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王宮的燈火次第亮起。
鑲嵌著寶石與琉璃的宮殿群在暮色中熠熠生輝,如同懸浮在塵世苦難之上的華麗幻夢。從高處俯瞰,整座王宮像一件精雕細琢的工藝品,每一處簷角、每一扇花窗都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奢華與權力。
而在王宮之外,遙遠的地平線上,那些白日裡清晰可見的濃黑煙柱,此刻被夜色溫柔地掩蓋。只有偶爾閃爍的火光,像是大地無法癒合的傷口,在黑暗中無聲滲血。
晚宴設在主殿的宴會廳。
水晶吊燈從挑高的穹頂垂下,成千上萬顆切割完美的晶石折射著燭火與魔晶燈的光芒,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長桌上鋪著從遙遠星球運來的雪白亞麻桌布,銀製餐具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侍者們穿著筆挺的制服,端著盛滿美酒與珍饈的托盤,在賓客間無聲穿行。
空氣裡瀰漫著食物香氣、昂貴香水味,浮於表面的歡愉以及更為隱秘的,藏在暗流之下的焦慮。
雷蟄站在宴會廳的角落,深灰色斗篷早已換成了一身不起眼的侍從服。鳶尾耳墜的擬態功能完美運轉著,此刻的他,從外貌到身形,都是徹頭徹尾的“槍客”——深紫色短髮,紫色眼眸,英氣的面容,嘴角那點淺淡的酒窩。
只是眼神不同。
真正的槍客眼裡有火,有對正義近乎偏執的執著。而此刻這雙紫色眼眸,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深不見底。
接應很周到。衣服合身,通行證真實有效,身份安排得巧妙——一個來自偏遠行省、剛剛繼承爵位的小貴族帶來的貼身侍從。這樣的身份足以進入宴會廳,又足夠不起眼,不會引起任何多餘的注意。
雷蟄手裡端著一個空托盤,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個大廳。
貴族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笑聲虛偽而剋制。女眷們的珠寶在燈光下閃爍,華美的裙襬像盛開的花朵,卻掩蓋不住眼神深處的空洞與麻木。偶爾有人望向窗外,看向遠方那些隱約的火光,然後迅速收回視線,彷彿那是什麼不該被提及的禁忌。
印加王坐在主位上。
那是個中年男人,身材已經開始發福,翠綠的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用鑲嵌著碩大祖母綠的發冠固定。他的面容還算端正,但眼袋浮腫,眼神渾濁,透著長期縱慾的疲憊。紫色眼眸——印加王族的標誌——此刻正漫不經心地掃視著大廳,偶爾落在某位年輕女眷身上時,會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
雷蟄安靜地觀察著。
他注意到王的護衛數量比佈防圖上標註的少了一些。那些本該站在關鍵位置的侍衛,此刻要麼缺席,要麼站得鬆散,眼神飄忽,顯然心思不在警戒上。
接應的政客們確實辦事了。
晚宴進行到後半程,氣氛越發鬆弛。酒精開始發揮作用,貴族們的聲音大了起來,笑聲也多了幾分真實的放縱。侍者們穿梭得更頻繁,不斷為賓客斟滿酒杯。
印加王顯然也喝了不少。他臉頰泛紅,說話時舌頭有些打結。坐在他身旁的王后——那位有著及地翠綠長髮、面容美麗卻蒼白的女人——始終保持著優雅的微笑,但雷蟄注意到,她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終於,王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侍從們立刻上前攙扶。他擺擺手,含糊地說了句什麼,然後在四名貼身侍衛和兩名侍從的陪同下,朝宴會廳側門走去。
雷蟄收回視線,將空托盤放在一旁的侍者臺上。
時機快到了。
他像其他侍從一樣,安靜地退到牆邊,等待著晚宴的結束。時間一分一秒地爬行,水晶吊燈的光芒在酒杯和銀器上跳躍,映照出一張張或真實或虛偽的臉。
又過了一刻鐘,王后優雅起身,宣佈晚宴結束。
貴族們紛紛行禮告退,在侍者的引導下,朝王宮內部的客寢區域走去。雷蟄混在侍從隊伍裡,低垂著頭,腳步平穩地跟著人流移動。
王宮內部的走廊比宴會廳更加奢華。牆壁貼著金箔,每隔幾步就有一盞鑲嵌著寶石的壁燈,地面鋪著厚實的、繡有繁複花紋的地毯,踩上去幾乎聽不見腳步聲。
隊伍在岔路口分流。貴族們被引向客寢區域,侍從們則走向另一側的僕人通道。
雷蟄在拐角處不著痕跡地慢了一步。
就在隊伍轉彎、視線被立柱遮擋的瞬間,他側身閃進了一條不起眼的側廊。動作輕盈得像一片飄落的羽毛,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側廊很暗,沒有點燈。只有遠處主廊的燈光隱約透進來,在牆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雷蟄停下腳步,靜靜傾聽。
腳步聲漸行漸遠,交談聲慢慢消失。走廊重新恢復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從哪個房間飄逸而出的音樂。
