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的日光透過營帳的帆布縫隙漏進來,在泥地上切出幾道傾斜的光柱。槍客靠坐在簡易的行軍床邊,懷裡抱著已經睡著的卡米爾。嬰兒的小臉貼在她胸前,天空藍的眼睛緊閉,呼吸均勻綿長。
她左手輕輕拍著卡米爾的背,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一枚不起眼的金屬吊墜——那是傑洛米離開前留給她的,說是能帶來好運的護身符。其實她不信這些,但戴著,就像那個人還在身邊一樣。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巡邏兵的規律步伐,也不是傳令兵的匆忙——是一種熟悉到骨子裡的、帶著焦慮的奔跑。槍客抬起頭,手指停在吊墜上。
帳簾被猛地掀開。
逆著光,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他穿著起義軍常見的粗布戰鬥服,外面罩著半舊的皮質護甲,深黑色的短髮被汗水打溼貼在額角,臉上沾著塵土和來不及擦去的血漬。那雙天空藍的眼睛——和卡米爾一模一樣的顏色——在昏暗的營帳裡急切地搜尋,最後定格在她身上。
“我回來了——”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槍客看著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
“傑洛米。”她輕聲說,“你回來了。”
傑洛米一步跨進營帳。他走得急,帶起一陣風,吹動了床邊掛著的布簾。他在槍客面前蹲下,雙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在她臉上、身上飛快地掃過。
“我收到訊息說營地被突襲……”他的聲音裡壓著後怕,“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卡米爾呢——他——”
“我們都沒事。”槍客打斷他,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粗糙的厚繭貼著皮膚,“真的。昨晚是打了一場硬仗,但我們突圍成功了。你看,卡米爾睡得正香。”
她側過身,讓傑洛米看清懷裡的嬰兒。
傑洛米的視線落在卡米爾臉上。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懈下來,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額頭抵上槍客的肩,聲音悶悶的:“嚇死我了……我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三百里外的東線,連夜趕回來的……”
“我知道。”槍客輕撫他的後頸,指尖穿過汗溼的短髮,“累了吧?”
“不累。”傑洛米抬起頭,天空藍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到你們沒事,就不累了。”
他說著,小心翼翼地從槍客懷裡接過卡米爾。動作熟練得不像個鮮少在家的父親——他確實很少有機會抱兒子,但每一次都格外珍惜。嬰兒在睡夢中動了動,小嘴無意識地咂了咂,又沉沉睡去。
“長大了。”傑洛米低聲說,目光柔軟得像要化開,“上次走的時候,他才這麼點大……”
他比劃了一個手勢,槍客看著笑了。
“小孩子長得快。”她說,“你再不常回來,下次見時他都會叫爸爸了。”
“那我可得抓緊時間。”傑洛米也笑,低頭用鼻尖蹭了蹭卡米爾的額頭。嬰兒在睡夢中皺起小鼻子,發出不滿的哼唧聲,他趕緊停下,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看向槍客。
槍客失笑:“輕點,剛睡著。”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待了一會兒。陽光在營帳裡緩慢移動,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外頭傳來士兵操練的呼喝聲、炊事班生火的劈啪聲、傷員帳篷裡壓抑的呻吟——戰爭還在繼續,但這一刻,這個小小的營帳裡,有種難得的安寧。
直到帳外傳來少年清亮的聲音:“槍客,你在嗎?我們——”
贊德掀開帳簾探進頭來,綠髮在陽光下晃了下。他看見裡面的情景,話音戛然而止,金紅色的眼睛眨了眨:“呃……打擾了?”
