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加星域邊緣,一顆不起眼的灰色衛星背面。
永恆的寂靜與冰冷岩石之間,隱藏著影軍位於此星域的臨時觀察站。流線型的建築外殼完美融入環境,所有能量波動被嚴格遮蔽,如同宇宙中一塊沉默的頑石。
內部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深灰色的啞光牆壁,地面鋪設著防靜電網格,天花板嵌著的冷光燈帶灑下毫無溫度的光。數十面懸浮螢幕呈環形排列,無聲地播放著來自不同戰場的實時畫面——燃燒、逃亡、交火、死亡。畫面下方,資料流冷靜地滾動,將血肉與硝煙轉化為冰冷的引數。
這裡是戰爭的觀察室,也是混亂的催化劑。
影軍享受戰爭。
享受秩序崩壞時的絢爛,享受生命在絕望中燃燒的剎那,享受仇恨如野火般蔓延、將一切理智與文明焚燬的過程。
和平於他們而言,乏味如死水。
此刻,據點負責人站在環形區域中央。
深色長袍包裹著他高挑的身形,布料似乎能吞噬光線,讓他在昏暗環境中輪廓模糊。臉上純白無紋的面具遮住整張臉,面具下是一張總是噙著玩味弧度的嘴唇。
他的目光鎖定在其中一面螢幕上。
畫面來自王后寢宮一個極其隱蔽的監控節點,角度受限,但足夠看清關鍵部分。
印加王肥胖的屍體倒在凌亂的床榻上,脖頸處猙獰的傷口仍在滲血,浸透昂貴絲綢。王后赤裸地蜷縮在床角,渾身濺滿暗紅血點,臉上是崩潰的恐懼。而那道身著侍從服、深紫色短髮的身影,正冷靜地從屍體上取走權戒與發冠上的寶石。
動作乾脆,沒有一絲冗餘。
負責人面具下的唇角微揚。
刺殺成功了。
這並不完全意外,卻打亂了他的棋局。
影軍推動這場刺殺,本意並非讓起義軍一舉定鼎。恰恰相反,他們暗中鼓動王庭內部分裂的政客,提供部分便利,是期望這場刺殺失敗——或者即便成功,也留下足夠明顯的痕跡,引發王族內部瘋狂的清洗與報復,讓本已血腥的戰爭進一步升級,陷入更長久的、消耗一切的僵持。
那才是影軍樂見的“收穫季”:仇恨發酵,資源耗竭,秩序徹底瓦解,整個星域在漫長的痛苦中,源源不斷地產出他們所需的“養料”。
然而,一連串變數擾亂了預想。
槍客中毒,起義軍營地遇襲,最關鍵的執行者倒下,按照常理,不合格的刺客會被強行推上臺面,刺殺計劃應當流產失敗,戰爭會迴歸原有軌跡——起義軍久攻不下,王族軍隊逐漸反撲,雙方在消耗戰中流乾最後一滴血。
可任務被接了下來。
而且完成得如此……乾淨利落。
負責人的視線銳利地聚焦在螢幕中的身影上。
畫面裡,王后開始歇斯底里地哀求死亡。紫色短髮的刺客抬起了匕首。
然後,門開了。
小小的身影出現——蒙特祖瑪,印加王族的小公主。翠綠長髮,毛茸茸的長耳,那雙遺傳自王族的紫色眼眸,從茫然到震驚,最後凝固成一種稚嫩卻灼人的恨意。
負責人對此漠不關心。母女的命運,在這場宏大混亂中不過微末註腳。
他感興趣的是刺客的反應。
他把匕首收了回去。
那人蹲下身,單膝及地,面對著小公主。監控角度只能捕捉到他的背影,和小公主驟然睜大的眼眸。
但負責人看到了別的東西。
一抹冰藍色的流光。
極其短暫,如同深海中乍現的磷光,自刺客的髮梢、肩線輪廓上一閃而過。那光芒清冷、夢幻,與寢宮內血腥昏暗的基調格格不入。
緊接著,刺客的髮色發生了微妙變化,從深紫,褪變成一種更淺、更冷的色調。
雖然畫面不夠清晰,但那抹冰藍色的印象,負責人記得。
就在起義軍營地的監控記錄裡。
那個戴著面具、冰藍色長髮的少年,控制魔獸上展現出的與年齡不符的冷酷與實力。還有那雙眼睛——即使隔著監控畫面,即使只是驚鴻一瞥,也足以讓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黑眼白,藍紫瞳,像深空吞噬一切的黑洞,環繞著神秘絢爛的星雲。
“原來……是你。”
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控制室裡響起,帶著一種發現意外變數的興味。
接替槍客完成這致命一擊的,竟是那個少年。根據起義軍內部棋子傳回的情報,他們只知道這個“蟄”使用罕見的冰系元力,實力不俗,來歷神秘,與槍客一行似乎有某種聯絡。
但棋子傳回的資訊也僅限於此。他們不知道“蟄”的真名,更不可能知曉其與雷王星的關聯。在影軍的檔案裡,他只是一個突然出現、有些棘手的未知因素。
現在看來,這“未知”的成色,遠超預估。
能識破局勢、果斷接手、並完美執行這種高風險刺殺,絕非常人。
螢幕畫面繼續推進。刺客起身,擬態恢復,轉身走向陽臺,如夜鳥般縱入黑暗。寢宮只剩顫抖的王后、呆立的小公主與逐漸冰冷的屍體。
不久後,王后已經恢復了些許鎮定。她換上了一身乾淨但樸素的長裙,臉色依舊慘白如紙,但至少不再發抖。她牽著那個小女孩——蒙特祖瑪公主——的手,緩緩走出了房間。小女孩回過頭,紫色的眼眸最後看了一眼那張染血的床,眼神複雜得不像一個兩歲的孩子。
