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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雷蟄的終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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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3-77章 餘燼散,晨曦啟

訊息像野火,燎過乾涸的草原。

印加王死於刺殺的傳聞,起初只是王都貴族間壓抑的私語,在驚恐的目光和顫抖的酒杯間傳遞。但當起義軍大張旗鼓地將那枚鑲嵌碩大祖母綠的權戒、以及從王宮深處流出的、染血的王室紋章碎片公之於眾時,謠言成為了鐵鑄的事實。

燎原之火,就此點燃。

這火似乎燒得太過順暢,太過迅猛。王都守軍中,關鍵位置的指揮官“恰巧”輪換或“突發急病”;城防系統的幾個節點“意外”失效;甚至部分忠於王室的貴族府邸,在起義軍兵臨門前時,才發現私兵早已被以各種理由調離。

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早在很久以前,就已悄然撥動了棋局上的某些棋子,只待王權支柱崩塌的瞬間,輕輕一推。

起義軍的洪流幾乎未遇像樣的抵抗,便湧入王都。口號震天,旗幟如林。曾經奢華冷漠的宮殿群,被粗糲的腳步聲和激昂的呼喊填滿。驚恐的貴族與大臣們像是被搗了巢穴的蟲豸,倉皇四散。逃得掉的,帶著細軟和家人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密道或早已安排好的逃亡路線中;逃不掉的,被起義軍戰士毫不客氣地反剪雙手,押解著穿過昔日他們頤指氣使的長廊。

“你們這些賤民!暴徒!知道我是誰嗎?!”

“放開!我的珠寶!我的古董!那都是——”

“我出錢!我有很多錢!放了我!求求你們!”

哭嚎、怒罵、哀求、賄賂。昔日的體面與威嚴在絕對的武力與沸騰的民意前碎成齏粉。華麗的袍服沾滿塵土,精心保養的面容扭曲如鬼。他們被推搡著,塞進原本用於關押反抗者的、陰冷潮溼的牢車,送往等待清算的牢獄。車輪碾過破碎的琉璃與傾倒的旗幟,駛向一個時代的終焉。

與此同時,王宮議事大殿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幾位衣著相對樸素、眼神精明的大臣——正是之前與起義軍暗通款曲的“和平派”,早已等候在此。他們面前攤開著厚厚一疊文書:戰後重建方案、民生恢復計劃、新的律法框架草案、以及如何平穩過渡權力、安撫各方勢力的詳盡步驟。

疤臉與幾位其他起義軍據點的指揮官大步走入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沒有劍拔弩張,沒有虛偽的客套,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略帶疲憊的務實。

“將軍,各位首領,”為首的大臣起身,微微頷首,聲音平穩,“混亂需要儘快平息,人民需要糧食、安全和新的秩序。這是我們擬定的初步方案,請過目。”

疤臉接過文書,粗糲的手指劃過那些嚴謹的文字和圖表。他看得很快,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最終,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幾位大臣。

“你們早就準備好了。”是陳述,不是疑問。

大臣坦然迎視:“一個腐朽到根系的王朝,崩塌是遲早的事。我們只是……為必然到來的那一天,提前做了些微不足道的準備。畢竟,”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民,是無辜的。他們不該為舊時代的墳墓陪葬,他們需要一個新的開始。”

大殿外,起義軍的旗幟在王宮最高處緩緩升起,取代了印加王室的鳶尾徽記。

新的時代,帶著血色與塵埃,在舊王朝的廢墟上,開始了它踉蹌的第一步。

無人知曉,在宮廷深處某個偏僻的宮殿裡,一位有著翠綠長髮的年幼公主,正被母親緊緊抱在懷中,透過窗欞,沉默地望著遠處升起的、陌生的旗幟。王后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空洞,抱著女兒的手臂卻收得很緊,緊到微微顫抖。

她們即將被“請”出王宮,美其名曰“保護”,實則是驅逐的開始。未來的流離與苦難,已在地平線上顯露出模糊而冰冷的輪廓。

但此刻,年幼的公主只是睜著那雙紫色的眼眸,望著窗外。眼底深處,除了懵懂的恐懼和失去父親的悲傷,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執拗火光。