他從陰影中走出,從懷中取出布包,展開那張詳細得驚人的王宮平面圖。
指尖在圖紙上移動,最終停在一個被重點標註的區域——
王后寢殿。
————
與此同時,王宮另一側。
王后的寢殿比宴會廳安靜得多。
巨大的房間裡點著數十支蠟燭,燭光在鑲嵌寶石的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光暈。空氣裡飄散著昂貴的薰香,試圖掩蓋某種更深層的、奢靡空虛的氣息。
比王剛早一步返回的王后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及地的翠綠長髮被精心梳理,髮間點綴的珠寶在燭光下閃爍。她的面容依舊美麗,但眼角已有了細密的紋路,那是歲月和長期養尊處優共同留下的痕跡。
她抬手,指尖輕輕觸碰臉頰,動作優雅得像在撫摸易碎的瓷器。
“母親。”
軟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后轉過身,看到女兒蒙特祖瑪站在房間中央。兩歲的小公主穿著白色的睡裙,長長的綠色耳朵溫順地垂下,紫色眼眸在燭光下泛著清澈的光。
“怎麼還沒睡,我的小祖瑪?”王后露出溫柔的笑容,朝女兒張開手臂。
祖瑪走過去,依偎進母親懷裡。她的小臉貼在母親華貴的衣裙上,鼻尖是濃郁的香氣。
“我聽說……父王要來。”祖瑪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期待。
王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她撫摸著女兒的長耳和頭髮,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最珍貴的寶物。
“是啊,你父王會來。”她的聲音甜膩,“但已經很晚了,祖瑪該去睡覺了。明天一早,你就能見到父王了,好不好?”
祖瑪抬起頭,紫色的眼眸望著母親。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
王后喚來侍女,吩咐她們帶公主回房休息。侍女們小心翼翼地上前,牽起祖瑪的小手。
祖瑪順從地跟著她們離開,但在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已經轉回梳妝檯前,重新拿起鑲嵌寶石的梳子,開始梳理那一頭翠綠的長髮。燭光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那個側影美麗,優雅,卻莫名地……遙遠。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
王后寢宮位於王宮深處,遠離喧囂的宴會區域。
這裡的守衛果然比佈防圖上標註的少了許多。原本該有六人輪值的走廊,此刻只剩下兩人,而且都站得鬆散,其中一個甚至靠在牆上打哈欠。
雷蟄貼著牆壁的陰影移動,腳步輕盈得如同暗夜中滑行的貓。
離他最近的守衛正背對著他,正低頭擺弄著腰間的佩劍。雷蟄從陰影中無聲現身,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精準地擊打在後頸的某個穴位。守衛身體一軟,悄無聲息地癱倒,被雷蟄輕輕放倒在地。
另一個守衛聽到細微的動靜,疑惑地轉過頭:“喂,你——”
聲音戛然而止。
一柄冰晶凝結的短刃抵在他的咽喉,寒氣刺得皮膚生疼。守衛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張陌生的臉——深紫色短髮,紫色眼眸,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
“今晚你什麼都沒看見。”雷蟄開口,聲音是槍客的女聲,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現在,轉身,走到那邊的儲物間,鎖上門,睡一覺。”
短刃的寒氣又逼近一分。
守衛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觸碰到冰冷的刃尖。他顫抖著點頭,一步步後退,轉身,踉蹌著走向走廊盡頭的儲物間。
門關上,鎖釦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雷蟄收起冰刃,繼續向前。
接下來的幾道關卡如法炮製。政客們的運作顯然很徹底,留下的守衛要麼鬆懈,要麼乾脆缺席。偶爾遇到難纏的,雷蟄也不猶豫——冰刃精準地劃過咽喉或刺入心臟,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猶豫。
血濺在牆上、地上,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暗紅的色澤。
雷蟄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多看那些倒下的屍體一眼。他像一臺精密運作的機器,每一步都計算得恰到好處,每一個動作都為了最終的目標。
終於,他來到了王后寢宮的門前。
