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營地徹底沉寂下來。
慶祝晚會的餘燼早已熄滅,只留下焦黑的痕跡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煙味。巡邏計程車兵換過一輪崗,腳步聲在空曠的營地裡迴盪,比前半夜更加警惕——刺殺事件給所有人敲響了警鐘。
醫療帳內,老軍醫和助手已經離開,去準備新一輪的藥劑。布簾重新拉上,隔離區內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床上那人微弱的呼吸。
傑洛米坐在床邊的矮凳上,墨黑色的短髮凌亂地搭在額前。他沒有睡,也不可能睡得著。天空藍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槍客蒼白的臉,像是怕一閉眼,她就會消失。
卡米爾被託付給了疤臉推薦的、值得信任的婦人暫時照顧,她的兒子戰死在三個月前的突圍裡。
傑洛米本該一起去,但他拒絕了——他說想多陪陪她,哪怕只是這樣安靜地坐著。
帳篷外,雷蟄也沒有離開。
他站在陰影裡,冰藍色的長髮在夜風中輕輕拂動。贊德和紫堂真被他勸回了飛船休息——紫堂真需要恢復元力,贊德則被他以“明天可能需要你們幫忙”為由支開了。
但綠髮少年離開前,金紅色的眼眸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那眼神裡有擔憂,有探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像是要從他平靜的表情裡挖出些什麼。
雷蟄沒有解釋。
他只是安靜地站著,像道不會移動的沉默影子,守著這頂瀰漫著死亡氣息的帳篷。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行。
凌晨兩點,帳篷裡的儀器突然發出輕微的警報聲。
傑洛米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到床沿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衝到儀器前,螢幕上的曲線出現異常的波動——心跳過快,血壓下降。
“醫生——”他朝帳篷外喊,聲音嘶啞破碎。
老軍醫和助手匆匆趕來,掀開布簾衝進去。一陣急促的檢查、調整藥劑、重新固定引流管。帳篷裡響起壓抑的交談聲,那些醫學術語像冰冷的刀片,一字一句割在人的神經上。
雷蟄站在簾外,聽著裡面的動靜。
他沒有進去,只是放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握成了拳。指尖抵著掌心,很用力,指甲陷進肉裡,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十分鐘後,警報解除。
老軍醫走出來,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無奈。他看了看雷蟄,回頭望了眼床邊的傑洛米,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低聲說:“毒素開始影響心臟了。我們用的抑制劑……效果在減弱。”
他沒有說“還能撐多久”,但那個搖頭已經說明了一切。
傑洛米跟著走出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他靠在帳篷支柱上,仰起頭,閉上眼睛。天空藍的眼眸被眼皮遮蓋,但眼角有溼潤的痕跡在昏暗燈光下微微反光。
“她剛才……”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醒了一下。問我……起義進行得怎麼樣了。”
雷蟄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說很好,很順利。”傑洛米繼續說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誰說,“她說……那就好。說,她……很想看到勝利的那天。”
他頓了頓,肩膀開始顫抖。
“她說……那是她努力這麼久,最想看到的畫面。”
夜風吹過營地,帶起帳篷帆布的簌簌聲響。遠處傳來守夜士兵換崗時的低聲交談,那些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雷蟄抬起眼眸,看向傑洛米。
“起義軍……原本有什麼計劃嗎。”他問,聲音很平靜,像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傑洛米愣了一下,睜開眼睛。那雙天空藍的眼眸此刻蒙著一層濃霧,迷茫,痛苦,還有深不見底的疲憊。
“……有。”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疤臉昨天下午找過她和我。說王宮內部有政客聯絡起義軍,願意提供佈防圖,還能想辦法調走核心區域的守衛。”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條件是……我們派人去刺殺印加王。只要王死了,主戰派就會失勢,那些政客就能上臺,戰爭……就能結束。”
雷蟄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答應了嗎。”他問。
傑洛米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動作很矛盾。
“她說要考慮。”他的聲音裡帶著苦澀,“我知道她在考慮什麼——考慮成功率,考慮如果失敗會怎麼樣,考慮……值不值得冒這個險。”
他抬起頭,看向雷蟄。那雙天空藍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像暴風雨前被閃電照亮的湖面。
“現在她不用考慮了。”傑洛米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連床都下不了。”
帳篷裡陷入沉默。
只有儀器單調的滴答聲,從布簾後傳來,像某種無情的倒計時。
許久,雷蟄緩緩開口:
“如果刺殺成功……戰爭真的能結束麼。”
傑洛米看著他,眼神複雜。
“疤臉說,那些政客保證過。”他回答,“王死了,他們就能以‘和平派’的名義上臺,立刻停戰,開始談判。”
“你相信嗎。”雷蟄問。
傑洛米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佈滿老繭和傷疤,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痕跡。此刻,這雙手在微微顫抖。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但這是唯一能快速結束戰爭的機會了。起義軍每天都在傷亡,王都的防線也非很快能突破的什麼地方。如果拖下去……”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雷蟄明白。
如果拖下去,起義軍或許會贏。但是,那些跟隨槍客戰鬥的人,那些把希望寄託在她身上的人,會死很多很多。
而槍客自己,也等不到勝利的那天。
帳篷外,夜色正濃。
營地邊緣的陰影裡,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貼著帳篷帆布站立。綠髮在夜風中微微拂動,赤金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贊德沒有回飛船。
他假裝離開,繞了一圈又偷偷折返,藏在醫療帳外的陰影裡。雷蟄支開他和紫堂真的理由太牽強——那個從來都把計劃安排得滴水不漏的傢伙,怎麼會突然說“明天可能需要幫忙”?