總有一天……

——————

【躍羚號,醫療艙】

恆定的溫度,柔和的照明,儀器發出規律的低鳴。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屬於醫療裝置的潔淨氣息。

贊德是在一陣細微的嗡鳴聲中恢復意識的。

先是聽覺,然後是沉重的眼皮。他費力地眨了眨眼,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是醫療艙弧形的透明艙蓋,映著艙頂柔和的光線。

身體……沒什麼疼痛感,反而有種奇異的輕盈,或者說……空虛。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握了握拳,力氣還在,但感覺好像少了點什麼重要的東西。

對了,元力。

那種原本流淌在四肢百骸、隨時可以調動的力量,此刻沉寂得如同深埋地底的死火山。不是消失,而是被一層厚重粘滯的“牆壁”徹底隔絕、封鎖,無法感知,無法觸及。

嘖,元力抑制劑……真的生效了。

贊德微微側頭,目光落在醫療艙旁另一張空置的床位上。本該躺在那裡的槍客不見了,連那個總是守在一旁、眼神像天空一樣澄澈又帶著憂鬱的男人傑洛米,也不見了蹤影。

走了嗎?戰爭應該要結束了吧,他們應該回到起義軍那邊了……

思緒回籠,昏迷前最後的畫面猛地撞進腦海——師兄那張近在咫尺、精緻得驚心動魄的臉,滑落的那滴淚,還有自己鬼使神差般說出的那句“美人,來……笑一個”……

“!!!”

贊德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壓住自己的眼睛,彷彿這樣就能把那段“黑歷史”從腦海裡擦除。

他都幹了什麼啊!!!那是蟄!是那個平時冷淡自律、偶爾才會露出一絲溫和、強大又可靠的蟄!

他怎麼會……怎麼會對著那張臉喊出“美人”這種輕浮的稱呼?!

還……還調戲似的讓人家笑一個?!

完了完了完了……等蟄回過神來,會不會覺得他輕佻無禮?會不會以後訓練時下手更狠把他當沙包打?!他當初把蟄說成沙包的事他不會還記得吧?!會不會……乾脆就不怎麼理他了?

一陣混合著羞恥、懊惱和莫名心虛的情緒在胸腔裡翻騰,讓他恨不得立刻挖個洞把自己埋了。臉上似乎還能回憶起指尖觸碰到的、師兄臉頰微涼的皮膚,和那滴淚水的溼潤觸感。

……雖然,那滴淚,是因為他而流的。

這個認知,又奇異地撫平了一絲懊惱,帶起一絲更復雜難言的情緒。

好不容易平復下激烈的心跳和臉上的熱度,贊德深吸一口氣,移開手背,準備坐起身。

視線轉動間,一幅畫面毫無預兆地、霸道地佔據了他的全部視野。

醫療艙側邊的椅子上,雷蟄坐在那裡。

他微微側著頭,單手支著額角,冰藍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從肩頭滑落,幾縷髮絲垂在頰邊。他閉著眼睛,纖長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像休憩的蝶影,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晨光從舷窗斜斜灑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冷白的肌膚在光線下顯得幾乎透明。

安靜,美麗,脆弱得像一件易碎的琉璃藝術品。

贊德的動作僵住了,呼吸下意識地放輕。

剛才還在懊惱的“美人”二字,此刻又在心底無聲浮現,並且無比貼切。

他甚至忘了起身,就這麼半撐著身體,怔怔地看著。

直到那雙閉著的眼睛,倏然睜開。

藍紫色的眼眸,如同沉寂的星雲被驟然點亮,深邃,平靜,直直地看了過來。

贊德猝不及防地對上這視線,心臟猛地漏跳一拍。他慌忙移開目光,又覺得自己反應太大,欲蓋彌彰地咳了一聲,臉上努力擠出慣有的、帶著點嬉皮笑臉的表情。

“師、師兄!”他聲音還有點啞,清了清嗓子,“我……我醒了。那個……槍客和傑洛米呢?怎麼不見了?”

雷蟄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少了些慣常的疏離和絕對的平靜,多了些……更沉靜、更專注的東西,像冬日深潭表面的堅冰在春水撫過後緩緩盪開,清冽,帶著淡淡的漣漪。

“在你昏迷期間,他們離開了。”雷蟄開口,聲音帶著剛醒時的微啞,清冷依舊,“槍客的身體狀態暫時穩定,傑洛米帶她返回營地處理後續事務。”

“哦……”贊德點點頭,隨即眼睛一亮,“那……戰爭是不是結束了?我們贏了?”

