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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雷蟄的終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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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3-76章 師兄為他露出這樣的神情……好像,也不錯

不拆開了字,一次性看吧,久等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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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穿過林間枝葉的縫隙,在鋪滿腐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銀斑。

雷蟄踏出王宮最後一道隱蔽出口時,身上還帶著寢宮裡未散盡的甜腥與血腥氣。深灰色斗篷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兜帽下的臉依舊是“槍客”的模樣。他腳步不停,沿著記憶中接應圖紙標註的路徑,向著營地方向快速移動。

這條路蜿蜒穿過王都外圍的荒蕪林地,遠離主要道路,平時罕有人至。夜晚更是寂靜得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不知名夜鳥的啼叫。

他需要儘快離開王都輻射範圍。刺殺成功的訊息封鎖不了多久,王庭的混亂一旦平息,追捕就會展開。在那之前,他必須回到起義軍營地,完成最後的交接。

然而,就在他深入林地約一刻鐘後——

“咻!”

破空聲幾乎與直覺預警同時抵達。

雷蟄身體猛地向左側滑步,一道幽暗的光束擦著斗篷邊緣射入身後的樹幹,留下一個邊緣焦黑的深洞,沒有爆炸,只有詭異的、無聲的侵蝕。

他沒有回頭,腳步陡然變速,身形如鬼魅般折向另一棵粗壯的古樹後方。

幾乎在同一瞬間,原本站立的地面被數道同樣的光束覆蓋。

來了。

而且不止一人。

雷蟄背靠樹幹,冰紫色的眼眸在兜帽陰影下平靜地掃視四周。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鋪開——左前方三個,右後方四個,側翼還有兩個在快速迂迴。總共九人,呈包圍態勢。從元力波動和剛才攻擊的軌跡判斷,訓練有素,配合默契。

不是王庭的追兵。王庭的守衛不會有這種陰冷、精準、且刻意隱藏自身氣息的風格。

是第三撥人。

他想起離開前與疤臉的對話,想起接應政客們那些語焉不詳的保證。看來,這場刺殺背後想分一杯羹、或者想攪渾水的勢力,比他預想的還要多。

也好。

雷蟄緩緩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的夜空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這裡荒無人煙,沒有目擊者。而他要做的,就是確保之後也不會有。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冰藍色的元力如同甦醒的冰川之息,從指尖流淌而出,在空氣中迅速凝結、塑形。沒有炫目的光芒,沒有劇烈的能量波動,只有溫度在急劇下降,周圍的草木以他為中心,悄然覆上一層白霜。

一柄長槍在他手中成型。

槍身晶瑩剔透,內部彷彿封存著流轉的星塵與寒霧,在破碎的月光下泛著清冷而森然的光澤。槍頭並非簡單的鋒刃,而是纏繞著纖細、猙獰的冰荊棘,每一根尖刺都銳利得能映出模糊的月影。

【永寂冰痕】

即使擬態成槍客的模樣,這柄本命武器的核心形態,依舊帶著獨屬於雷蟄的、冰冷而致命的美感。

林間陰影中,那些身披黑袍、臉戴白色面具的影軍成員,動作有了瞬間的凝滯。

在他們的情報裡,“槍客”是純粹的雷系元力者,招式大開大合,充滿爆裂的雷霆之力。而眼前這人,此刻手中凝聚的,分明是凜冽到極致的冰系元力!

那柄冰槍的形態,與資料中記錄的“槍客”慣用武器有幾分相似,可這元力屬性……

“情報有誤?”一名影軍成員透過加密頻道低語,聲音裡帶著驚疑。

“不止。”另一個聲音更冷,“看他的動作。”

林間空地,雷蟄動了。

他沒有等待包圍圈完全合攏,而是選擇主動出擊。目標——側翼那兩個正在迂迴、試圖切斷他退路的敵人。

腳步踏地的瞬間,冰霜順著地面悄然蔓延。他的速度快得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模糊的殘影,並非直線衝刺,而是帶著某種精妙韻律的折線突進,每一次變向都恰好卡在敵人視野與攻擊的死角。

“攔住他!”

幽暗的光束再次襲來,交織成網。

雷蟄手腕微轉,冰槍如活物般在手中旋開。槍尖劃過的軌跡以精準的“引導”展開——冰荊棘與光束接觸的瞬間,極寒元力將那些充滿侵蝕性的能量短暫凍結、偏折,甚至借力加速自己的突進。

“嗤!”

