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想寫成兩章的,但是為了我喜歡的臺詞還是連在一起發出來力!
本來關於槍客並沒有多少想塑造的地方,但是在觀看電影的時候看到了很棒的臺詞,有所觸動。
——————
醫療帳內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混雜著血鏽和草藥的苦澀氣息。燈在角落的支架上搖晃,將人影投在粗糙的帆布上,拉長、扭曲,像一群無聲掙扎的鬼魅。
隔離區外,臨時拉起的布簾將內外分隔成兩個世界——外面是壓抑的低聲交談和急促的腳步聲,裡面則是儀器單調的滴答聲和醫療人員壓抑的指令。
雷蟄站在布簾外,沒有戴面具,冰藍色的長髮垂在肩頭,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贊德和紫堂真站在他身側,三人像三尊沉默的雕像,與周圍忙碌焦慮的人群格格不入。
槍客躺在醫療床上,臉色白得像一張浸透水的紙。胸口那支漆黑的短箭已經被小心取出,放在一旁的托盤裡,箭身細如髮絲,尖端泛著詭異的暗藍色光澤,暗殺者毫不掩飾這淬了毒的標誌。
傷口做了緊急處理,敷上了起義軍醫療隊能找到的最好的止血藥,但繃帶下仍在緩慢地滲出血跡,顏色暗沉得不像活人的血。
傑洛米抱著卡米爾站在床邊。他站得很直,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弓弦,深藍色的短髮被汗水打溼貼在額角,天空藍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布簾,瞳孔裡倒映著裡面透出的慘白燈光,像是要將那道屏障望穿。卡米爾似乎感受到了父親緊繃的情緒,不安地扭動著,發出細弱的哼唧聲,睜著那雙同樣天空藍的眼睛,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但傑洛米像是沒聽見,他只是盯著布簾,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存在爭辯。
雷蟄看著眼前的場景。
傑洛米的那種緊繃到彷彿下一秒就會斷裂的僵硬,那雙死死盯著布簾的眼裡翻湧著的恐懼、絕望、還有拼命壓抑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悲傷……以及微微顫抖的肩膀透露的即使極力控制也藏不住的無助。
雷蟄記得。
他走進母親的寢殿,看到她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得像窗外凋零的鳶尾花。父親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向來嚴肅的臉上是雷蟄從未見過的、近乎脆弱的溫柔。
他站在醫療室外,透過玻璃看著裡面忙碌的醫療官,看著那些閃爍的儀器,看著母親緊閉的眼睛和無力垂落的手。他抱著布倫達,身旁站著雷伊,大伯的一隻大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很大;父親在裡面,握著母親的手,一遍遍低聲說著什麼。
他記得那種冰冷。
從腳底竄上來,順著脊椎爬滿全身,把每一根骨頭都凍得嘎吱作響的冰冷。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很慢,很重,每一下都像在敲擊一口空蕩蕩的鐘。
面對死亡的無能為力。
面對虛無神明最虔誠的祈禱。
渾身冰冷、彷彿連血液都凝固的恐懼——
而此刻,所有這些感覺,都復刻在了傑洛米身上。
疤臉站在不遠處,臉色凝重得像暴風雨前的烏雲。他一隻手按在腰間的通訊器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顯然在極力剋制著聯絡其他營地的衝動。刺殺計劃剛剛敲定,最關鍵的執行者卻倒在了慶祝會上——這對整個起義軍、對整個戰爭局勢來說,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但他沒有離開。
儘管作為營地負責人,外面有無數事情等著他處理——安撫驚慌計程車兵、追查襲擊者、加強警戒、應對可能隨之而來的混亂——他還是留在了這裡,和所有人一起等待。
他知道,有些事,比戰爭更重要。
不知過了多久,布簾終於被掀開。
走出來的是醫療負責人,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軍醫,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無力。他摘下沾滿血汙的手套,目光掃過守在簾外的眾人,最後落在傑洛米身上。
“情況暫時穩住了。”老軍醫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但……只是暫時。”
傑洛米猛地站起來,懷裡的卡米爾被這突然的動作驚到,發出不安的啼哭。但他顧不上安撫,只是死死盯著老軍醫:“暫時……是什麼意思?她能活下來,對嗎?”