“沒事。”槍客朝他招手,“進來吧。正好,介紹你們認識。”
贊德側身讓開,雷蟄和紫堂真跟著走進營帳。三人剛結束上午的休整,贊德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懶散,紫堂真的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雷蟄依舊戴著面具,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
傑洛米抱著卡米爾站起來,目光掃過三個少年,最後落在雷蟄身上時,微微頓了頓——那孩子身上的氣質太特別了,即使站在昏暗的營帳裡也像自帶一道屏障,將周遭的喧囂隔絕在外。
“這位是傑洛米,我的丈夫。”槍客介紹道,語氣裡有一絲難得的溫軟,“傑洛米,這三位是蟄、贊德和紫堂真。昨晚多虧他們照顧卡米爾。”
“昨晚的事我聽說了。”傑洛米朝三人點頭,笑容真誠,“謝謝你們。槍客在前線拼命的時候,能有你們幫忙照看孩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
“互幫互助嘛。”贊德擺擺手,綠髮下的表情很自然,“再說卡米爾挺乖的,除了半夜要喝奶會哭,其他時候都挺好帶。”
紫堂真安靜地站在雷蟄身側,銀髮下的金翠色眼眸觀察著傑洛米。他注意到這個男人雖然面帶疲憊,但身姿挺拔,站姿有一種經過長期訓練的端正感,握槍的虎口有厚繭,應該是用槍的好手。
雷蟄朝傑洛米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都坐吧。”槍客指了指帳內幾張簡易的凳子,“站著說話多累。”
幾人各自坐下。傑洛米抱著卡米爾坐在槍客身邊,嬰兒在他懷裡動了動,似乎被陌生的懷抱驚擾,但很快又睡熟了——血緣的牽絆很奇妙,即使很少見面,卡米爾還是本能地親近父親的氣息。
“你那邊戰況怎麼樣?”槍客問。
“推進得不錯。”傑洛米說,天空藍的眼睛亮起來,“東線的主力部隊上週拿下了灰巖要塞,現在距離王城不到三百里。王室軍隊計程車氣已經開始動搖,不少邊遠地區的駐軍都在觀望,不敢輕易馳援。”
“灰巖要塞……”槍客沉吟,“那可是塊硬骨頭。你們傷亡大嗎?”
“比預期小。”傑洛米說,“多虧了從南邊來的那支起義軍友軍,他們帶了改良的攻城器械,還在正面佯攻時派了一支小隊從地下河道潛入,裡應外合拿下的。”
他頓了頓,看向三個少年:“說起來,那支友軍的領隊也是年輕人,但比你們大不少 現在的孩子啊,一個比一個厲害。”
贊德來了興趣:“哇塞,男的女的?用什麼武器?”
“是個女孩,用長鞭。”傑洛米回憶,“元力好像是……植物系的?能操控藤蔓。打起架來兇得很,但平時說話挺有禮貌。”
“用長鞭的女孩子……”贊德摸著下巴,“有意思。蟄,你覺得呢?”
雷蟄安靜地坐著,面具下的視線落在營帳角落的陰影裡,似乎在走神。聽到贊德問,他才緩緩轉回目光,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各有各的路。”
很平淡的一句,聽不出情緒。
傑洛米看了看雷蟄,又看了看贊德,忽然問:“聽口音,你們不是印加星域的人吧?”
“我們來自騎士星。”贊德接話很快,綠髮下的笑容帶著點自豪,“現在在歷練。這位——”他拍了拍雷蟄的肩膀,“是我師兄,雖然我們不是同一個師父帶的。”
“騎士星?”傑洛米的眼睛微微睜大,天空藍的眸子裡閃過驚訝和懷念,“聖殿騎士團?”