第一個側翼敵人剛舉起手中的能量刃,喉嚨已被冰冷的槍尖貫穿。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穿過光束攔截網的,只有喉間傳來的、凍結一切的寒意,和生命迅速流失的冰冷。

雷蟄抽槍,側身,冰槍順勢橫掃。第二個敵人慌忙舉刃格擋,卻在武器接觸的瞬間,感受到一股詭異的力量,帶來的並不是硬碰硬的衝擊,是堪比蛛網般粘稠的、牽引般的纏鎖。他的動作不由自主地被帶偏,重心失衡的剎那,槍尖回刺,從肋下斜向上貫入心臟。

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直到兩人屍體倒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其餘七名影軍才真正意識到,他們面對的,可能根本不是情報中的“槍客”。

“一起上!別給他逐個擊破的機會!”

黑袍身影從四面合圍,各種元力攻擊——暗影束縛、能量侵蝕、精神衝擊——交織襲來。他們放棄了活捉或試探的打算,轉為徹底的殺招。

雷蟄站在原地,冰槍斜指地面。

兜帽下,那張屬於“槍客”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冰紫色的眼眸,倒映著周圍襲來的絢爛而致命的光影,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少年手腕一振。

冰槍刺入地面。

“喀啦啦——”

以槍尖為中心,無數冰晶如瘋狂生長的荊棘,瞬間爆裂蔓延!它們並非無差別地覆蓋全場,而是像擁有生命般,精準地“撲”向每一道襲來的元力攻擊,每一名衝鋒的敵人。

冰荊棘與暗影束縛糾纏、互相湮滅。極寒將能量侵蝕凍結在半途,而詭異的是那些針對精神層面的衝擊,在觸及雷蟄之後,彷彿撞上了一層無形卻堅不可摧的牆,湮滅在無聲裡。

而衝鋒的影軍,則發現自己陷入了冰雪的牢籠。

地面不知何時已覆蓋上光滑如鏡的堅冰,他們的腳步打滑,攻擊節奏被打亂。更可怕的是空氣中瀰漫的、無聲無息滲透的寒氣,不僅凍結體表,更在試圖侵蝕元力運轉的經脈。

“這不是普通的冰系……他有問題!”一名影軍成員聲音嘶啞,他的半邊身體已被冰晶覆蓋,動作遲緩如陷泥沼。

雷蟄的身影在冰荊棘與攻擊光影的間隙中穿梭。

他的槍術與“槍客”招式十分相似,感覺卻截然不同。槍客的招式充滿一往無前的爆發力,是雷霆的怒嘯。而他的槍術,更像冰河的流動——看似舒緩,實則暗藏致命的渦流與暗礁。每一槍刺出都精準地指向關節、穴位、元力節點,要麼瞬間斃命,要麼以最小的消耗,瓦解敵人的行動力與反擊可能。

這樣的戰鬥影軍接觸的多了——是一種被“改造”過的戰鬥本能。

一種灌輸為殘酷、高效的殺戮技巧——如何在最短時間內,以最低消耗,造成最大傷害。每一個動作都被拆解、最佳化,直至變成無需思考的本能。出手即要害,見血必封喉。

不過後來回到雷王星,正規的軍事訓練、家族傳承的武技,還有那些教導“守護”與“責任”的課程,像一層溫暖的鍍層,包裹住了那些過於尖銳的稜角。

讓“殺器”學會了剋制,學會了留手,學會了在戰鬥中思考“目的”而非僅僅“毀滅”。

但刻進骨子裡的東西,永遠都在。

比如對環境的絕對利用,對敵人心理的精準預判,對戰鬥節奏近乎冷酷的掌控。

比如——在確認沒有目擊者後,絕不留下活口。

“噗!”“嗤!”“咔嚓!”

