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羚號的書房安靜得能聽見空氣迴圈系統細微的嗡鳴。柔和的暖光從嵌壁燈帶中流淌出來,照亮了橡木書桌光滑的桌面,也勾勒出雷蟄端坐的身影。
雷蟄坐在書桌後,面前展開的終端光幕上,映出雷震威嚴又不失溫和的面容。他剛剛結束了對印加王族當前局勢的分析,聲音平靜而條理清晰。
【小蟄,你預測的沒錯。】雷震的聲音透過星際通訊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印加王族鎮壓起義軍的戰爭,遲早會以戰敗結束。他們至今依舊沒有明白,或者說,不願意明白——人民,才是王朝能延續下去的基石與真理。】
大伯總是這樣,看似豪邁不羈,實則對局勢有著洞若觀火的敏銳。他將印加星域近期愈發糜爛的戰況和起義軍勢如破竹的推進同步給他,與其說是告知,不如說是一場隨機的考校。
雷蟄微微頷首。這個結論並不難得出,只要客觀分析雙方戰力消長、民心向背以及王族那日益腐朽僵化的統治結構便能窺見端倪。
他補充道:“潰敗前的反撲往往最為瘋狂和不計代價,這是需要警惕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條理清晰,剝開紛亂表象,直指核心。
光幕那頭,雷震聽得連連點頭,最終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欣慰與驕傲:【看樣子,離開家的這段時間小蟄也絲毫沒有懈怠啊!分析得很透徹,很棒!】 那一刻,雷蟄隔著遙遠的星空,彷彿能看到大伯那雙總是盛滿豪情與溫和的眼睛,正含笑望著自己。
面對這位給予他無限信任與支援的親人,雷蟄不自覺地放鬆了緊繃的肩線,面具下常年緊抿的唇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真意的弧度,褪去了所有清冷外殼的乾淨笑容。
光幕另一頭的雷震看得分明,心頭熨帖,但目光掃過侄子那張即便隔著面具也能窺見驚人昳麗的輪廓時,還是忍不住生出幾分促狹,故意拉長了語調:【哎,小蟄啊,大伯突然想到個事兒……這出門在外的,還有沒有不長眼的傢伙,把你錯認成漂亮小姑娘?】
雷蟄的笑容瞬間收斂,恢復成平日裡的清冷模樣,甚至帶著點嚴肅,認真地強調:“沒有。”
【哦——】雷震拖長了音,語氣裡帶著點“真可惜沒聽到新樂子”的遺憾,【我們小蟄這張臉,可是越來越……】他適時地打住,轉而語氣變得鄭重,【說正事。小蟄,越是到了戰爭末期,那些被逼到牆角、不肯接受現實的印加王族,反撲起來只會更加決絕和不擇手段。你選擇的航線雖然貼著邊緣,但並非萬無一失。一定要萬分小心。】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蘊含著厚重的關切,【你父親,小伊,布倫達,還有王城的所有人,都在等你平安回來。】
“放心吧,大伯。”雷蟄的聲音平穩,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我會謹慎行事。”他頓了頓,視線與光幕中的雷震相接,語氣多了幾分徵詢的意味,“另外……這次和我一同外出歷練的,還有我在騎士星的一位師弟。返程時,我打算帶他一起回雷王星暫住。”
雷震聞言,眉峰微挑,隨即露出笑容:【既然是小蟄你認可並願意帶回來的師弟,那必然有過人之處。你的決定,大伯當然支援。】他話鋒一轉,像是想起什麼,【對了,還有件事。這次你母親的忌辰,聖空星那邊發來正式函文,他們的王——以及王儲嘉德羅斯,將會前來悼念。】
【嘉德羅斯?】雷蟄的心猛地一沉。這個名字瞬間勾起了極凍星冰原上那場糟糕透頂的遭遇——派厄斯的強勢介入,面具被揭穿,身份瀕臨暴露,還有那個金髮孩童眼中熾烈到近乎偏執的戰意與探究。最糟糕的聯想浮上心頭:難道嘉德羅斯已經透過聖空星的渠道,確認了“蟄”與“雷蟄”是同一人?