厚重的實木門緊閉著,門板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拱衛著印加王室的標誌。門縫裡透出暖黃的光,隱約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壓抑的喘息和呻吟。
雷蟄伸出手,指尖觸碰門板。
元力悄無聲息地蔓延,順著門鎖的縫隙滲透進去。細微的“咔”聲響起,鎖舌被冰晶卡住,緩緩回縮。
他推開門。
寢宮內光線昏暗,只有床頭一盞水晶燈散發著暖黃的光。巨大的四柱床上,帷幔半掩,兩團身影正在其中起伏糾纏。男人的喘息粗重,女人的呻吟甜膩,混雜著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空氣裡瀰漫著情慾的甜腥味,還有某種更隱秘的、屬於權力的腐朽氣息。
雷蟄站在門口,紫色眼眸平靜地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抬手,從腰間抽出一柄匕首。刃身細長,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光澤。
並非是他用冰晶凝結的武器,是實打實的金屬,由疤臉鄭重的轉交,上面淬了某種能快速致死的神經毒素。
床上的人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印加王正沉浸在慾望的巔峰,肥胖的身體壓在王后身上,翠綠的長髮散亂地鋪在枕頭上。王后閉著眼睛,手臂環抱著他的脖頸,那張美麗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潮紅,不知道是真的愉悅,還是偽裝出來的迎合。
雷蟄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一瞬間來到床邊。
匕首揚起。
寒光一閃。
印加王的動作突然僵住。他瞪大眼睛,紫色的眼眸裡滿是難以置信的茫然。喉嚨處,一道細長的傷口緩緩裂開,暗紅的血液像終於找到出口的泉水,噴湧而出。
“嗬……嗬……”
他想說話,但喉嚨被割開,只能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脖頸處噴湧的鮮血,又抬起頭,看向站在床邊的雷蟄。
那張陌生的臉,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紫色眼眸。
印加王張開嘴,想喊什麼,但血液已經湧進了氣管。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開始抽搐,肥胖的手在空中無力地抓撓,然後頹然落下。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王后感覺到壓在身上的重量突然一沉,溫熱的液體噴濺在臉上。她睜開眼,茫然地看著上方——印加王瞪大的眼睛正對著她,瞳孔已經開始擴散,喉嚨處那道猙獰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血。
她呆住了。
幾秒鐘後,尖叫聲撕裂了寢宮的寂靜。
“啊——!!!”
王后猛地推開壓在身上的屍體,連滾帶爬地縮到床角。她渾身赤裸,潔白的肌膚上濺滿了暗紅的血點,像雪地裡盛開的詭異花朵。她雙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
“死、死了……”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他死了……死在我身上……”
恐懼如潮水般淹沒了她。
王后猛地抬頭,看向站在床邊的身影。
黑暗中,那人披著斗篷,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手露在外面——白皙,修長,此刻卻沾滿她丈夫的血。
“你……你……”王后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為什麼……為什麼不連我一起殺了?”
雷蟄沒有回答。
他彎腰,從印加王的屍體上取下一枚戒指。是王的印戒,上面雕刻著印加王族的徽記。然後,他又從床頭的矮櫃上拿起一頂小小的羽冠,那是王在非正式場合佩戴的飾物。
他在確認死亡,在收集象徵物。
這個認知讓王后更加恐慌。
“你殺了他……只殺了他……”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哭腔,“那我呢?我怎麼辦?王死了,王后還活著……我怎麼活?”
她爬下床,甚至顧不上扯件衣服遮蔽身體,就那麼赤裸著、滿身是血地跪倒在雷蟄腳邊。
“殺了我……求求你,把我也殺了……”她抓住雷蟄的衣角,指甲幾乎要刺進布料裡,“不要把我留在這裡……不要讓我一個人面對……”
雷蟄終於低頭看她。
兜帽的陰影下,那雙屬於“槍客”的紫色眼眸平靜無波。
“那是你該考慮的事情。”他的聲音嘶啞,是槍客的聲線,“我不是濫殺的人。”
王后愣住了。
然後,她突然笑起來。
那笑聲尖利,瘋狂,帶著某種徹底崩潰後的歇斯底里。
“不是濫殺的人……哈哈……不是濫殺的人……”她重複著,眼淚混著臉上的血往下淌,“那你知不知道……你留我活著,比殺了我更殘忍?”