老軍醫沉默了幾秒。帳篷裡安靜得可怕,只有儀器單調的滴答聲從簾內傳來,還有卡米爾越來越響亮的哭聲。
“……這種毒,我們沒見過。”老軍醫終於開口,每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箭上的毒素很複雜,裡面的成分我們幾乎沒有應對手段……以我們現有的醫療手段,只能延緩毒素擴散,無法根除。”
他頓了頓,看著傑洛米眼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一點點熄滅,聲音更低:“換句話說,我們只能讓她多活幾天。但毒素最終會侵蝕心臟和神經系統,到那時候……”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傑洛米僵在原地,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但拒絕接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有抱著卡米爾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緊到嬰兒因為不適而哭得更兇。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傑洛米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其他營地呢?王都呢?那些大城市……總會有辦法的吧?”
老人看著他,看著這個抱著嬰兒、眼睛通紅、整個人搖搖欲墜的男人。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
漫長的沉默。
燈搖晃著,在帳篷裡投下晃動的影子。卡米爾似乎被這壓抑的氣氛驚擾,在傑洛米懷裡不安地動了動,發出細弱的哼唧聲。
老人低下頭,避開傑洛米那雙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緩緩地、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很輕,但落在傑洛米眼裡,卻像一把重錘,把他最後一點希望砸得粉碎。
男人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背脊撞上帳篷的支柱,發出沉悶的聲響。懷裡的卡米爾還在哭,小手在空中亂抓,咿咿呀呀的聲音在死寂的帳篷裡顯得格外刺耳。
傑洛米低下頭,看著懷裡哭泣的嬰兒。天空藍對上天空藍,父親眼中的絕望映在兒子懵懂的瞳孔裡。
卡米爾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哭聲小了些,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傑洛米的臉頰。
這個簡單的動作,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傑洛米的眼眶瞬間紅了。他低下頭,將臉埋在卡米爾柔軟的發頂,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沒有聲音,沒有哭喊,只有壓抑的、破碎的呼吸,和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嬰兒頭髮上的淚水。
疤臉深吸一口氣,走到傑洛米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一向強硬的男人,此刻的動作卻異常輕柔。
“我們會想辦法的。”疤臉說,聲音很沉,但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其他營地,其他星球,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們都不會放棄。”
傑洛米沒有抬頭,只是點了點頭,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
疤臉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看向雷蟄三人。他的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雷蟄身上——那張即使在這種時刻也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麻煩你們……”疤臉頓了頓,“陪著他吧。外面的事,我去處理。”
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佝僂。
帳篷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卡米爾偶爾的哼唧聲,和簾內儀器單調的滴答。
贊德站在雷蟄身邊,綠髮下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散漫和笑容。他安靜得像個影子,只是偶爾會看向布簾的方向,金紅色的眼眸裡閃過複雜的情緒——遺憾,憤怒,還有一絲無能為力的焦躁。
紫堂真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銀髮在昏暗燈光下更為顯眼,泛著冷白的光澤。他知道自己能留在這裡,多半是沾了雷蟄的光——傑洛米同意他們進入時,目光明顯在雷蟄身上多停留了幾秒。所以他很安分,只是安靜地站著,金翠色的眼眸不時掃過雷蟄的側臉,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雷蟄沒有動。
他放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尖抵著掌心,很用力,留下幾道深深的白痕。