冰槍穿透血肉、凍結骨骼的聲音,混合著悶哼與短促的慘叫,在林間此起彼伏。

月光依舊破碎地灑落,照亮一片狼藉的戰場。冰晶構成的荊棘叢林在林地中綻放,將七零八落的黑袍屍體釘穿、凍結,形成一幅詭異而森然的畫卷。寒霧瀰漫,溫度低得呵氣成冰。

最後一名影軍成員背靠著一棵被冰封了大半的樹,面具碎裂了一半,露出下面一張因恐懼和寒冷而扭曲的年輕臉龐。他的腹部被冰槍貫穿,釘在樹幹上,極寒元力正迅速凍結他的血液和生機。

他死死盯著緩步走近的“槍客”,看著對方冰紫色的眼眸裡那片毫無波瀾的平靜。

“……你到底……是誰?”他艱難地開口,血液從嘴角溢位,迅速凝結成冰碴,“槍客……不可能……有這樣的元力……”

雷蟄在他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不重要。”他開口,聲音是擬態出的、屬於槍客的嘶啞女聲,語調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年輕影軍愣了一下,隨即,一種荒誕的明悟夾雜著更深的恐懼湧上心頭。

不重要……因為死人不需要知道。

他看著眼前這人抬起手,似乎要給予最後一擊。求生的本能和影軍灌輸的某種偏執,讓他用盡最後力氣嘶喊出聲:

“你……毀了我們的‘盛宴’!戰爭……本該更久!更絢爛!你……你懂什麼?!”

雷蟄的手微微一頓。

冰紫色的眼眸裡,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冰層下極深處,有暗流掠過。

“盛宴?”他重複這個詞,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冷誚,“用他人的苦難和屍骨鋪就的盛宴?”

年輕影軍瞪大眼睛,似乎想反駁,但生命力正隨血液一同凍結。

雷蟄看著他眼中迅速熄滅的光,看著那張年輕臉上凝固的不甘與某種扭曲的“狂熱”,忽然覺得有些乏味。

“我不懂。”他最終說道,聲音很輕,“也不想懂。”

話音落下的瞬間,被釘在樹上的年輕影軍身體猛地一顫。不是雷蟄動手,而是他自身殘存的元力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在體內逆行、爆發——他在最後時刻,選擇了自我了斷,或許是為了避免被俘後可能遭受的審訊,或許只是影軍刻入骨髓的某種程式。

雷蟄沉默地看著那具迅速失去生機的屍體,冰槍化作光點消散。

他環顧四周。

戰鬥痕跡很明顯。冰系元力造成的凍結、穿刺,與常規武器或雷系元力造成的傷害截然不同。不能留下這樣的線索。

他閉上眼睛,精神力再次細緻地掃過戰場。

片刻後,他重新抬手。這一次,冰藍色的元力不再凝聚成武器,而是化作無數極其細微的冰晶顆粒,如同有生命的沙塵暴,輕柔地覆蓋過每一處戰鬥殘留。

被冰封的屍體表面,冰層悄然融化、剝落,露出下面被巧妙偽裝過的傷痕——看起來更像是被尖銳的長槍類武器,以極其精熟的手法擊殺。冰荊棘造成的穿刺孔被細微調整,模仿出槍刃撕裂的形態。地面和樹木上的冰霜痕跡也被小心地抹去,只留下彷彿被狂暴能量掃過的、焦黑與破碎的模糊痕跡。

“槍客”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微微泛青。

黎明將至。

雷蟄最後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轉身,再次沒入漸亮的林間陰影。

回程的路上,那些被強行烙印在身體裡的戰鬥記憶,如同潛藏的暗流,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聖空星的冰冷器械,疼痛,還有那種將一切情感剝離、只剩下“效率”與“生存”的絕對理性。那些訓練將戰鬥的每一個細節——環境利用、弱點辨識、節奏控制、心理博弈——都錘鍊成本能,深刻到即使想忘也忘不掉。

他曾經憎惡那段過往,憎惡被剝離的部分自我,憎惡那些被強行植入的、過於冷酷的“常識”。

但不可否認,在某些時刻,比如剛才……它們確實有用。

幸好。

他想起雷王星的訓練場,想起父親偶爾的指點,想起大伯豪邁笑聲中蘊含的、對“力量為何而用”的樸素理解,想起雷伊倔強的眼神,雷獅稚嫩的依賴……是這些後來者,一點點軟化了他那些過於尖銳的稜角,讓他的“本能”裡,除了高效毀滅,也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此刻他急著回去,不僅僅是為了完成任務。

還因為,有人在等。

————

起義軍營地邊緣,那片與疤臉約定接頭的僻靜林間空地。

當雷蟄的身影從漸散的晨霧中出現時,早已等得焦灼不安的疤臉猛地站了起來。這個一向沉穩堅毅的男人,此刻臉上混雜著難以置信的激動、緊張,和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