一定有事情要發生。
所以他回來了,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在粗糙的帆布上。
帳篷裡的對話斷斷續續地傳來。傑洛米壓抑的聲音,雷蟄平靜的詢問,那些關於刺殺、關於戰爭、關於生死的字句,像冰冷的針,一字一句扎進他的耳朵裡。
當聽到傑洛米說“條件是,派人刺殺印加王”時,贊德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而當雷蟄問出“如果刺殺成功……戰爭真的能結束麼”時,贊德的心臟猛地一沉。
一種不好的預感,像陰冷的蛇,順著脊椎爬上他的後頸。
帳篷內,對話還在繼續。
“佈防圖拿到了嗎。”雷蟄問。
傑洛米點了點頭:“疤臉有。他說只要起義軍能派人,政客那邊立刻就把圖發來。”
“王宮內部的接應呢。”
“那些政客會安排。他們會製造機會,讓刺殺者有機會接近王。”
雷蟄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問出了一個讓傑洛米愣住的問題:
“槍客平時的戰鬥風格……是什麼?”
傑洛米怔怔地看著他,像是沒聽懂這個問題的意義。幾秒後,他才回答:
“槍術很強,配合元力使用,效果非常。”
他說著,臉上浮現出一絲苦澀的笑:“她總是說,這是她唯一從家族那裡繼承來的、值得驕傲的東西。”
雷蟄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轉過身,看向布簾的方向。冰藍色的長髮在昏暗燈光下流淌著清冷的光澤,像極地冰川深處封存的星塵。
“帶她去我的飛船吧。”雷蟄突然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船上有醫療艙,雖然解不了毒,但維持生命體徵的條件比這裡好。”
傑洛米愣住了。
“可是……”
“沒有可是。”雷蟄打斷他,明明是個只有傑洛米腰高的少年,此刻卻像王將一般,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讓她多活幾天,對嗎。”
傑洛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就帶她去。”看著男人掙扎的眼神,雷蟄微微柔和些許眉眼,“告訴醫療隊,這是你的決定。他們不會攔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
“你可以在醫療艙旁邊守著。卡米爾……那位指揮官不是已經安排可靠的人照顧了麼。”
傑洛米看著他,天空藍的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感激,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直覺般的信任。
“為什麼……”他低聲問,“為什麼要幫我們到這個地步?”