他垂下眼眸,抬起手腕。終端螢幕亮起幽藍的光,映亮他冷白的指尖。
手指停頓了幾秒,然後開始輸入:
【大伯,你還記得……姑姑嗎?】
訊息傳送,游標在螢幕末端跳動,等待著回應。
就在這時,卡米爾又哭了。這次的哭聲更加響亮,更加焦躁,帶著明顯的不安。
傑洛米手忙腳亂地拍哄,從旁邊的醫療箱裡拿出準備好的奶瓶——那是醫護人員貼心準備的,溫度適中。但卡米爾扭開頭,拒絕喝奶,只是朝著布簾的方向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喊著含糊的音節。
他想媽媽了。
傑洛米強撐著揚起笑容,試圖逗弄孩子:“乖,卡米爾乖……媽媽在休息,等會兒就來看你……”
但笑容僵硬,聲音嘶啞,完全不起作用。卡米爾哭得更兇了,天空藍的眼睛裡蓄滿淚水,小臉漲得通紅。
就在傑洛米幾乎要崩潰時,布簾突然被掀開了。
一個年輕的醫療兵探出頭來,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槍客大人醒了。她說……想見見你們。”
傑洛米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他幾乎是踉蹌著站起來,抱著卡米爾就往裡衝,但又硬生生在簾前停下,回頭看向雷蟄三人。
他的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雷蟄身上。天空藍的眼睛裡情緒複雜——感激,期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直覺般的信任。
“一起進來吧。”傑洛米說,聲音依舊嘶啞,但多了幾分力量。
隔離區內比外面更加擁擠。醫療裝置擠在狹小的空間裡,螢幕上跳動著複雜的資料曲線。中央的病床上,槍客半靠在墊高的枕頭上,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紫色短髮被汗水打溼貼在額角。但她努力挺直脊背,眼睛睜著,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燈光下依然清亮。
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邊緣滲出暗紅色的血漬。一支細小的引流管從繃帶下伸出來,連線著旁邊的儀器。
每一次呼吸都顯得艱難而費力,但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釋然。
傑洛米抱著卡米爾衝到床邊,膝蓋重重磕在床沿也渾然不覺。他顫抖地伸出手,想碰觸槍客的手,又怕弄疼她,懸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別這樣……”槍客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要費力地喘一口氣,“看著我……還以為我怎麼樣了呢……”
她試圖笑,但嘴角剛揚起就變成了壓抑的咳嗽。傑洛米一手扶住她的肩膀,澄澈的藍眼睛裡滿是擔憂和心痛。
“卡米爾……”槍客緩過氣,看向傑洛米懷裡的嬰兒,“怎麼哭了啊……明明……是很乖的男子漢……”
聽到母親的聲音,卡米爾的哭聲奇蹟般地小了下去。他睜著淚汪汪的天空藍眼睛,朝槍客伸出小手,嘴裡發出含糊的“啊、啊”聲。
傑洛米小心翼翼地把嬰兒抱到槍客面前。槍客艱難地抬起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卡米爾的臉頰。嬰兒立刻抓住她的手指,緊緊握著,不哭了,只是睜著大眼睛看著她。
“看……這不是很乖嗎……”槍客笑了笑,笑容蒼白,但真實。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傑洛米的肩膀,落在站在床尾的三個人身上,她的目光轉向站在床尾的三個少年。贊德抿著嘴唇,綠髮下的表情很認真,沒有平日裡那種散漫的笑意。紫堂真安靜地站著,銀髮下的金翠色眼眸低垂,像在思考什麼。雷蟄站在中間,冰藍色的長髮垂在肩側,沒有面具的遮擋,一對猶如深邃夜空拱衛的藍紫星眸平靜地看著她。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頓。
那一瞬間,雷蟄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很短暫,像夜空中突然劃過的流星,驚喜,意外,還帶著一點難以置信的恍惚,像是看到了某個意想不到的人……
但下一秒,那點亮光就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清了現實的、疲憊的暗淡。她看著雷蟄,眼神很複雜,像是在透過他看著別的什麼人,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看清了。
看清了那張臉雖然精緻絕倫,雖然某些輪廓依稀熟悉,但終究不是記憶中那個人。
那雙藍紫色的眼眸太冷,太靜,像冰川深處封存的星塵,與記憶中那雙總是帶著點溫和的眼睛截然不同。
她重新靠回枕頭,笑容多了幾分疲憊的自嘲。
“你們也別擔心……”槍客輕聲說,“我沒事……就是……需要休息一下……”
就在這時,雷蟄手腕上的終端振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是雷震的回覆,顯然有些急切:
【姑姑?!小蟄,你遇到她了?!她在哪兒,她——】
雷蟄垂下眼眸,指尖在回覆框上懸停,思考著該如何回答。
後面的話雷蟄沒看完,他感覺到那視線並未離開,於是抬起頭,對上槍客的眼睛。
那雙紫色眼眸看著他,疲憊,虛弱,但眼神深處有一絲清明。
或許是女人的第六感,或許是早就有所猜測,她虛弱但篤定地開口:
“蟄……你在……和你的家人聯絡吧?”