門關上。房間重歸空寂,唯餘薄紗輕舞,月色冷照血泊。
負責人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
“第一、第二攔截組,情況如何?”他問,聲音平靜。
陰影中,一道裹在深色制服裡的身影無聲顯現,臉上簡化版面具後的眼睛平靜無波。
“已在預定路段與目標接觸,交戰開始。”手下彙報,語調平板,“按您之前的命令,兩隊目標均為‘製造足夠麻煩,測試其實力,不必強求擊殺或捕獲’。從初步反饋看,目標身手極為敏捷,冰系元力運用純熟,突破包圍只是時間問題。”
負責人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這才是原本的計劃——無論最終是誰去執行刺殺,影軍都會派出兩隊人手,在刺客返回營地的必經之路上進行攔截襲擾。目的並非真要留下刺客,而是製造緊張,留下痕跡,讓王庭後續的調查有跡可循,從而將懷疑的種子撒向起義軍內部或王族反對派,加劇猜忌與分裂。
一場失敗的刺殺,或一場成功卻留下尾巴的刺殺,才是好刺殺。
然而,眼前這個“蟄”,似乎太乾淨,也太有效率了。
“我們的‘收穫’清點完畢了?”負責人換了個話題。
“已完成,大人。”手下躬身,“但總量……不及預期。戰爭提前走向終結,許多潛在的‘資源’未來得及析出。”
面具下的唇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淡了些。
是的,這才是關鍵。
因為這個“蟄”的高效,這場原本可以持續更久、吞噬更多、產出更多的戰爭,被迫提前收場了。影軍在此星域的“狩獵”,不得不草草落幕。
一種淡淡的、被壞了好事的遺憾,混雜著對意外變數本身的好奇,在負責人心中升起。
“王庭那邊的聯絡呢?”
“部分政客與大臣希望與我們談判,希望在新政府上臺後,能得到影軍的‘保護’與支援。”手下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背誦一段無關緊要的文字,“屬下已按慣例回絕。”
“做得對。”
負責人的唇角又揚起了那個玩味的弧度。
保護?支援?
多麼天真的想法。
影軍從來不做那種生意。他們不建造,不維護,不保護。他們只摧毀,只挑撥,只享受混亂蔓延的過程。一個和平穩定的印加星域?索然無味。他們需要的是戰爭、是仇恨、是永無止境的衝突,是生命在絕望中燃燒時迸發的、最絢爛也最殘酷的能量。
而現在,因為那個冰藍色頭髮的少年,這場原本可以持續更久、吞噬更多生命的戰爭,被迫提前收場了。
負責人轉過身,看向那面已經靜止的監控螢幕。
畫面定格在空蕩的寢宮,飛舞的薄紗,和床上那具屍體。
“臨時追加第三組。”負責人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襲擊時刻不在路上,不在他返回營地覆命時。等他交付完證據,所有人都以為事情結束,回到他休息的地方,心神最鬆懈的時刻。”
他從袖中取出一支細長的金屬注射器,遞給手下。針管內,暗紫色的粘稠液體緩緩流動,泛著不祥的光澤。
“元力抑制藥劑第七代試驗品,持續效果未知,可能只有72小時,也可能很久。”負責人語氣平淡,彷彿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給他一點小小的‘教訓’。讓他記住,提前結束別人的‘宴會’,總要付出點代價。”
手下雙手接過注射器,謹慎收好。
“目的僅為注射藥劑?之後是否追蹤或捕捉?”
“不必。”負責人擺了擺手,重新將目光投向環形螢幕上那些仍在燃燒的其他戰場,“一支抑制劑,足夠了。算是打個‘招呼’,也讓我們這位小朋友,暫時安靜幾天。”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近乎自語:
“畢竟……能讓我原定的棋局落空的人,這些年可不多見。雖然壞了事,但也算……有點意思,首領大人也會感興趣的。”
手下領命,身影如融化般退入陰影。
控制室重歸寂靜,只有無數螢幕的光影在負責人純白的面具上明明滅滅。
他獨自站立,望著中央螢幕上那片空蕩的血色寢宮,許久。
然後,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沒有多少怒意,反倒更像一個玩家,發現棋盤中突然跳出一顆不按常理移動的棋子時,所產生的那種混合著訝異與新鮮感的情緒。
“蟄……”
他低聲念出這個代號,尾音消散在冰冷的光線裡。
“恭喜你。首領閣下可是對你這樣的好素材,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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