【小蟄見過他了?】雷震何其敏銳,立刻從雷蟄短暫的沉默和細微的語氣變化中察覺到了異樣。
雷蟄遲疑了一瞬。關於極凍星的事情他並未在通訊中詳細提及,但此刻顯然瞞不過經驗老到的大伯。
他點了點頭,承認道:“見過一面。在歷練途中偶然遭遇。而且……他可能已經懷疑,甚至確認了‘蟄’與‘雷蟄’的身份關聯。”
雷震沉吟片刻,並未流露出過多擔憂,反而冷靜地分析:【如果他真的知曉了,而那位麻煩的力天使派厄斯至今沒有再度找上雷王星確認或發難,那說明情況或許沒有我們想象中那麼糟糕。聖空星王親自帶著王儲前來,更多是出於外交禮儀和對昔日……一些往事的尊重。至於那位未來繼承人,】雷震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瞭然,【他說不定,只是想借此機會,私下再見你一面。畢竟,你們在極凍星那場未盡的‘比試’,他可未必甘心。】
“……是麼。”雷蟄低聲喃喃,心中迅速權衡。大伯的分析不無道理。聖空星與雷王星關係微妙但總體和平,對方若真有不利圖謀,方法多的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派王儲親至。嘉德羅斯那雙燃燒著純粹戰鬥慾望的金色眼眸,給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那絕不是一個會輕易放棄或遵循常規禮儀的人。
或許,真的只是一次外交禮儀加上嘉德羅斯個人的……興趣?
這時,終端那邊隱約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似乎是有人有事稟報雷震。
【看來只能聊到這了。】雷震有些遺憾,但依舊不忘最後叮囑,【路上務必小心,小蟄。我們雷王星見。】
【雷王星見,大伯。】
【哦對了,忘了說,其實關於印加王族的局勢,小蟄還忽略了一點。再想想吧,回頭發訊息告訴大伯!】
光幕在男人帶笑的尾音後徹底暗下,書房重新被寂靜包裹。
雷蟄獨自靜坐了片刻,將方才通訊中的資訊在腦海中梳理了一遍。印加星域的潛在風險,聖空星到訪的深意,嘉德羅斯可能的意圖……紛雜的思緒最終被他強行按捺下去。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安全返回雷王星。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起身,書房厚重的門向兩側滑開。
沿著弧形的樓梯走下二層,躍羚號一層休息區的景象映入眼簾。這裡的風格與二樓書房的沉靜私密不同,更偏向舒適與實用,但細節處依然可見設計者的品味與用心。
地面鋪設著特製的深灰色軟毯,觸感柔軟且具備優異的防火防汙效能,邊緣鑲嵌著不起眼的銀色流線型裝飾條。沙發是寬大舒適的模組化設計,面料是某種耐磨且質感高階的灰藍色織物,隨意散落著幾個同色系但深淺不一的靠墊。中央的茶几由整塊啞光黑色的複合材料製成,邊緣圓潤,桌面此刻映出天花板柔和的嵌入式燈帶光芒。
沙發一側連線著開放式的小型餐廚區,料理臺整潔,內建的保鮮儲藏櫃和料理裝置一應俱全,但都巧妙地隱藏在簡潔的櫥櫃門後。另一側是通往訓練室和駕駛艙的通道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與牆壁渾然一體。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極淡的、類似雪松與冷泉混合的清新氣息,倒是貼合雷蟄本身的氣質。
此時此刻,贊德正盤腿坐在其中一張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厚重的《星際航道圖冊》,坐姿“端正”,神情“專注”,彷彿完全沉浸在知識的海洋裡。
雷蟄腳步微頓,目光掠過贊德手中那本書——如果他沒記錯,二十分鐘前他上樓與雷震通訊時,贊德拿的就是這本,而且現在書頁停留的位置,似乎與當時相差無幾。他幾不可察地輕哼了一聲,沒有點破這位師弟顯然心不在焉的事實,徑直走向沙發。
聽到腳步聲靠近,贊德像是才“猛然”從書海中驚醒,抬起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師兄,聊完啦?”他合上書,動作自然得彷彿真的剛看完一個重要章節,隨手放在身邊。