雷蟄抬眸,毫不避諱地迎上她的目光。
“是。”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
傑洛米抱著卡米爾,驚訝地看向槍客,又看向雷蟄。贊德眨了眨眼,綠髮下的表情有些困惑。紫堂真抬起眼眸,金翠色的視線在雷蟄和槍客之間移動,像在分析什麼。
槍客看著他,紫色的眼眸裡流淌著數種複雜的情緒——瞭然,釋懷,還有一絲溫柔的欣慰。
她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積蓄力氣,緩緩開口:
“你願意……與我單獨說幾句話嗎?”
雷蟄沒有立刻回覆大伯的訊息。他放下手腕,終端螢幕的光在昏暗的醫療帳內熄滅。
“好。”
他身後的贊德下意識扯了扯他的衣袖,綠髮下的臉上寫著明顯的擔憂。雷蟄側過頭,低聲說:“沒關係。”
隨後,他注意到了紫堂真的目光——那個銀髮的少年從始至終都盯著他,金翠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像是從未從他身上移開過視線。
雷蟄微微一怔,朝紫堂真點了點頭。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紫堂真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某種珍貴的回應。他抿了抿嘴唇,跟著傑洛米和贊德一起,安靜地退出了隔離區。
傑洛米在離開前,目光復雜地看了雷蟄一眼。那眼神裡有探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信任槍客的判斷。
他抱著卡米爾,戀戀不捨地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槍客,才掀開布簾走了出去。
布簾落下,隔離區內只剩下兩個人。
儀器單調的滴答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螢幕上跳動的曲線像是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槍客靠在枕頭上,終於卸下了所有強撐的力氣。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讓她胸口劇烈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雷皇和親王……”她睜開眼,目光溫和地落在雷蟄臉上,“他們……是你什麼人?”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雷蟄看著她,看著那雙與自己同源的紫色眼眸,看著那張與父親珍藏的照片裡依稀相似的臉。所有的猜測,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成完整的真相。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是我的大伯和父親。”
槍客勾了勾唇角,笑容蒼白無力,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我就知道……”她的聲音更輕了,像在自言自語,“他倆一定能成為皇和王……你和雷霆……眼神,很像。”
雷蟄安靜地等待著她說完,才開口。
“您早就猜到了嗎。”
槍客緩了緩呼吸,才回答:“其實也沒有很久……但女人的第六感,總比證據來得快。”
她的目光在雷蟄臉上細細描摹,像是在透過這張臉,看向某個遙遠的過去。
“但也不需要鐵證。”她繼續說,聲音裡帶著某種懷念的恍惚,“剛剛我看到你走進來,恍惚間,以為看到了雷霆……我就知道你了。”
“知道了莫名的熟悉感從哪兒來,知道了為什麼願意信任你。”
她頓了頓,笑容裡多了一絲好奇:
“儘管你現在,和雷王星王室的模樣相差甚遠。”
雷蟄沒有解釋冰藍色長髮的原因,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座沉默的冰川,等待著她慢慢悠悠,斷斷續續地將所有的話說完。
槍客的眼神逐漸飄遠,像是陷入了某段遙遠的回憶。
“雷王星上,關於我的訊息應該都封鎖了,知道我的人也應該都緘默不言……”她輕聲問,“你是怎麼知道我的?”
