,彷彿在無聲地交流著同樣的憂慮。
在弟妹們泣不成聲的控訴與質問稍稍平息後,所有的憤怒與狂喜,最終都化為了更深、更沉的自責與悲傷。
雷伊抬起頭,一遍又一遍地低語,用盡了全身力氣般喃喃:“我怎麼可以……我怎麼可以……忘記你……我怎麼會把你忘了……”
最小的雷獅用力拽著雷蟄的胳膊,仰起佈滿淚痕的臉,急切地幾乎是語無倫次:“大哥!你回來、別再離開了……我不要當什麼繼承人,什麼雷皇之位我都不要!你回來吧,不要再消失……不要再離開我們了……” 他的聲音帶著巨大的恐慌,彷彿害怕眼前的身影會再次消失,“要是那天……要是那天死掉的是——”
“布倫達!”
雷蟄猛地出聲打斷了他,語氣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卻又在瞬間化為無盡的溫柔。他伸出手,輕輕捂住了弟弟的嘴,阻止他說出那個字。另一隻手則像小時候那樣輕柔地撫摸著雷獅深紫色的短髮。
他看著弟弟妹妹淚流滿面的臉,自己的臉上也早已佈滿無聲的淚痕。他卻努力地對她們笑了笑,那笑容蒼白而脆弱,卻充滿了安撫的力量。
“那是我自願的。”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你無關,布倫達。與你們都無關。”
他輕輕將兩人重新擁入懷中,用自己冰冷的、並不溫暖的懷抱包裹住他們顫抖的身體。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們那樣哭泣的模樣。不想讓你們帶著對我的歉意,還有……對那些人的仇恨,一直痛苦地活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壓抑後的哀傷:“這是我……自私的決定。我很抱歉。”
他感受著懷中兩顆劇烈跳動的心臟,感受著那滾燙的屬於生者的淚水,彷彿要將這一刻的感覺永遠刻入靈魂深處。
雷蟄收緊了手臂,將弟弟妹妹更深地擁進自己懷裡。
“以後……”他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帶著一種釋然與祝福,“也要快樂的活著啊。”
說完這句話,雷伊和雷獅同時感到心臟猛地一悸。
彷彿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正在被強行抽離,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他們就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旋轉,彷彿整個世界的色彩和線條都在迅速抽離、瓦解。意識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不受控制地向著黑暗墜落。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們最後看到的,是雷蟄佈滿淚痕、卻依舊對他們溫柔微笑著的臉。
他的身影,在他們逐漸渙散的視野中,再次變得模糊、透明,如同陽光下消散的晨霧,一點點地消散於空氣之中。
“晚安。”
他最後說道,聲音輕得彷彿一聲即將隨風而散的嘆息,帶著無盡的眷戀與釋然。
……
雷伊和雷獅軟軟地昏倒在地。
雷震和雷霆立刻上前,默不作聲地分別抱起兩個孩子。
在他們眼中,雷蟄依舊站在那裡,看著被抱起的弟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沉寂。
“再讓他們想起來,只會讓他們一直沉溺在自責和痛苦。父親,大伯,別在放任他們尋找了。”
雷霆抱著雷伊,目光沉重地看向長子,聲音低沉而清晰:“小蟄,你有沒有想過……對於他們而言,明明知道你的存在,卻遍尋不到任何蹤跡,活在一個沒有你的、虛假的‘完整’世界裡……那或許,才是最深、最漫長的痛苦。”
這一次,雷蟄沉默了。他沒有再反駁,也沒有再解釋。
只是深深看了眼被父親和大伯抱在懷中的弟弟妹妹,然後,他的身形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然淡化,徹底消失在了餐廳凝滯的空氣裡。
……
陽光透過精緻的窗欞,明晃晃地照進雷伊的寢殿,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窗外隱約傳來清脆的鳥鳴。
雷伊從沉睡中醒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頭。她坐起身,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一切如常。她習慣性地走到梳妝鏡前,卻驚訝地發現,鏡子裡的自己,眼睛微微紅腫,臉上似乎還殘留著淚痕。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自己微燙的眼皮,眼中充滿了困惑。
我……哭過了?
為什麼?
她努力回想,腦海中卻只有一片空白,彷彿昨夜做了一場漫長而悲傷的夢,醒來後,只餘下溼潤的痕跡,卻記不起任何夢境的內容。
“姐姐!”門外傳來雷獅有些急促的聲音,在得到她的允許後,少年推門而入,臉上帶著同樣的惺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雷伊看向他,敏銳地發現,弟弟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紫羅蘭色眼眸,此刻也帶著些許紅腫的跡象。
兩人面面相覷。
沉默了片刻,雷伊才猶豫著,輕聲問道:
“布倫達……你昨晚,也做了一場……夢嗎?”
雷獅怔了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困惑和某種奇異失落的表情,他頓了頓,才低聲回答:
“是啊,感覺……那夢,好長。”
【番外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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