見雷蟄沒有追問自己“讀書”的成果,心裡偷偷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背也放鬆下來。
裝模作樣對他來說實在有點累。他索性放下那本天書,身體向後一靠,手臂舒展地搭在沙發靠背上,姿態恢復了慣有的懶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身邊的雷蟄。
雷蟄的坐姿無可挑剔,背脊挺直卻不僵硬,修長的雙腿併攏微斜,手指輕輕翻動書頁,發出細微悅耳的沙沙聲。冰藍色的長髮有幾縷滑落肩頭,垂在深色的衣料上,泛著絲綢般的光澤。即使戴著面具,僅憑那優美的下頜線條、淡色的唇和周身沉靜清冷的氣質,就構成了一幅足以讓人移不開視線的畫面。
茶几上,兩杯清茶冒著嫋嫋熱氣,雷蟄習慣在閱讀時準備一杯,現在也習慣了給贊德備上,不過之前的茶水有些涼了,贊德自然是默不作聲的更換了。
安靜持續了片刻。贊德覺得有點口渴,目光掃過,瞥見了放在旁邊小几上的那顆紅蘋果——安迷修告別時塞給雷蟄的那個。
他眼睛轉了轉,起身拿起蘋果,走到開放式廚房區洗淨,又找出刀,手法迅速又熟練地削乾淨後仔細一分為二。
和賣蘋果的奶奶介紹的一樣,果肉潔白,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他走回來,一屁股坐回沙發,盤起腿,拿起其中一半“咔嚓”咬了一大口,滿足地咀嚼著。同時,他將另一半遞向雷蟄,含糊道:“師兄嚐嚐?小安的心意,味道還不錯~”
雷蟄的視線從書頁上抬起,看向遞到眼前的半顆蘋果,道了聲:“謝謝。”便伸出手去接。
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蘋果的瞬間,贊德手腕忽然微微一撤,讓蘋果偏離了少許。
雷蟄的動作頓住,抬眸瞥向贊德。贊德正咧著嘴,金紅色的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一副“你抓不到”的幼稚得意。
沒說話,雷蟄的手再次平穩地伸過去。贊德果然又嬉笑著想挪開。然而這一次,他的笑容還沒完全展開,就僵在了臉上。
雷蟄的手速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贊德甚至沒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只覺得手腕一緊,一股不容抗拒但又不失溫和的力道傳來,自己的手腕已經被雷蟄修長冰涼的手指牢牢錮住,動彈不得。
“唉唉唉!師兄!我開玩笑呢!真的!”贊德連忙告饒,試圖抽手,卻發現那看似纖細的手指蘊含著驚人的力量,他竟一時掙脫不開。
雷蟄這才慢條斯理地鬆開手,用另一隻手從容地取過那半個蘋果,送到唇邊,輕輕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開,他才抬眼,看向正揉著手腕、表情訕訕的贊德,淡淡評價道:“反應速度尚可,但預判和應對突襲的反射,還需加強。回去後,這方面的訓練要提上日程。”
“哎呀師兄!”贊德立刻叫屈,試圖挽回顏面,“我的反應真的很快的!老貓頭都誇我機靈來著!剛才那是……沒防備!對,沒防備!”
他揉著手腕,那被雷蟄手指觸碰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涼的、奇異的觸感,並不難受,反而讓他有些心不在焉。他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裡。
雷蟄見他說著說著突然沒了聲音,只是低頭看著手腕,以為是自己剛才力道沒控制好,便開口問道:“怎麼了?弄疼了?”
“啊,沒有、怎麼會~”贊德回過神,連忙擺手,那點微涼感似乎還縈繞在皮膚上。他抬頭看向雷蟄,對方正靜靜望著他,面具遮擋了神情,只有線條優美的下頜和淡色的唇在休息區柔和的光線下清晰可見。
一個突兀的、好奇的念頭竄了上來,幾乎沒經思考,話就問出了口:“師兄啊,我就是突然想起來……你的體溫,是不是一直這樣,涼涼的?”
涼?