雷蟄沉默了幾秒,回答:
“透過一張合照,夾在一本故事書裡。我問了很多人,只有女爵願意開口提起您。”
槍客愣住了。
她閉上眼睛,嘴角那點笑意變得苦澀。許久,她才低聲自語般喃喃:
“我曾經以為……他們會覺得我是王室的汙點……卻沒想還留著書與照片……”
她睜開眼,紫色眼眸裡蒙著一層水光,但嘴角卻揚起一個很淡,帶著些許釋懷的弧度:
“女爵……她曾經是我們的老師,是第一個得知我元力公證失敗後,願意幫我重申公證的人。”
她閉上眼,長長的睫羽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細密的陰影。
隔離區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儀器的滴答聲,和槍客略顯艱難的呼吸聲。
“後來……”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是我自願離開的。”
她看向帳篷頂,眼神放空,像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沒什麼波瀾壯闊的後續,就只是接受命運離開而已……就這麼簡單。”
她說得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但雷蟄聽出了那些被省略的細節——長老院和神殿冰冷的目光,族人竊竊私語的議論,曾經親近的人逐漸疏遠的背影,還有最後,獨自一人踏上飛船、回頭看一眼故鄉星空的那個夜晚。
她平復了一下呼吸,重新看向雷蟄,眼神變得認真:
“你透過元力認證了,對嗎。”
不是疑問,是肯定。
雷蟄點了點頭:“嗯。”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原本被判定不透過。但是神殿祭司提出新的方案,只要能透過雷暴深淵的試煉,我就是雷王星真正的皇子。”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
“我通過了。”
“雷暴深淵……”槍客喃喃重複這四個字,像是聽到了某個不可思議的奇蹟,“重新公證……”
她突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然後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劇烈的咳嗽。她捂住胸口,身體因為咳嗽而蜷縮起來,繃帶下的血跡又滲出來一些。
雷蟄想上前,但她抬手製止了他。
“我沒事……”她喘息著,等咳嗽平息,才重新看向雷蟄,紫色的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當年,偌大的公證場,沒有任何人願意給我一次機會,重新來的機會。”
她看著雷蟄,眼神裡帶著嘲諷——不是對他,是對當年的自己,對當年的雷王星:
“因為我太弱小了。”
她看著這個站在自己面前、通過了連她都未曾想象的試煉的少年,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告誡:
“你覺得,神殿真的是公事公辦願意讓你再來一次嗎?他們是隻認利益的獵犬,只要能給雷王星帶來好處,他們才會插手。
他們不是在幫你,只是一種投資罷了。”
帳篷裡安靜下來。
燈微微搖晃著,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陰影。
雷蟄看著槍客,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我明白。”
他的聲音坦然到讓槍客所有未說完的話都哽在了喉嚨裡。
她看著他,看著那雙漂亮若星雲的眼眸——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沒有憤怒,沒有不甘,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見底,淡漠的瞭然。
“我明白我的價值。”雷蟄繼續說,聲音透過醫療帳內昏暗的光線,清晰無比:
“為雷王星而生,為雷王星而死,僅此而已。”
槍客怔怔地看著他。
看著這張精緻絕倫到超越性別界限的臉,看著那雙太過平靜的眼睛,看著這個站在自己面前、接受了如此沉重命運的皇子——
突然,一股比當年自己離開雷王星時更洶湧、更無助、更惶恐的情緒,如潮水般淹沒了她。
【天堂和地獄,從未給他們選擇的權利,只有被選擇的命運。】
這句話在她腦海中轟然響起,震耳欲聾。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問出口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除了你自己外,還有誰知道你是雙元力者?”
雷蟄想了想,回答得很簡單:
“他們都知道。”
槍客一愣。
她當然知道“他們”指的是誰——雷震,雷霆。那兩個她曾經最熟悉、最親近的人。
震驚如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開。
震驚於元力不純的皇子竟然通過了公證,震驚於反抗傳統、選擇放任的居然是現任雷皇和親王,震驚於……他們真的做到了。
那個她曾經以為永遠冰冷、永遠殘酷、永遠不容異類的雷王星,那個曾經將她放逐的家族,竟然為這個孩子,撕開了一道裂縫。
她笑了。
這次的笑容沒有苦澀,不帶嘲諷,而是含著如釋重負與釋懷的欣慰。
“太好了……”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發自肺腑,“真的太好了。”
雷蟄的手腕再次振動。終端螢幕亮起,應該是雷震又發來了訊息,催促他回答。
他抬起手腕,想告訴槍客關於雷震急切尋找她的事,想問她是否願意與家人重新聯絡——
“姑……”
他才開口說了一個字,就被槍客打斷了。
“這樣就好了。”她看著他,紫色的眼眸裡流淌著溫柔而堅定的光。
“這樣就好。”
“我是槍客,你是蟄。”
雷蟄停下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紫色眼眸裡清澈而堅定的光,突然明白了。
她不希望這層突兀出現的關係成為他的累贅。不希望這層血緣變成道德綁架的繩索,逼他必須為姑姑做什麼。不希望他因為這份突然的相認,而揹負上本不該揹負的責任。
他們只是萍水相逢。
頂多並肩作戰過幾天的戰友。
僅此而已。
“蟄只是冰系元力者,路過此地,並離開了。”她輕聲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我只記得這些。”
她頓了頓,看向雷蟄的目光變得無比溫柔,溫柔得近乎懷念:
“快回家吧。”
雷蟄動了動嘴唇。
他一時間為槍客的舉止而無言。她知道那個雷系元力者就是自己,知道如果她開口,自己很可能會答應假扮她繼續戰爭——為了卡米爾,為了傑洛米,為了那些信賴她的人們。
但她沒有。
她選擇了切斷這層剛剛確認的關係,選擇了放他自由,選擇了讓他只是“蟄”,一個路過此地、很快就會離開的過客。
“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嗎?”雷蟄輕聲問。
“名字?”槍客瞭然一笑,笑容裡帶著釋懷後的輕鬆與自信,“我叫槍客,一名宇宙浪客,現在,是為了印加解放而努力的戰士。”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布簾的方向,聲音柔和下來:
“蟄,你可以幫我把傑洛米叫過來嗎?”