他當然知道眼前這個“槍客”是誰。

從對方主動接下任務的那一刻,從那冷靜到近乎可怕的眼神,從那些微妙但無法完全模仿的小動作……他就知道,這不是真正的槍客。但他選擇了相信,相信這個神秘少年能帶來奇蹟。

而現在,對方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槍客”走到他面前,沒有多餘的寒暄,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遞了過去。

一枚鑲嵌著碩大祖母綠、周圍環繞細碎鑽石的權戒。

一顆從華貴發冠上取下的、同樣品質的祖母綠寶石。

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下,這兩樣象徵印加王至高權力的信物,閃爍著冰冷而沉重的光澤。

疤臉的手顫抖著接過它們。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卻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他緊緊握住,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目光死死盯在那顆最大的祖母綠上,彷彿要透過它,看到王宮裡那具已經冰涼的屍體。

“他死了。”雷蟄開口,聲音依舊是槍客的嘶啞女聲,平靜地陳述事實。

簡單的三個字。

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疤臉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

這個經歷了無數血戰、見證了太多死亡的硬漢,眼眶瞬間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只能發出破碎的哽咽。他猛地低下頭,將權戒和寶石緊緊按在胸口,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不是悲傷,是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釋然與狂喜。

多年征戰,無數犧牲,看不見盡頭的黑暗……終於,在這一刻,透進了第一縷確鑿無疑的曙光。

“……謝謝……”他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卻已努力擠出一個扭曲卻真實的笑容,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真的……謝謝你……我……我得先去……把這個訊息……告訴大家……”

他語無倫次,激動得有些磕巴,緊緊抱著那兩件信物,像是抱著整個起義軍的未來。他朝雷蟄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幾乎是踉蹌著、卻步伐飛快地朝著營地核心區域跑去,要去點燃那註定會燎原的勝利之火。

雷蟄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林間的背影。

任務完成了。

緊繃了整夜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可以稍稍放鬆。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冰藍色的元力流轉,解除了耳墜的擬態。深紫色短髮褪回原本的冰藍,身形輪廓恢復少年的纖細,屬於“槍客”的那份英氣冷硬散去,重新變回那張精緻卻淡漠的臉。

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環顧四周。晨光熹微,林間安安靜靜,只有早起的鳥兒開始試探性地鳴叫。疤臉離開後,這裡似乎再無他人。空氣清新,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一切平和得不像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刺殺和血腥攔截。

是自己太多疑了嗎?

或許影軍的攔截只是巧合,或許後續不會再有什麼麻煩。畢竟,最重要的目標已經達成,王已死,起義軍即將掀起總攻,那些藏在陰影裡的勢力,也該轉移目光了。

他搖搖頭,將最後一絲疑慮壓下,抬步朝著躍羚號停泊的方向走去。

————

躍羚號,一層休息廳。

燈光調得很暗,只留下幾盞輔助照明。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等待。

贊德坐在靠近舷窗的椅子上,身體前傾,手肘撐著膝蓋,十指無意識地反覆交握又鬆開。綠髮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赤金的眼眸下方帶著明顯的青黑,卻依舊睜得很大,死死盯著手腕上的終端螢幕,彷彿要將它盯穿。

從凌晨雷蟄離開到現在,他幾乎沒合過眼。

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無比漫長。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各種糟糕的可能性——被發現,被圍攻,失手,受傷,甚至……

他猛地甩甩頭,把這些念頭強行壓下去。

不會的。師兄答應過會回來,他從來言出必行。

他只能這樣反覆告訴自己,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不遠處的另一張椅子上,紫堂真坐得筆直。銀髮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醒目,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金翠色的眼眸低垂,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彷彿在研究上面的紋路。

但他的心思顯然不在此。

早在昨天黃昏,紫堂家族派來的接應飛船就已抵達印加星域外圍。家族發來的訊息明確要求他即刻返程。按照他以往的性格,他會立刻遵從,高效、冷靜、不留任何不必要的牽絆。

但這次,他罕見地拒絕了。他低頭瞥了一眼終端,仍停留在與是父親的通訊介面。

【真,你執意留在那裡等待,是為了什麼事情,還是,為了人?】

【抱歉父親,但確實是為了一個……重要的人。】

他抬起頭,望向飛船內燈光昏暗的走廊,金翠色的眼眸深處,某種情緒緩緩沉澱。理由?他自己也說不清。或許只是想親口對那個叫“蟄”的少年說一聲再見,或許是想得到一個關於“為什麼放我走”的答案,又或許……只是想再確認一次,那個擁有冰藍長髮、平靜眼眸的人,是否真的平安歸來。