“你知道?”贊德挑眉。
“何止知道。”傑洛米笑了,笑容裡有種久別重逢的溫暖,“我以前……也是聖殿騎士團的成員。”
帳內安靜了一瞬。
贊德張了張嘴,翠發下的表情從驚訝變成興奮:“真的假的?你是哪位騎士的徒弟?我師父是菲利斯,終焉騎士。師兄的師父是炎焱,烈焰騎士。”
“炎焱……”傑洛米重複這個名字,眼神更柔和了,“那是我師兄。菲利斯……我離開的時候,他還是個剛入團不久的新人,現在都收徒弟了。”
他搖搖頭,語氣感慨:“時間過得真快。”
雷蟄抬起頭,藍紫色的眼眸透過面具的縫隙看向傑洛米。他沒有說話,但那種專注的注視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你想問什麼?”傑洛米敏銳地察覺到了。
“請問,您為什麼離開。”雷蟄說,聲音很平靜。
傑洛米沉默了幾秒。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卡米爾,又抬頭看向槍客,天空藍的眼睛裡流淌著溫柔而堅定的光。
“為了她。”他說,很簡單,但足夠有分量。
槍客別過臉,耳根有點紅。
贊德“哦”了一聲,拉長音調,金紅色的眼睛裡閃著促狹的光。紫堂真安靜地坐著,銀髮下的表情依舊平靜,但金翠色的眼眸在傑洛米和槍客之間轉了轉,似乎明白了什麼。
“那你現在……”贊德試探著問。
“現在是起義軍的戰士。”傑洛米說,語氣重新變得輕鬆,“雖然不再以騎士自稱,但騎士道的信條我一直記著。保護弱者,扞衛正義——這些在哪裡都一樣。”
他說著,看向雷蟄和贊德,眼神認真:“你們能在這個年紀出來歷練,很好。外面的世界很大,多看看,多經歷,對成長有好處。只是……要記得保護好自己。”
“知道啦。”贊德笑嘻嘻的,“有蟄在呢,他厲害得很。”
傑洛米的目光再次落回雷蟄身上。他看了幾秒,忽然問:“你師父……炎焱他,還好嗎?”
雷蟄點點頭:“很好,喜歡喝酒,但現在喝的不多。”
“他居然能忍住?真是新鮮。”傑洛米笑了,笑容裡有種釋然,“當年不告而別,我一直覺得對不起他。但有些選擇……不得不做。”
營帳裡一時安靜。陽光又移動了一點,照在傑洛米側臉上,照亮他眼角細細的紋路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這個男人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但眼神裡有種經歷過許多事後的沉澱感。
就在這時,雷蟄開口了。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安靜站著的紫堂真,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平靜無波:“這位是紫堂真。紫堂家族派來負責押運並協助馴服魔獸的負責人。”
很簡單的介紹,卻巧妙地避開了“俘虜”這個詞,用了“負責人”這樣體面的說法。
紫堂真微微一怔,銀髮下的金翠色眼眸裡閃過一絲波動。他抬起頭,迎上傑洛米的目光,按照雷蟄給的臺階,禮貌地頷首致意:“幸會。昨晚的魔獸軍團能發揮作用,也多虧起義軍將士的配合。”
傑洛米看向他,點頭致意:“紫堂家的大公子?久仰。昨晚確實幫了大忙。”
“分內之事。”紫堂真說,銀髮下的表情依舊矜持,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細微,幾乎看不見。
氣氛漸漸融洽起來。傑洛米又分享了一些前線見聞:某支起義軍小隊奇襲了王室的補給線,繳獲了大量物資;某個邊城的總督暗中倒戈,願意在起義軍兵臨城下時開城投降;王室內部似乎出現了分歧,主戰派和主和派爭執不休……
他說得很生動,不時比劃著手勢。贊德聽得津津有味,偶爾插嘴問細節。雷蟄安靜地聽著,面具下的視線落在傑洛米臉上,似乎在觀察什麼。紫堂真坐得筆直,銀髮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像個認真聽課的學生。
直到傑洛米說到“預計不到半月就能推進到王城外圍”時,贊德的肚子突然發出一聲響亮的咕嚕聲。
“……”贊德捂住肚子,綠髮下的臉有點紅,“那個……早飯吃得早……”
槍客失笑:“都中午了,也該餓了。走吧,去炊事班看看有什麼吃的。”
“對對對,吃飯吃飯。”贊德立刻站起來,動作快得像生怕別人沒聽見他肚子叫,“蟄,走啦,再不去好東西都被搶光了。”
他說著,很自然地伸手去拉雷蟄的胳膊。
雷蟄被他拉起來,也沒反抗,只是朝槍客和傑洛米微微頷首,算是告別。
紫堂真默默跟在他身側。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站在雷蟄旁邊不遠不近的位置,不說話,不插嘴,只是安靜地存在。像一道影子,又像一個固執的追隨者。
三人走出營帳。午間的陽光有些刺眼,贊德抬手擋了擋,抱怨道:“這鬼天氣,中午就這麼曬……”
雷蟄沒接話,徑直朝炊事班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穩。
紫堂真跟在他身側,銀髮在陽光下白得晃眼。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裡戴著一個不起眼的終端,此刻正微微發熱。是家族傳來的訊息。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檢視,而是加快腳步,走到與雷蟄並肩的位置。
“蟄。”他開口,聲音清冷。
雷蟄側頭看他,面具下的視線平靜無波,像是在問怎麼了?