“……當然。”
雷蟄轉身,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布簾時,身後傳來槍客的聲音。
“幫我轉達他們一句話吧。”
雷蟄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就說,我從來沒怨恨過。我的人生從未如此完整,也再也不會感到孤獨。”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平靜,像在做一個最後的告別:
“一切安好,就此別過。”
——————
傑洛米抱著卡米爾匆匆走進隔離區時,槍客已經重新調整了姿勢,靠坐在床頭。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很淡的笑意。
傑洛米走到床邊,天空藍的眼睛裡滿是擔憂和心痛。他想說什麼,但她先開口了:
“坐。”
聲音很輕,但傑洛米立刻聽話地在床邊坐下。卡米爾在他懷裡動了動,天空藍的眼睛看向母親,伸出小手。
她艱難地抬起手,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卡米爾立刻抓住她的手指,緊緊握著,像抓住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我的情況……”槍客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醫療隊說了吧。”
傑洛米的身體僵了一下。他低下頭,抱著卡米爾的手臂收緊,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們說……毒解不了……”
“嗯。”她應了一聲,沒有否認,“我能活,但不能活太久。”
說得很直接,很坦然,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可是……”傑洛米抬起頭,眼淚終於滑落,“這不公平……這不公平……”
他為她的命運憤憤不平,為那些她曾經承受的不公,為那些她拼命掙扎才獲得的微光,為現在——當一切終於開始好轉時,卻又要被無情奪走。
他知道她為何離開雷王星,陪她一路走來,經歷了多少困難曲折。他知道她如何在絕境中淬鍊自己,如何在血與火中重塑尊嚴,如何從被家族拋棄的“殘次品”,成長為受人尊敬的“槍客”。
而現在,命運又要奪走她。
奪走他的此生摯愛與唯一。
槍客伸出手,指尖輕輕拭去傑洛米臉上的淚水。動作很輕,像在觸碰易碎的琉璃。
“別這樣。”阿雅輕聲說,用沒被卡米爾抓著的那隻手,輕輕撫上傑洛米的臉頰,“能見到起義軍勝利……也很不錯。我的一生……自此便有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很淡的、但真實的笑容:
“我的名字不再籍籍無名,它會寫入這個星球的歷史……會有很多人記得我。”
傑洛米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從眼眶裡滾落的大顆淚珠。他低著頭,肩膀顫抖,懷裡的卡米爾似乎感知到父親的悲傷,也開始小聲抽泣。
阿雅看著他,眼神溫柔得像春天的湖水。她輕輕撫摸他的臉頰,指腹擦過那些滾燙的淚水,聲音很輕:
“不要哭了,傑洛米。你我早已預料過這樣的結局……在我們決定啟程的時候,‘槍客和騎士’,就料想過總會有為了正義犧牲的一天……”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早就接受的事實:
“這就是人生嘛。”
不求幸福而求悲哀,
不求平靜而求痛苦。
槍客看著他痛苦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手移到傑洛米的頭頂,像撫摸孩子一樣,輕輕揉了揉他深藍色的短髮。
“這是我們的選擇,傑洛米。從我們決定為那些被壓迫的人戰鬥開始,這就是我們選擇的路。”
傑洛米閉上眼睛,把臉埋進她掌心。滾燙的淚水浸溼了她的手掌,但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肩膀顫抖著,像一頭受傷的、獨自舔舐傷口的野獸。
槍客任由他靠著,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卡米爾的襁褓。嬰兒在父親的懷裡,在母親的氣息中,漸漸停止了哭泣,只是睜著澄澈的雙眸,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帳篷裡很安靜。