與此同時,印加星域外圍,紫堂家族的飛船靜靜懸浮在預定座標。

主艙室內,紫堂家主放下手中的終端,指尖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他穿著剪裁合體的紫色長衣,衣襬垂至膝蓋,腰間用粉紫色與白色相間的粗繩繫著,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右眼被粉紫色的額髮優雅地遮擋,露出的左眼是遺傳自家族的、比紫堂真更為深邃濃郁的翠色,此刻正若有所思地看向舷窗外浩瀚的星海。

“為了一個……很重要的人?”他低聲重複著兒子回覆裡的用詞,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那個從小冷靜自律、事事以家族為先、幾乎從未對“人”本身表現出過多執著的長子,出門一趟,竟然有了這樣的變化?

有趣。

“命令飛船,”紫堂家主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繼續在此座標等待。沒有我的進一步指示,不得離開。”

“是,家主。”侍從躬身領命。

紫堂家主重新靠回椅背,粉紫色的眼眸望向印加星的方向,彷彿能穿透遙遠的距離,看到那顆正在經歷劇變的星球,和那個讓自己兒子如此在意的人。

他很好奇。

非常好奇。

————

終端震動。

不是紫堂真的。

贊德像是被電擊般猛地彈起來,手忙腳亂地劃開螢幕。當看清那條簡短訊息時,他臉上瞬間迸發出的狂喜,明亮得幾乎要驅散休息廳裡所有的昏暗。

【已回,順利。】

只有四個字,卻讓贊德緊繃到極致的神經轟然鬆懈。他握著終端,忍不住低低笑出聲,那笑聲裡帶著如釋重負的顫抖和純粹的歡欣。

紫堂真抬起頭,看到贊德的模樣,心下明瞭。他緩緩站起身,沒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轉身走向飛船後部的醫療艙方向。裡面還有兩個同樣在煎熬等待的人,這個訊息,應該讓他們也知道。

贊德已經等不及了。他幾乎是衝向飛船入口,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連續按了兩次才成功啟用艙門開啟指令。

艙門無聲滑開。

黎明前最清冷的空氣湧入,帶著草木與露水的溼潤氣息。贊德一步踏出,站在舷梯頂端,急切地望向空地邊緣那片朦朧的森林。

晨霧尚未完全散盡,林影幢幢。

他看到了。

一道披著深灰色斗篷的身影,正從林間緩步走出。兜帽已經摘下,冰藍色的長髮在漸亮的天光下流淌著清冷而夢幻的光澤。那張臉依舊精緻得讓人屏息,似乎正朝飛船方向望來。

距離有些遠,晨光也還朦朧,贊德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他彷彿覺得,那張總是平靜淡漠的臉上,似乎……微微彎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像是在對他笑。

這個認知讓贊德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他跑下舷梯,朝著那道身影快步迎去。

——————

林間,距離空地約五十米的一處茂密灌木叢後。

第三組唯一的執行者,將自己縮成一團,氣息與陰影幾乎完全融合。他的元力天賦是“隱匿”,能將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甚至一定程度地干擾他人的感知。這是他能在影軍存活至今的最大依仗。

但此刻,他渾身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到了……前兩組同袍的屍體。

不、那幾乎不能稱之為屍體,而是被冰晶釘穿、凍結又偽裝過的殘骸。他是後來才抵達那片戰場的,負責人的命令是“觀察、確認、伺機而動”。可當他看到那九具屍體的慘狀時,一股寒氣直接從腳底竄上了天靈蓋。

太乾淨了。

那個“刺客”,殺人滅口的手法乾淨利落到令人膽寒。而且,他分明用的冰系元力,與情報中的“槍客”截然不同。

執行者怕死,非常怕。所以他選擇了影軍,因為這裡只要足夠小心、足夠陰險,就能活得更久。

但他更怕影軍的懲罰。任務失敗,尤其是負責人親自交代的任務失敗,下場會比死亡更可怕。

他必須用出那支元力抑制劑。

這是最後的機會。

他死死壓抑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看著那個“刺客”解除偽裝,冰藍色長髮在晨光中流淌,看著那個綠頭髮的少年從飛船跑出來,迎向刺客。

兩人站得很近,在交談。刺客甚至微微側頭,似乎在聽那少年說話。他們的姿態……很親近。

執行者的心臟狂跳起來。

機會。

負責人身旁的二把手傳達命令時,那玩味而冷酷的語氣猶在耳邊:“……給那個‘刺客’,留點‘深刻’的教訓。”

教訓。

什麼樣的教訓最深刻?