紫堂真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關於昨晚的戰鬥,關於為什麼不說他是他的俘虜,關於他心裡的猜測和不甘——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雷蟄的眼神太淡了。淡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很快就會分道揚鑣、再無交集的過客。
是啊,在雷蟄眼裡,他紫堂真算什麼?一個半路俘虜的敵對家族成員,一個需要提防的潛在麻煩。能讓他留在身邊,給他基本的尊重,已經是看在年齡和當時情勢的份上了。
還奢望什麼呢?
紫堂真垂下眼眸,銀髮遮住了他金翠色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他握緊手腕,金屬環的熱度透過皮膚傳來,像在提醒他:你是紫堂家的長子,你有你的責任和驕傲,不該在這裡為一個萍水相逢的人患得患失。
可是……
他不甘心。
明明年齡相仿,明明都是被家族寄予厚望的繼承人,為什麼雷蟄可以那樣強大、那樣從容,而他在對方面前,卻像個需要被照顧、被寬容的孩子?
為什麼雷蟄可以對傑洛米——一個剛見面的陌生人——聊上幾句,對他卻始終保持著禮貌而疏離的距離?
紫堂真抿緊嘴唇。
走在前面的贊德回頭,看見紫堂真垂著頭的樣子,挑了挑眉:“喂,紫堂家的小少爺,發什麼呆呢?再不快點真沒飯吃了啊。”
“……來了。”紫堂真低聲應道,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但他心裡清楚: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雷蟄三人離開後,營帳裡安靜下來。
槍客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身體鬆懈下來,靠在行軍床邊,長長吐出一口氣。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終於能放鬆片刻,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來。
傑洛米把睡著的卡米爾小心地放進旁邊的簡易搖籃裡,然後坐到槍客身邊,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指節有力,帶著常年握槍的厚繭。
“現在能說了嗎?”他低聲問,天空藍的眼睛看著她,“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你說‘沒事’,但你的臉色告訴我,事情沒那麼簡單。”
槍客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紫色眼眸裡蒙上一層複雜的陰影。
“昨天白天,我被莉娜用元力抑制器襲擊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元力……暫時用不了。”
傑洛米握緊她的手,瞳孔收縮:“莉娜?那個負責照顧卡米爾的——”
“她是影軍的人。”槍客打斷他,語氣平靜,但傑洛米聽出了壓抑的顫抖,“武器是影軍提供的。他們想廢掉我這個戰力,讓起義軍在昨晚的突襲中潰敗。”
“那你昨晚怎麼——”
“因為有人幫了我。”槍客說,抬起頭,目光望向帳簾的方向,彷彿能穿透帆布看到那個已經走遠的、戴著面具的少年,“昨晚戰場上,出現了一個人。她……或者說‘他’,偽裝成了我的樣子,用雷系元力在敵陣中打開了多個突破口。”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很強。強到離譜。那些雷光……是深紫色的,夾雜著金色紋路,純粹得像是雷王星王族的本源雷霆。但操控方式很特別,靈活得像有生命,精準得可怕。三十幾個重甲步兵,五秒鐘,全滅。”
傑洛米靜靜聽著,眉頭逐漸蹙起。
“偽裝成你……也就是說,起義軍現在都以為昨晚大發神威的是你?”他問。
槍客苦笑:“對。所有人都覺得我突破了,變強了。阿倫——就是那個被救的戰士——到處跟人說我多厲害,雷光會轉彎,會自己找敵人弱點……我沒辦法解釋。”
她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傑洛米,那個人的元力……給我的感覺很怪。明明那麼暴虐、那麼冷酷的力量,卻在他手裡溫順得像馴服的獵犬。而且,我總覺得……那雷光裡,除了雷霆的狂暴,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寒意。”槍客說,聲音輕得像耳語,“一種很淡、但確實存在的、與雷屬性截然相反的冰冷感。可它又完美地融合在雷光裡,沒有衝突,只有……平衡。”