雷蟄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眼眸,看向布簾的方向。帳篷裡,儀器滴答聲規律地響著,像某種無聲的催促。
“因為我路過這裡。”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無比,“而我不喜歡……留下遺憾。”
傑洛米怔怔地看著他。
許久,他才緩緩點頭。
“好。”他說,“我帶她去。”
——————
凌晨三點,醫療帳的布簾被掀開。
傑洛米抱著槍客走出來。她用毯子裹得很嚴實,只露出一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深紫色的短髮凌亂地貼在額角。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每一次呼吸都顯得艱難而費力。
老軍醫跟在後面,臉上寫滿了不贊同,但最終沒有阻止。他只是把一包藥劑塞進傑洛米手裡,低聲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
“如果情況惡化,立刻聯絡我們。”老軍醫說,聲音沙啞,“我們會盡最大努力趕過去。”
傑洛米點了點頭,抱著槍客,朝著營地邊緣停泊的飛船走去。
雷蟄跟在他身側。贊德從陰影裡走出來,默默跟在他們身後。綠髮少年沒有說話,只是赤金的眼眸一直盯著雷蟄的背影,像是要把他看穿。
飛船的艙門無聲滑開。
醫療艙在飛船後部,裝置比起義軍的帳篷先進許多。傑洛米小心翼翼地把槍客放進醫療艙,調整好姿勢,連線上生命維持系統。螢幕亮起,跳動著複雜的曲線和資料。
“她會舒服一些。”雷蟄站在艙門口,聲音平靜,“這裡的溫度、溼度、氧氣濃度都可以調節,對延緩毒素擴散有幫助。”
傑洛米坐在醫療艙旁邊的椅子上,握住槍客的手。那雙曾經握槍穩健有力的手,此刻冰涼而柔軟。
“謝謝。”他低聲說,沒有回頭。
雷蟄點了點頭,轉身離開醫療艙。
贊德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飛船狹長的走廊裡。走廊兩側的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冷白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金屬地板上,拉得很長。
走到雷蟄的房間門口時,他停下了腳步。
“去休息吧。”他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平靜,“明天見。”
贊德站在他身後,綠髮下的臉上沒有任何笑容。赤金的眼眸盯著雷蟄的背影,那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但他什麼也沒說。
雷蟄開啟房門,走了進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嗒聲。
贊德站在門外,盯著那扇緊閉的門,許久,才緩緩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他沒有回房。
而是拐了個彎,悄無聲息地溜進了主艙室的陰影裡,找了一個能清楚看到雷蟄房門的角度,蜷縮在座椅後面。
他要等。
——————
凌晨四點,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雷蟄獨自一人站在飛船的艙室內。他沒有開燈,只有舷窗外透進的微弱星光,和儀表盤上零星的光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他脫下了那身便於行動的常服,換上了一套緊身的黑色戰鬥服。材料是特製的,輕便,柔韌,能在最大限度上不影響動作的同時提供基礎防護。
鏡中的少年抬起手,觸碰耳垂上那枚鳶尾花形狀的裝置。
指尖輕按,裝置微微發熱。元力從他指尖湧出,像流淌的水銀,順著脖頸、臉頰、髮梢蔓延。那元力所過之處,身體輪廓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肩線稍微拓寬,身高增加幾公分,臉部線條變得硬朗。冰藍色的長髮從髮根開始褪色、加深,轉變成深紫色,髮尾則保留了那抹標誌性的冰藍過渡。
舷窗外的星光落進來,照亮艙室內的場景。鏡中映出一張臉——英氣,冷峻,深紫色短髮,紫色眼眸,嘴角有若隱若現的淺酒窩。
槍客的臉。
雷蟄看著鏡子裡的倒影,那雙屬於槍客的紫色眼眸裡,是他自己的眼神——平靜,淡漠,深不見底。
他抬起手,指尖輕觸臉頰。觸感是真實的,肌肉的牽動,表情的變化,都和真正的槍客一模一樣。鳶尾耳墜的擬態功能完美復刻了元力波動、身形輪廓、甚至細微的面部特徵。
除了眼神。
槍客的眼睛裡有火,有執著,有對正義近乎偏執的追求。而他的眼睛裡,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川。
不過沒關係。
在黑暗中,在混亂中,沒人會仔細分辨一個刺客的眼神。
雷蟄轉過身,從儲物櫃裡取出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布料厚實,帶有基礎的防掃描塗層,能干擾大多數探測裝置。他披上斗篷,拉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今夜,槍客在飛船安眠,知道情況的傑洛米將在她身邊緘口不言。
而他,就是槍客。
——————
贊德聽到動靜,眼神敏銳從陰影中探出。
雷蟄房間的門無聲滑開,一道身影走出來。
他已經換上了一套緊身的黑色戰鬥服,外罩深灰色斗篷。冰藍色的長髮被簡單束在腦後,那張精緻絕倫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雷蟄,他的師兄,要在半夜不告而別。
他看著雷蟄走向艙門,步伐輕巧,沒打擾任何人。飛船的舷梯緩緩降下,接觸地面時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營地還在沉睡,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遠處搖曳,像黑暗中孤獨的眼睛。
雷蟄踏下舷梯,靴底踩在鬆軟的土地上,萬籟俱寂。他得先去找疤臉,告訴他“槍客”恢復了,然後……
“你要去哪兒?”
贊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疑問的成分不多,更多是是壓抑著怒氣的質問。
雷蟄頓住腳步,還未等他回答贊德便從陰影裡走出,綠髮在夜風中飛舞。他幾步跨下舷梯,一把抓住了雷蟄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到雷蟄都能感覺到骨骼被緊握的壓迫感。
“你要去做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壓抑的緊繃。
“去做該做的事。”雷蟄回答,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該做的事?”