雷蟄微微一怔。這個詞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心湖,漾開極細微的漣漪。他自己幾乎已經習慣了這副比常人溫度稍低的軀體,甚至很少再去想起原因。冰系元力的長期浸潤,聖空星那次元力源抽取帶來的微妙失衡……種種因素交織,早已改變了最初的體質。
他抿了抿唇,握著蘋果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回答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平穩淡然,甚至比平時更輕了些,輕得讓贊德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很久以前……並不是這樣。”
贊德的心猛地一跳。他捕捉到了這句話裡那短暫到幾乎不存在的停頓,以及那輕飄飄語氣下可能隱藏的、被歲月覆蓋的過往。一個從未被雷蟄主動提及,甚至可能被他本人有意無意忽略的隱秘角落,似乎因為自己一個無心的問題,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他想追問下去。是因為元力的影響嗎?是很久以前的某次意外?還是別的什麼?他想知道更多,關於雷蟄的過去,關於那些塑造瞭如今這個強大、冷靜又偶爾流露出難以言喻的孤獨感的人的一切。
嘴唇微張,問題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然而,就在這時——
【警告。檢測到不明飛行物快速接近。航道預測存在碰撞風險。已啟動自動規避程式。】飛船系統平靜無波的合成女聲,清晰地響徹在整個休息區。
【警告。目標飛行物持續追蹤鎖定本船。意圖分析:存在敵意可能性。建議切換至手動駕駛模式進行應對。】
所有的閒聊與追問,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警報聲驟然切斷。
雷蟄眼神瞬間凜冽如冰,方才那一點點因回憶而產生的細微波動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迅速放下手中的蘋果,霍然起身,動作乾脆利落。
“你留在這裡,我去駕駛室處理。”他語速略快地對贊德交代了一句,便大步流星地朝著駕駛室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已然開始與飛船主控系統進行快速對話,“調出目標飛行物的實時影像與詳細掃描資料,放大尾部及船身標誌區域。”
贊德眼睜睜看著雷蟄挺拔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通道門後,那句到了嘴邊的追問硬生生嚥了回去,只剩下無聲的懊惱在胸腔裡捶打。但現在顯然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他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沒有絲毫猶豫,緊跟著雷蟄的腳步也衝向了駕駛室。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前一後,快步穿過鋪著軟毯的走廊,朝著船首的駕駛室走去。走廊兩側壁燈的光芒快速掠過他們緊繃的側臉。
駕駛室的門無聲滑開,內部的光線比休息區稍暗,主控臺和環繞式光幕散發著幽幽藍光。巨大的弧形觀察窗外,是深邃無垠的星空。
此刻,正前方偏下的位置,一個顯眼的、拖著些許紊亂能量尾跡的光點正在視野中急速靠近。
主螢幕上清晰顯示出一個不斷放大、帶著明顯倉皇逃竄姿態的臃腫飛船影像。
它體積極大,外殼上能看到明顯的、風格迥異的兩個徽記,此刻正拖著有些暗淡的能量護盾,不顧一切地朝著躍羚號預設的航道前方橫插過來,大有一副要強行逼停甚至撞擊的架勢。
船體外層閃爍著能量護盾的微光,但那光芒明滅不定,顯然能量水平低下,且護盾表面不時盪開漣漪,像是正承受著來自其他方向的攻擊。飛船的推進器全開,尾部噴口的光芒異常刺眼,透著一股慌不擇路的瘋狂。
“這醜不拉幾的大鐵罐頭想幹嘛?”贊德衝到雷蟄身旁,看著螢幕吐槽,“上面畫的那倆圖示是什麼?”
雷蟄的目光緊緊鎖定螢幕,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動,調出更清晰的區域性放大圖。他的聲音冷靜而迅速,已然進入了分析判斷的狀態:“扭曲藤蔓與羽蛇結合體,是印加王族的古老圖騰。另一個,是幻獸星紫堂家族的家徽。”
僅僅是這兩個標識,結合這艘飛船狼狽逃竄、護盾瀕臨崩潰的狀態,以及它所處的印加星域邊緣位置,一連串清晰的邏輯鏈條已在雷蟄腦中瞬間完成推演。
“一艘同時印有兩者標誌的大型運輸船,倉皇逃竄,護盾受損……這應該是印加王族向紫堂家族購買的、用以鎮壓國內起義的魔獸軍隊運輸船。他們在運輸途中遭遇了攔截,現在,它試圖靠近我們這艘‘偶然路過’的民用飛船——” 雷蟄的目光落在運輸船那明顯是朝著躍羚號調整的航向上,語氣微冷,“是想拿我們當擋箭牌,賭追擊者投鼠忌器,不敢傷及‘無辜’平民。”
贊德聽得一愣一愣的,看看螢幕,又看看雷蟄冷靜專注的側臉,忍不住感嘆:“哎喲喲,師兄,你就看了這麼兩眼,連人家家裡那點破事都猜出來了?”誇讚的話不過腦子地往外冒,帶著由衷的佩服。
雷蟄已經對他的誇張式讚歎免疫了,頭也沒回,只是輕輕抬手,精準地用手背抵住了贊德下意識又想湊近過來的臉,語氣依舊平淡:“基礎的情報整合與局勢推斷而已。不難,以後想學我教你。”
“那還是不用了,我對學習過敏。”贊德笑著立刻婉拒了。
“……”
雷蟄被哽了一瞬,但接著手指在導航圖上劃出一道新的弧線,“對方飛船體積龐大,機動性遠遜於躍羚號。我們只需要將引擎輸出提升至巡航上限,從右側加速迂迴,就能輕易擺脫它的攔截路徑。它的速度追不上我們。”
他的判斷清晰果斷,操作指令也已準備就緒。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按下加速確認鍵的前一秒——
觀測窗外,那艘臃腫運輸船底部,那個如同深海巨鯨腹囊般的寬大貨艙區域,厚重的艙門竟然在行駛中轟然洞開!