傑洛米沉默了很久。
營帳外傳來士兵們換崗的交談聲、遠處炊事班炒菜的鍋鏟聲、孩童追逐嬉戲的笑鬧聲。戰爭還在繼續,生活也在繼續。但這些喧囂都隔著一層帆布,傳進帳內時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你覺得這個人是誰?”傑洛米終於開口,“第四方勢力派來的?還是……”
“我覺得……”槍客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睛直視他,“是蟄。”
傑洛米愣住了。
“那個戴著面具的孩子?”他下意識搖頭,“不可能。他那麼年輕,而且你之前不是說,他用的冰系元力制服——”
“所以我一直告訴自己不可能。”槍客打斷他,語氣急促起來,“冰與雷,衝突的屬性,怎麼可能共存?這是元力學的基本常識。可是傑洛米,你知道嗎,剛才我去他們的飛船接卡米爾時,看到了那艘飛船的控制檯——有一個雷王星王室飛船特有的備用能源介面。”
她握緊傑洛米的手,指節泛白:“我按照以前在雷王星學過的操作順序試了一下,飛船響應了。那是王室工坊製造的型號,許可權不低。能擁有這種飛船的人,只能是雷王星王室成員,或者……與王室關係極其密切的人。”
傑洛米的臉色變了。
“再加上昨晚那個偽裝者。”槍客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純粹的王室雷系元力,完美的擬態能力,還有那種……我說不上來,但總覺得熟悉的氣質。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他。可如果他真的是雙元力者——”
她停住了。
傑洛米看著她,天空藍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太瞭解她了,瞭解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瞭解她藏在平靜外表下的暗流。此刻,他從她眼中看到了不安,動搖,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雙元力者。”他重複這個詞,聲音很輕,“元力不純的皇室成員。”
槍客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個詞,這個身份,對她來說太敏感了。因為她自己就曾因為相似的緣故被驅逐——雖然不是雙元力,但在當年的元力公證上,長老院和神殿判定她的雷系元力“過於薄弱”,不符合王族標準。她被除名,被放逐,連名字都被剝奪,只能以“槍客”這個代號苟活於世。
那些年她拼命尋找補足元力的方法,在生死邊緣掙扎,在宇宙各個危險的角落歷練。最終她成功了,將曾經薄弱的雷系元力淬鍊到如今的程度——可那段被家族拋棄、被視作“殘次品”的過往,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無法磨滅的傷痕。
而蟄……如果她的猜測是真的,那麼那個孩子,那個看起來那麼冷清、那麼疏離的少年,也在承受著同樣的、甚至更殘酷的命運。
因為雙元力不是“薄弱”,而是“不純”。在雷王星那樣極端重視血脈純淨度的國家,這樣的存在會被如何看待?會被如何對待?(她印象裡的雷王星的模樣,至於為什麼現在的雷王星截然不同,後面解釋)
槍客不敢想。
“如果他真的是……”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苦澀,“那他幫我,是為了什麼?同情?同病相憐?還是……”
“也許只是因為他想幫。”傑洛米輕聲說,握緊她的手,“有些人做事,不需要那麼多理由。”
槍客搖搖頭:“你不懂。雷王星……那個地方,不會養出無緣無故對別人好的人。那裡的規則是冷漠,是利益,是權衡。一個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的孩子,怎麼可能——”
她停住了。
因為她忽然想起,昨晚在戰場上,那個偽裝成她的身影在離開前,朝她指出的突圍方向。
那不是命令,不是指示。
那是一種近乎守護的姿態。
就像在說:走這裡,我為你開路。
“也許……”槍客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要消散在空氣裡,“我和他,本該是認識的。”
而非如今的萍水相逢。