贊德緊緊抓著雷蟄的手腕拉向自己,拽的雷蟄身形微傾,兩人之間距離瞬間拉得很近,贊德能清楚看見雷蟄微微顫動的睫羽,能看見下方那雙平靜的眼睛裡倒映出的、自己憤怒的臉。
他壓抑著怒氣,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什麼是該做的事、替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去送死?”
“那不是送死,我有把握回來,”雷蟄認真糾正他,語氣依舊平靜,“算是任務吧。”
“任務?”贊德幾乎要笑出來了,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誰的任務?起義軍的?還是那個疤臉的?別忘了,蟄,你只是過客罷了!”
他說著,又往前逼近一步,赤金的眼眸死死盯著雷蟄。
冰藍色的長髮在夜風中拂動,那張精緻絕倫的臉在冷白的光線下顯得有些不真實。黑眼白襯托下的藍紫眼眸深不見底,像冰川封存的星塵,美麗,卻清冷得讓人心頭髮寒。
“我清楚。”
他沒有掙脫贊德的手,可贊德的手指還在收緊,指甲幾乎要陷進雷蟄的皮膚裡。
“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幾乎要爆裂的怒氣,“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王宮!守衛森嚴的王宮!就算有佈防圖和接應,那依舊危險!”
兩人的距離近到呼吸可聞。
“你明明可以不管的——”贊德的聲音開始顫抖,不只是憤怒,還有更深的東西。
可面前的人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夜風吹過,捲起兩人的髮絲。贊德握著他手腕的手在微微顫抖,不只是用力,還有別的。
“蟄,”贊德的聲音低下來,近乎哀求,“別去。”
雷蟄垂下眼眸,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腕。突然,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在贊德的手背上。
那隻手很涼,像玉石,像冰川深處的水,像一場雪覆蓋上贊德熾熱的心臟。
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氣裡:
“有些事,不是因為有危險就不去做。有些人,不是因為他們和我沒有血緣關係,我就該眼睜睜看著他們走向絕路。”
夜風吹過,將他的冰藍色長髮吹得輕輕揚起。面具後那雙眼睛在星光下流淌著深邃的光澤,像冰川融化後匯入海洋的星河。
“槍客是我的姑姑。”雷蟄終於說出口,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雖然她不願意承認,雖然她選擇切斷這層關係讓我自由……但她依舊是我的家人。”
贊德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
“她中毒了,可能活不了多久。”雷蟄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冰稜,冷冽,清晰,“她希望看到起義軍勝利,希望看到這個星球的解放,希望看到傑洛米和卡米爾能活在和平的世界裡。”
他抬起頭,望向東方那絲越來越明顯的灰白。
“我無法治癒她的毒,無法逆轉她的命運。但我可以替她完成最後一個願望——讓這場該死的戰爭,早點結束。”
贊德沉默了。
許久,他才低聲說:“可是你答應過雷伊和雷獅,要早點回家。你答應過師父,要完成騎士的訓練。你答應過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我答應過你們很多事。”雷蟄承認,“所以我一定會回來。”
他抬手,第一次主動拍了拍贊德的肩膀。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卻讓人安心的力量。
黎明前的風很冷,吹得贊德眼睛發酸。他看著眼前這個人——這張精緻到超越性別界限的臉,這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這副準備踏入黑暗的身影。
憤怒還在胸腔裡燃燒,但另一種更尖銳、更洶湧的情緒正在撕裂那團火焰——是恐慌,是眼睜睜看著珍視的東西即將走向懸崖、自己卻無力阻止的、近乎窒息的恐慌。
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對自己來說,份量似乎有點重。
那份昳麗,那份平靜,那份孤注一擲的決絕……
份量太重了。
“你會回來的,對吧。”贊德開口,聲音嘶啞,不像是疑問,更像是某種固執的確認。他抓著雷蟄手腕的手,無意識地又收緊了一些,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會。”
贊德的手指鬆開了。
那個動作很慢,像是每一根指節都在抗拒。當他的手完全離開雷蟄的手腕時,皮膚接觸的地方還殘留著溫度——雷蟄的體溫比常人低一些,那種微涼的觸感,此刻卻燙得驚人。
贊德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要把胸腔裡那股鬱結的情緒都排出去。
“好。”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調子,故作輕鬆道“既然師兄這麼保證——那我勉為其難相信一下吧。”
“對了,如果黃昏時我還沒回來,你就告訴紫堂真,他可以坐家族派來的船離開。這是我們約定好的。”
贊德猛地抬起頭:“你說什麼胡話!你一定會——”
“我只是說如果。”雷蟄打斷他,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但我覺得,我應該不會讓那種‘如果’發生。”
他說得很自信。
不是狂妄,不是逞強,而是一種建立在精密計算和絕對實力基礎上的、平靜的自信。
贊德看著他,看著這個站在舷梯上、冰藍色長髮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著冷冽光澤的少年。雙眼睛裡流淌的光芒——像冰川深處的星火,遙遠,清冷,卻奇蹟般地讓人相信,他真的能做到。
“你這個……”贊德最終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自大狂。”
但他沒有阻止。
因為他知道,阻止不了。
“小心點。”贊德最終說,聲音很輕,卻重如誓言,“如果你敢不回來……我就去王宮找你,把你揪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罵你是個背信棄義的混蛋!”