殺死他在意的人?不,那太明顯了,而且可能引發不必要的、激烈的報復。

但如果……讓他在意的人,因為他而受傷呢?因為他而承受痛苦呢?

執行者的目光,緩緩移向了那個綠髮少年。

看起來年紀不大,和刺客關係匪淺。如果……讓這個孩子,代替刺客承受元力抑制的痛苦……

而刺客,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那自責,那懊悔,那恨不得替對方承受一切的痛苦……會是多“深刻”的教訓?

一個陰暗而扭曲的計劃,在腦海中迅速成型。

他舉起了特製的發射器,器身上帶有精密的瞄準部件。他刻意調整角度,讓瞄準線看似穿過兩人的身影重疊處,指向刺客的後心——任何一個有經驗的戰士,對指向自己的殺意都最為敏感。

但實際上,他真正鎖定的,是那個綠髮少年右肩靠近脖頸的位置。

那裡不是致命處,但抑制劑注入後,效果會快速擴散至全身。

他屏住呼吸,扣動了扳機。

細長的金屬針管無聲射出,在晨間的微光中幾乎看不見軌跡。

————

“師——”

贊德的喊聲剛出口,卻戛然而止。

笑容凝固在臉上。

時間,在那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扭曲。

贊德看到、就在雷蟄身後不遠處的林間陰影裡,一點極其隱蔽、幾乎與昏暗環境融為一體的幽光,微微一閃。

不是對著他。

那幽光瞄準的軌跡,分明是雷蟄的後心!

殺意!不,不對……那感覺很奇怪,不是純粹的殺戮意圖,而是某種更陰冷、更粘稠的惡意,並且被一種極其高明的隱匿技巧包裹著,若非角度巧合,若非他全部心神都系在雷蟄身上,根本無從察覺!

“蟄!小心!”

呼喊脫口而出的瞬間,贊德的身體已經動了。大腦來不及分析利弊,來不及權衡自身安危,所有的思考在那一刻都被最原始的本能覆蓋——那是他師兄!他不能有事!

他伸出手,不是後退,而是向前,朝著雷蟄撲去,想要將他推開,想要擋住那道可能致命的襲擊。

同一時刻,雷蟄也聽到了那細微到極致的破空聲。

來自背後。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幾乎在同一瞬間做出反應——肌肉繃緊,重心偏移,腳步已然踏出,準備以最小的幅度側身滑步,避開要害,並瞬間反擊。豐富的戰鬥經驗讓這套應對流程幾乎成為條件反射。

他甚至用極短的時間,用眼角的餘光確認了襲擊的軌跡——那道細微的寒光,速度極快,角度刁鑽,直指自己的後背偏左位置,心臟附近。

很專業的刺殺手法……但不夠快。

他能躲開。

然而——

在他身體剛剛開始側移的剎那,他看到了贊德撲過來的動作,看到了那雙赤金眼眸裡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還有那裡面盈滿的、毫無保留的驚懼與決絕。

贊德想推開他。

這個認知,像一枚湊巧的硬幣,卡住了他高速運轉的戰鬥思維。

然而就是這零點一秒的遲滯與分神,讓事情滑向了無法預料的方向。

那道襲來的寒光,在最後一刻,軌跡發生了極其微妙的偏轉。

它帶著某種詭異的弧度,恰好擦著雷蟄剛剛側移開幾公分的身體邊緣,在贊德伸出的手臂即將觸碰到雷蟄衣角的瞬間——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利物沒入血肉的聲音。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贊德前衝的勢頭猛然頓住。他臉上錯愕的表情甚至還沒來得及轉換,只感覺到右肩靠近脖頸的位置,傳來一陣短暫的、冰涼的刺痛,隨即是一種詭異的麻痺感迅速擴散。

他踉蹌了一下,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一側歪倒。

“贊德——!”