緊接著,在雷蟄和贊德驟然凝重的目光注視下,無數形態各異、大小不一的陰影,如同被捅破巢穴的蜂群,從那敞開的巨大艙口中噴湧而出。那是密密麻麻的魔獸!它們憑藉著艙門開啟的初速度和飛船本身的慣性,瞬間被拋灑到冰冷的宇宙空間中,四散翻滾,有些本能地拍打著翅膀或驅動著能量在虛空中穩定身體,有些則茫然地漂浮。
眨眼之間,躍羚號前方的航道區域,就被這些突然出現的、不受控制的生物體徹底擾亂、堵塞。
雷蟄操作飛船的手微微一頓,面具下的眉頭深深蹙起。躍羚號憑藉效能優勢,規避這些散亂魔獸的直接衝撞依然可行,但難度和風險無疑大增。
更讓他心底升起疑雲的是:這批魔獸軍團,對如今前線吃緊、節節敗退的印加王族軍隊而言,無疑是極其重要、甚至可能寄託了翻盤希望的戰略物資。
運輸船的指揮官,怎麼會如此輕易、如此倉促地做出“拋艙棄貨”的決定?這不像是在尋找盾牌,更像是在……
他的思緒被贊德壓低的聲音打斷:“師兄,現在怎麼辦?硬闖過去?”贊德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眼神銳利地盯著螢幕上那些張牙舞爪的魔獸。雖然大部分看似混亂,但其中一些體型格外龐大、面目猙獰的,顯然具備在太空中短距離攻擊的能力。
雷蟄迅速評估著風險。以躍羚號的護盾強度和機動性,配合他的駕駛技術,強行衝過這片混亂區域並非不可能,但必然要承受一些撞擊和可能的能量攻擊,存在一定風險,且會浪費時間。
他剛做出決斷,準備開口:“啟動輔助規避系統,我手動控制加速突破,這些魔獸只是一盤散沙,沒有統一排程……”
話音未落,異變再起!
只見螢幕上,那些原本四散混亂的魔獸群,動作突然出現了詭異的變化。它們像是收到了某種無形的號令,翻滾與茫然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突兀的、整齊劃一的轉向!
散亂的“蜂群”在空中劃出令人眼花繚亂的軌跡,竟在極短的時間內,重新匯聚、排列,形成了一個隱隱帶著護衛和包圍性質的陣型。
而這個剛剛成型的魔獸陣型,移動速度陡然加快,不再是隨波逐流,而是目標明確地朝著躍羚號的方向包抄過來,其行進效率,遠超那艘笨重的運輸船。
在那由猙獰魔獸組成令人望而生畏的“球陣”核心,透過高倍數光學鏡頭拉近的影象可以清晰看到——那裡並非空無一物。
一個微小,但絕對不容忽視的身影,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那是一個孩子。
看起來不過六七歲年紀,身材纖細。他穿著一身獨特的紫色服飾,款式簡潔利落,腰間束著紫白相間的粗繩。
他低垂著頭,看不清面容,但雙手在身前虛攏,掌心之間,正穩定地散發著一種奇異且帶著無形牽引力的淡紫色光芒。那光芒如同蛛網的核心,延伸出無數看不見的絲線,精準地連線著周圍每一隻魔獸。
他就那樣,被最兇猛猙獰的魔獸眾星拱月般護衛在中心,如同一位年幼的將軍,統帥著他的野獸大軍,沉默而堅定地,朝著他們的新目標——躍羚號逼近。
雷蟄的瞳孔微微收縮,將影像區域性放到最大。
那個孩子的身影清晰展現在兩人面前——是個看起來不過六七歲的男孩,銀白色的短髮在宇宙背景下顯得格外醒目,臉上沒什麼表情,唯有那雙正在注視著躍羚號方向的眼睛——是冷靜到近乎漠然的金色。
看著這個身影,那標誌性的控獸能力,以及記憶中雷王星導師曾講述過的、關於宇宙中一些特殊家族年輕一代佼佼者的資料……
一個名字浮現在雷蟄的腦海,從他微啟的唇間,低低地逸出:
“紫堂家族的控獸天才……”
“紫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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