雷蟄面具後的嘴角似乎揚了揚。
“好啊,沒問題。”
說完,雷蟄轉身,卻在即將走入森林前頓住。
“贊德,”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謝謝。”
說完,他拉緊斗篷,轉身踏入黎明前的黑暗。
身影很快融入陰影中,消失不見。
贊德站在舷梯下,看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許久,他才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剛才握過雷蟄手腕的地方,還殘留著那種觸感——微涼的皮膚,纖細的骨骼,彷彿稍一用力就會折斷的脆弱。
【他的手腕……好細。】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闖進腦海,讓贊德整個人僵了一下。
然後,更多的畫面湧上來:雷蟄安靜站在訓練場邊的側影,低頭看書時長髮垂落的樣子,被他摟住肩膀時那聲無奈的嘆息,還有剛才——那雙平靜的眼睛裡倒映出的、自己失控的臉。
心臟突然跳得很快。
一種陌生的、滾燙的情緒在胸腔裡翻湧,不只是擔憂,不只是憤怒,是某種更危險、更讓人心慌的東西。
贊德猛地甩了甩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他只是擔心同門師兄,僅此而已。
對,僅此而已。
他轉身走回飛船,艙門在身後無聲關閉。走廊裡的壁燈亮著冷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金屬地板上。
——————
天邊泛起魚肚白。
營地東側,一條偏僻的小路蜿蜒通向王都的方向。這裡遠離主營區,平時很少有人經過,只有早起的炊事兵會偶爾來這裡採集野果。
疤臉站在路邊的樹影下,手裡拎著一個不起眼的布包。他時不時抬頭看向營地的方向,眉頭緊鎖,顯然在等人。
晨霧尚未散盡,空氣裡帶著露水的溼冷。
腳步聲傳來,很輕,卻很穩。
疤臉抬起頭,看到那道身影從晨霧中走來,深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身形,那步伐,隔著一段距離都能感受到的、屬於強者的氣場——
是槍客。
疤臉迎了上去,在距離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把手裡的布包遞過去:“裡面是佈防圖的副本,王宮內部結構詳圖,還有接應的具體資訊和暗號。”
‘槍客’接過布包,開啟快速掃了一眼。圖紙繪製得很精細,甚至標註了幾條連疤臉之前都沒提過的秘密通道。
“接應的人會在後花園第三個拱門等你,從日落到晚宴開始前,他都會在那裡。”疤臉繼續說著,聲音壓得更低,“暗號是‘花開在黎明前’。”
‘槍客’點了點頭,把布包仔細收好。
“時間。”她問。
“今天下午。”疤臉說,“王的晚宴,四點開始。宴會時間是他護衛最鬆懈的時候——他總覺得自己在王宮裡絕對安全。”
晨霧緩緩流動,在兩人之間繚繞。
疤臉看著眼前這個人——這張熟悉的臉,這雙平靜得有些陌生的眼睛。他突然開口:
“如果你失敗……”
“那就告訴起義軍的大家,”‘槍客’打斷他,聲音堅定,清晰無比,“槍客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疤臉的心臟猛地一緊。
他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隨後重重點頭。
“……保重。”疤臉說,聲音很輕,帶著沉重的意味,“一定要回來。”
‘槍客’拉緊兜帽,轉身踏入晨霧。
身影很快模糊,消失在蜿蜒的小路盡頭。
疤臉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許久,才緩緩轉身,朝營地走去。
這不是槍客。
槍客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會用這種眼神看他,不會在提起“失敗”時這麼平靜。
她一定會先捶給他一拳,笑著說:“說什麼喪氣話,有我在呢,咽回去!”
晨光漸亮,天邊的魚肚白染上了淡淡的金紅。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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