雷蟄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平靜,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

在贊德即將栽倒在地的瞬間,一雙手臂牢牢緊緊地接住了他下滑的身體。

雷蟄半跪在地,將贊德整個人擁入懷中。他的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右手已經閃電般探向贊德肩頭——那裡多了一支極其細長的金屬針管,尾部還在微微震顫,針頭已完全沒入皮肉,暗紫色的粘稠液體正透過中空的針管,急速注入贊德的體內。

“別動!”

雷蟄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緊繃到極致的嘶啞。他毫不猶豫,手指精準地捏住針管尾部,元力灌注,瞬間將其震碎、拔出,隨手甩向遠處的草叢。碎片在晨光中劃過冰冷的弧線。

“呃……”贊德悶哼一聲,意識開始變得恍惚。那注入體內的東西像是一團冰冷的火焰,又像無數細小的蟲子,沿著血管迅速蔓延,所過之處,元力的流動彷彿被無形的泥沼阻滯、拖慢,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虛弱感洶湧襲來。

視野有些模糊,但他還是努力睜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張臉。

是蟄,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個蟄。偽裝已經完全解除,冰藍色的長髮凌亂地垂落,那張精緻絕倫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空白的、尚未被情緒完全覆蓋的冰冷。

可贊德注意到了。

發現那雙總是平靜深沉的藍紫色眼眸裡,此刻翻湧著的、他從未見過的東西——驚怒、慌亂、難以置信,還有最深處,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濃重得化不開的自責與懊悔。

師兄在自責。

為了他而擔憂。

恍惚間,贊德看見一抹亮色。

從雷蟄低垂的眼睫末端,倏然滑落。那滴淚晶瑩剔透,劃過他冷白如玉的臉頰,在下頜處停留一瞬,然後滴落。

滴在了贊德自己的額頭上。

冰涼。

卻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

……哭了?

這個認知讓贊德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瞬的清明,隨即,一種奇異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從心底最隱秘的角落悄然蔓延。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蟄。

那雙總是深不見底、平靜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只映著他一個人的倒影。那總是淡漠疏離的臉上,此刻只為他的受傷,露出了近乎破碎的表情。

真美啊……

這種脆弱,這種失控,這種……只為他而展露的情緒。

贊德用盡此刻全身的力氣,緩緩抬起那隻還能勉強活動的手,指尖顫抖著,觸向雷蟄的臉頰。

碰到了。

皮膚微涼,帶著溼意。

贊德的手指輕輕拂過那滴淚痕,想將它抹去。他努力扯動嘴角,想做出一個慣有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容,聲音氣若游絲,卻努力想讓語調輕鬆些:

“哎……早知道……是衝著我來的……”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才繼續斷斷續續地說:

“……我就自己……躲開了……”

真是的,身體動得比腦子快……他明明知道,師兄比他強得多,根本不需要他去擋……可為什麼,看到那道寒光指向師兄的後心時,他什麼都沒想,就撲過去了呢?

但此刻,看著雷蟄眼中那清晰無比的自己,看著師兄為他流露出這樣罕見的脆弱,一種隱秘的、帶著扭曲的滿足感,竟悄然壓過了身體的痛苦。

好像……這樣也不錯。

用盡最後一點清明,他指尖在雷蟄臉頰上輕輕點了點,氣音微弱,卻帶著一絲奇異的、屬於贊德式的調侃:

“哎,師兄……你是不是哭了……哭得還挺漂亮……哈、美人兒,來……那什麼……笑一個……”

話音未落,那抹強行支撐的笑容終於潰散。

黑暗徹底淹沒了視野。

但在意識沉入深淵前的最後一瞬,贊德心底掠過一個模糊卻清晰的念頭:

值了。

“……沒事啦……只是……感覺不到元力了……沒事……有點累……我先……休息會……師兄……”

最後一個音節消散在唇邊,贊德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癱軟在雷蟄懷裡。

“贊德?贊德!”

雷蟄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他快速探查贊德的脈搏、呼吸,確認只是昏迷,生命體徵穩定,但那元力波動……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沉寂、黯淡下去。

元力抑制劑……

那個襲擊者,目標根本不是殺人。而是……用這種方式,“教訓”他?