她抬起頭,紫羅蘭色的眼睛裡滿是絕望:
“王死了,印加王朝的一切都要變天了。我這個王后……會是什麼下場?被新王納為妾室?被流放?還是像那些失勢的貴族女眷一樣,被賣到最低賤的妓院?”
她的聲音低下來,近乎自言自語般無力:
“我已經習慣了被人伺候,習慣了錦衣玉食,習慣了所有人對我卑躬屈膝……我沒辦法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了,你明白嗎?”
雷蟄沉默地看著她。
這張臉很美,即使此刻狼狽不堪,也能看出往日的精緻與嬌媚。但那雙眼睛裡,除了恐懼和絕望,還有一種更深刻的東西——空虛。一種被奢華豢養、被權力包裹、最終失去了自我、只剩下寄生般生存的空虛。
晚宴上那些貴族閒聊的隻言片語浮現在腦海:
“……王后前兩天又發火了,因為一個侍女把給公主的葡萄掉地上了……”
“……活活打死了,聽說屍體拖出去的時候都不成人形了……”
“……真是殘忍,不過是個孩子而已……”
不是無辜的。
他抬起手,寒色匕首在指尖凝聚。
王后看到了那抹寒光,不僅沒有害怕,反而露出一種解脫般的笑容。她閉上眼,仰起頭,露出脆弱的脖頸。
“來吧……”她輕聲說,“讓我去陪他……至少這樣,我還是王后……”
雷蟄抬起手,匕首的刃尖對準了她的咽喉。
就在這時——
“媽媽?”
稚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雷蟄的動作頓住了。
王后猛地睜開眼睛,驚恐地轉過頭。
寢宮的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門口,翠綠的長髮披散在肩頭,毛茸茸的綠色長耳溫順地垂下。她穿著白色的睡裙,穿著白絨拖鞋,紫色的眼眸睜得大大的,正茫然地看著寢宮內的一切。
是蒙特祖瑪。
兩歲的小公主,本該在僕人的陪伴下在自己的房間入睡。但今晚,貼身女僕被政客們用某種藉口支開了。而這個小女孩,因為太久沒見到父親,因為那份孩子氣的思念,偷偷溜了出來,想來看看爸爸媽媽。
她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看到了床上那具還在汩汩冒血的屍體——那是她的父親,那個會把她抱在懷裡、用胡茬扎她臉的父王。
看到了跪在地上、渾身赤裸、滿身血汙的母親。
看到了站在母親面前、手持匕首的陌生人。
祖瑪愣住了。
她的小腦袋無法立刻理解眼前的一切,但本能告訴她,這是可怕的事情。非常可怕。
“祖瑪……不……不要看……”王后嘶啞地開口,掙扎著想爬起來,想去遮住女兒的眼睛,“快出去……別看……”
但她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僵硬,動作笨拙而遲緩。
雷蟄收回了匕首。
他轉過身,看向門口的小女孩。
四目相對。祖瑪紫色的眼眸裡,情緒幾經變換。最初是茫然,是不解,然後慢慢浮現出震驚、恐懼,最後,凝聚成一種尖銳的、幾乎要刺穿人心的仇恨。
她知道眼前這個人殺了她的父親。
儘管她知道很多人不喜歡父親,儘管她隱白父親可能做錯了什麼,但那是她的父王。會溫柔撫摸她長耳的父王,會在她做噩夢時抱著她安慰的父王。
而現在,他死了。
死在這個陌生人手裡。
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眼眶。祖瑪沒有哭出,只是死死咬著嘴唇,小小的身體開始顫抖。但她沒有退縮,沒有移開視線,就那樣直直地盯著雷蟄,紫色的眼眸裡燃燒著稚嫩卻熾烈的恨意。
王后終於掙扎著爬起來,隨手抓起床單裹住身體,踉蹌著撲向女兒。她跪坐在地,緊緊把祖瑪抱在懷裡,用顫抖的手捂住女兒的眼睛。
“不要看……祖瑪,不要看……”她喃喃著,聲音破碎,“媽媽在這裡……媽媽在這裡……”
但祖瑪推開了她的手。
小女孩從母親懷裡探出頭,依舊盯著雷蟄。淚眼朦朧中,那雙紫色的眼眸亮得驚人,像燃燒的紫色火焰。
雷蟄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清楚對於一個兩歲的孩子來說,這一切太沉重。
仇恨,反而是支撐人活下去最好的情感。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是槍客的女聲,平靜而淡漠:
“恨我?”