傑洛米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槍客沒有抗拒,靠在他肩上,疲憊如潮水般淹沒上來。
這個懷抱很溫暖,很堅實。是她在這個動盪世界裡,為數不多的、可以暫時卸下防備的地方。
“不管他是誰。”傑洛米低聲說,聲音透過胸腔傳來,沉穩有力,“他幫了你,幫了營地,間接也幫了卡米爾。這份恩情,我們記著。至於他的身份……如果他不想說,我們就不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路要走。”
槍客輕輕點頭。
是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就像她當年被放逐後選擇流浪,選擇在絕境中淬鍊自己,選擇遇見傑洛米,選擇加入起義軍為那些被壓迫的人戰鬥。
就像蟄……那個孩子,選擇戴上冰冷的面具,選擇用疏離的外殼包裹自己,選擇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裡,披上斗篷偽裝成另一個人,為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開闢生路。
他們都在走自己的路。
也許有一天,這些路會再次交匯。
也許不會。
但至少此刻,在這個戰火紛飛的星球上,他們曾短暫地並肩過。
這就夠了。
帳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是士兵恭敬的聲音:“槍客大人,總指揮讓我來通知您,營地決定為您昨晚的功勞辦個簡單短暫的慶祝會。時間定在傍晚,地點在主帳前的空地。您……方便參加嗎?”
槍客從傑洛米懷裡抬起頭,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知道了。我會去的。”
“是。”
腳步聲遠去。
槍客站起來,走到搖籃邊,低頭看著熟睡的卡米爾。嬰兒的小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抓握,天空藍的眼睛緊閉,睫毛長而翹,像兩把小扇子。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卡米爾的臉頰。
然後轉身,看向傑洛米。
“走吧。”她說,嘴角彎起一個很淡但真摯的笑容,“去吃點東西,然後……去見見那些以為我很厲害的戰士們。”
傑洛米也笑了,天空藍的眼睛溫柔得像午後晴朗的天空。
“好。”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兩人並肩走出營帳。
午後的陽光傾瀉而下,有些刺眼,但很溫暖。
遠處,主帳前的空地上,已經開始有人忙碌地佈置。簡易的木桌被搬出來,粗糙但乾淨的食物被擺上,有人生起了篝火,有人搬來了幾桶難得的酒。
慶祝會要開始了。
為了昨晚的勝利,為了還活著的人,為了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也為了那些隱藏在暗處、無人知曉的守護。
槍客抬頭,望向營地邊緣——那裡,躍羚號飛船安靜地停著,流線型的艇身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她看了幾秒,然後收回目光,握緊傑洛米的手,朝主帳走去。
步伐很穩。
就像昨晚在戰場上,那個偽裝成她的身影一樣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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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本書從五六月份到如今,已經寫了半年,70多w字,真是不可思議。
當初我只是想把它當做一個短故事寫,但不知不覺擴寫出這麼多。
我的文筆簡單,形容詞匱乏,寫不出很生動、豐富、有內涵的東西,感謝一路看來的讀者們的包容。
這本書會完結嗎?
我不清楚,也不敢打包票。有時候我回顧收穫的評論會生起堅持的心,有時候又會因為寫字的煩躁和資料的減少而打退堂鼓。
對前文總是偷偷摸摸的反覆修改也是這樣,感覺行於懸崖峭壁旁的小心翼翼,既覺得自己應該隨心所欲的寫管他有的沒的又覺得應該小心慎重些。
但不管如何,現在也是第三卷70章了。
明年再見,還有,元旦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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