燈在角落靜靜發光,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個永遠拆不散的家。
許久,傑洛米才抬起頭。他眼眶通紅,但眼淚已經停了。他看著她,天空藍的眼睛裡還有痛苦,但更多是一種沉重的、接受了現實的平靜。
“我會帶卡米爾去看起義軍勝利的那一天。”他開口,聲音沙啞,但很堅定,“我會告訴他,他的母親是個英雄。是個為了正義、為了自由、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人,戰鬥到最後一刻的英雄。”
槍客看著他,紫色的眼眸裡泛起溫柔的水光。她笑了,笑容蒼白,但發自內心。
“好。”她輕聲說。
傑洛米握住她的手,緊緊握著,像要把她的溫度刻進骨子裡。卡米爾在他懷裡動了動,伸出小手,也搭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一家三口的手,疊在一起。
——————
醫療帳外,夜色深重。
雷蟄站在帳篷的陰影裡,冰藍色的長髮在夜風中輕輕拂動。他抬起手腕,終端螢幕在黑暗中泛著冷白的光,映亮他那雙深不見底的藍紫色眼眸。
他點開與雷震的通訊介面。
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大伯急切的追問上。那些文字在螢幕上一行行排列,每個字都透著螢幕那頭坐立不安的焦慮。
雷蟄沉默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手指。
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懸停片刻,落下。
他沒有新增任何自己的話,沒有解釋,沒有說明,只是將姑姑最後讓他轉達的那句話,原封不動地輸入,傳送:
“姑姑說:我從來沒怨恨過。我的人生從未如此完整,也再也不會感到孤獨。一切安好,就此別過。”
訊息傳送的瞬間,螢幕上方顯示“已送達”。
然後,是漫長的等待。
夜風穿過營地,帶起帳篷帆布的簌簌聲響。遠處還有未散的慶祝會餘燼,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破碎的星辰。執勤計程車兵在營地邊緣巡邏,腳步聲規律而沉重,與帳篷內壓抑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
贊德和紫堂真站在雷蟄身側不遠處。綠髮少年抱著手臂靠在帳篷支柱上,金紅色的眼眸低垂,盯著地面某處,難得的安靜。紫堂真站得筆直,金翠色的眼眸不時抬起,看向雷蟄的側臉,又迅速移開。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爬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雷蟄手腕上的終端終於再次震動。
螢幕亮起。
雷蟄垂下眼眸。
雷震的回覆很簡單,只有一行字。沒有追問她在哪兒,沒有問她的狀況,沒有問任何細節。
只有短短八個字,加一個省略號:
“瞭解了。祝……一切安好。”
那個省略號很微妙地卡在“祝”和“一切安好”之間,像一句沒能說完整的話,一個咽回去的稱呼,一次最終還是沒有出口的挽留。
雷蟄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隨後關閉了終端螢幕。
黑暗重新籠罩這寸天地,只有夜空中稀疏的星光,和遠處零星的火光,隱隱約約在他冰藍色的長髮上投下淡淡的光暈。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望著帳篷簾的方向。
————
【小劇場】
雷震雷霆和槍客,小時候是很要好的夥伴。
槍客元力公證失敗,還是皇子的雷震和雷霆向神殿,長老議會,甚至當時的雷皇求情,但都被拒絕了。
他們對槍客說,一定會有辦法。
但最後食言了。
為了不連累他們奔波,也因無法接受這個結果,槍客黯然孤身離開。
從此杳無音訊。
他們心底依舊記得那封信。
寫著
【別忙活啦,沒用的。
我去宇宙闖蕩一番,勿念】
如果您覺得《凹凸:雷蟄的終焉》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7201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