祖瑪沒有回答,只是咬緊了嘴唇。
“很好。”雷蟄繼續說,“活下去,來找我尋仇。我等你。”
他轉身,準備離開。
但腳步停住了。
他回過頭,看向那個被母親緊緊抱在懷裡、卻依舊倔強地盯著他的小女孩。
沉默了幾秒。
他單膝及地,蹲下身。
這個動作讓王后驚恐地縮了縮,把祖瑪抱得更緊,但祖瑪沒有動,依舊盯著他。
雷蟄抬起手,觸碰耳垂上的鳶尾耳墜。
指尖輕按,擬態解除。
冰藍色的元力像退潮般從身上褪去。深紫色短髮從髮根開始變淺、轉變成原本的冰藍,身形輪廓微微調整,臉部線條變得柔和,那雙屬於槍客的紫色眼眸,也重新變回了深邃夜空拱衛的藍紫色星眸。
兜帽早已在潛入時摘下。
此刻,完整展現在祖瑪面前的,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想象的臉。
冰藍色的長髮如同極地冰川深處流淌的星河,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清冷而夢幻的光澤。皮膚冷白得像上好的瓷器,沒有任何瑕疵。五官精緻到超越了性別與年齡的界限,每一處線條都像是神明最精心的造物——眉毛如遠山含黛,鼻樑挺直優雅,嘴唇的弧度恰到好處,抿成一條平靜的河川。
望著她的那雙眼,黑色的眼白似最深沉的黑夜,襯托著中央那對藍紫的星雲。像極光,像故事書裡所寫的最神秘絢爛的星塵。
而此刻,這雙眼睛正平靜地望著她,裡面沒有殺氣,沒有仇恨,甚至沒有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寧靜。
祖瑪愣住了。
她見過很多美麗的事物……母親珠寶盒裡最璀璨的寶石,王宮花園裡最嬌豔的花朵,晚宴上貴族們華服上最精緻的刺繡。
但那些,比起眼前人在瞬間都顯得黯淡無光。
此時此刻,心底那些翻湧劇烈的仇恨、恐懼、悲傷——所有激烈的情感都被眼前這張臉帶來的、純粹的視覺衝擊暫時壓了下去。
美麗到近乎不真實,像一場易碎的幻夢,像夜空突然墜落的星辰。
為什麼仇人會是這個模樣?
她聽到他開口。
聲音也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槍客那種嘶啞的女聲,而是清冽、乾淨、像冰川融水淌過玉石,像寒夜風鈴在寂靜中搖響。那聲音有種奇特的質感,冷,卻悅耳,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像精心雕琢過的冰晶。
“殺死你父皇的人,不是槍客。”
雷蟄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是我,雷蟄。”
“不要恨錯人了,小公主。”
交代清楚後他站起身,重新拉上兜帽。
擬態再次啟動,冰藍色長髮轉回深紫,面容重新變回槍客的模樣。雷蟄不再停留,轉身走向陽臺。
夜風從敞開的陽臺門吹進來,捲起斗篷的衣角。
雷蟄縱身一躍,身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寢宮裡,重新恢復寂靜。
只有床上那具還在緩緩流血的屍體,跪坐在地上、緊緊抱著女兒發抖的王后,和那個睜著紫色眼眸、呆呆望著陽臺方向的小女孩。
許久,祖瑪才緩緩低下頭。
她看著自己小小的手,看著地上暗紅的血跡,看著母親慘白而絕望的臉。
隨後她抬起頭,看向陽臺。
夜空中,星辰稀疏,一輪彎月懸掛在天際,灑下清冷的光。
那個人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殺死你父皇的人不是槍客,是我】
【不要恨錯人】
淚水再次湧出眼眶。
但這一次,她沒有讓眼淚流下來。她咬緊嘴唇,小小的手緊緊握成拳,指甲陷進掌心。
紫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凝固。
像冰川深處封存的火種,冰冷,卻永不熄滅。
仇恨。
還有,一個名字。
雷、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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