為什麼?因為自己提前結束了戰爭,壞了某些人的“好事”?

為什麼……要衝著無辜的人來?!

是因為……看到他們站在一起,看起來關係親近?所以,選擇傷害他在意的人,來讓他痛苦、自責?

一股冰冷、狂暴、近乎毀滅的怒意,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在這一刻,自雷蟄心底最深處,轟然爆發!

“轟——!!!”

以相擁的兩人為中心,恐怖的雷系元力失去所有剋制,沖天而起!

不再是之前刺殺時使用的、擬態出的深紫色雷光,而是最純粹、最本源的金紫色雷霆!它們如同甦醒的遠古巨獸,嘶吼著,咆哮著,狂暴的電弧撕裂空氣,將周圍數十米內的空間化作一片暴怒的雷獄!

地面焦黑龜裂,草木瞬間碳化,連空氣都瀰漫著電離的焦糊味。那雷霆是如此憤怒,如此狂暴,充滿了毀滅一切的意志,彷彿要將這片天地都焚燒殆盡!

而雷霆的核心,目標明確——林間陰影中,那個剛剛發射了抑制劑、正因得手而心神鬆懈了一瞬的襲擊者藏身之處!

第三組的唯一執行者,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他只看到一片灼目的金紫色光芒充斥了整個世界,然後,意識便徹底湮滅。狂暴的雷霆將他所在的位置,連同周圍的樹木、岩石,一切的一切,都徹底汽化,只留下一個深坑和邊緣流淌的、赤紅的熔岩痕跡。

【還不如直接襲擊刺客……那樣他說不定……】

他最後的念頭劃過。

餘威未散,電弧在空氣中噼啪作響,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恐怖威能。

然而,就在這片毀滅的雷獄中心,就在雷蟄和他懷中昏迷的贊德周圍,那些狂暴的雷霆卻變得異常“溫順”。

它們像是最忠誠的護衛,拱衛在兩人身側,形成了一個絕對安全的領域。所有外溢的毀滅效能量,都被精準地控制在領域之外,沒有一絲一毫,觸及到中間的兩人。

極致的狂暴,與極致的守護,矛盾而又和諧地共存。

雷蟄跪坐在焦黑的地面上,緊緊抱著贊德。冰藍色的長髮披散,有幾縷被淚水濡溼,貼在臉頰。他低著頭,看著贊德昏迷中依舊微蹙的眉頭,看著那張總是帶著散漫笑容、此刻卻蒼白安靜的臉。

懷中的身軀溫熱,心跳透過胸腔傳來,穩定,卻微弱。

那一滴淚之後,他再沒有流淚。藍紫色的眼眸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徹底打碎,又有什麼新的、更為堅硬的東西,正在凝固。

他抱得很緊,那是一種充滿了保護與責任的姿態,是一種恨不得將懷中人所有可能受到的傷害都轉移到自己身上的懊悔與決絕。

作為師兄,他本該保護好師弟的。

他卻讓他因為自己,承受了無妄之災。

腳步聲匆匆響起。

是被雷霆巨響驚動,從飛船裡衝出來的紫堂真。銀髮少年在看到眼前景象的剎那,猛地停住腳步,金翠色的眼眸一縮,滿是震驚。

焦黑的土地,狂暴未散的雷霆餘威,空氣中瀰漫的毀滅氣息……

而在那片如同神罰過後的景象中心,是跪坐在地的雷蟄。他冰藍的長髮在殘餘的電弧微光中流淌著冷冽的色澤,懷裡緊緊抱著昏迷不醒的贊德。贊德的上半身完全偎在他懷中,被擁抱的姿態充滿了保護與不容置疑的責任感。

雷蟄沒有抬頭,彷彿周圍的一切——趕來的紫堂真,隨後被驚動、從營地方向跑來檢視情況的零星起義軍戰士——都與他無關。

他的世界裡,此刻只剩下懷中這個人,和那冰冷刺骨的自責。

紫堂真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營地趕來的戰士們也停下了腳步,望著那片依舊跳躍著危險電弧的焦土,望著中心那兩道相擁的身影,望著冰藍長髮少年周身那無聲瀰漫的、彷彿連空間都能凍結的悲傷與怒意,一時無人敢上前。

只有風,拂過焦土,捲起細灰。

和那拱衛的、漸漸平息卻依舊令人心悸的雷霆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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