“嗯。”雷蟄微微頷首,“起義軍已控制王都,各地反抗力量正在歸附。舊的王朝,結束了。”

“太好了!”贊德忍不住笑起來,蒼白的臉上煥發出光彩,“是師兄你做到的!你刺殺了王,才讓這一切這麼快發生!”

雷蟄看著他的笑容,眸色微微柔和,但很快,那柔和又被一層更深的凝重覆蓋。他的目光落在贊德身上,帶著不容錯辨的審視和關切。

贊德察覺到了,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想轉移話題,不想讓師兄繼續擔心元力的事情。他故意做出輕鬆的樣子,活動了一下手臂:“我沒事啦師兄,你看,好好的,就是有點沒勁兒……”

“元力被抑制了。”雷蟄平靜地陳述,打斷了他的掩飾,“感覺不到,也無法呼叫,對嗎?”

贊德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撓了撓頭,避開雷蟄的視線:“……嗯。是有點不習慣。不過沒關係啦,反正暫時又不用打架……”

“我會找到辦法。”雷蟄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堅定,像承諾,更像誓言,“無論如何,我會讓你恢復。”

贊德怔怔地抬起頭,看著雷蟄。那雙藍紫色的眼睛裡,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裡面是毫不掩飾的認真與決意。

心裡某個地方,突然變得很軟,又很燙。

“我信。”贊德聽見自己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師兄說的,我都信。”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猛地伸手,一把抓住雷蟄搭在醫療艙邊緣的手。那隻手微涼,骨節分明,被他溫熱的手掌緊緊握住。

“但是師兄!”贊德盯著雷蟄的眼睛,語氣急切起來,“你現在該想想你自己了!你不是還要回雷王星嗎?參加重要的儀式,見你的弟弟妹妹!現在王也刺殺了,戰爭也結束了,你該回去了!”

雷蟄被他抓著手,沒有掙脫,只是看著他急切的表情,聽著他話語裡純粹的擔憂。不過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這簡單的關切輕輕觸動,融化了一角冰封的壁壘。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極輕、卻清晰地,點了點頭。

“嗯。”他說,“是該走了。”

他抬起眼,望向舷窗外漸漸明亮的天空,聲音平穩地落下:

“我們回雷王星。”

贊德鬆了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環顧四周:“對了,那個總是跟在你後面、銀頭髮紫堂家的小孩呢?怎麼沒看見他?”

“他走了。”雷蟄收回目光,看向贊德,“在你昏迷的時候。”

——————

時間退回贊德昏迷後不久。

醫療艙內,雷蟄小心地將贊德安置在醫療艙內,啟動生命維持和監測系統。傑洛米站在一旁,臉上帶著驚訝和擔憂。而旁邊另一張醫療床上,槍客已經甦醒過來,靠著升起的床頭坐著。毒素無法根除,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缺乏血色,但在先進的醫療裝置支援下,精神比之前在帳篷裡好了許多,至少眼神是清明的。

她看著雷蟄動作利落輕柔地調整著贊德身邊的儀器,又看了看昏迷中眉頭微蹙的綠髮少年,紫色的眼眸裡流露出複雜的情緒——意外,瞭然,還有一絲深切的擔憂。

“他……是為了保護你?”槍客輕聲問,聲音有些虛弱。

雷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並未詳細解釋元力抑制劑的事。

“那些藏在影子裡的鬣狗,果然不會善罷甘休。”槍客低語,帶著諷刺,“戰爭提前結束,斷了他們的‘盛宴’,總要找機會咬一口回來。”

雷蟄沒有接話,只是確認贊德生命體徵平穩後,才轉過身,看向槍客和傑洛米。

“這裡的戰爭即將落幕。”他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我會帶贊德回雷王星,想辦法解除他身上的問題。”

槍客點了點頭,目光溫和地看著他:“快回去吧。你的家人還在等你。”她頓了頓,補充道,“謝謝……謝謝你為我們做的一切。”

雷蟄看著姑姑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卻寫滿風霜與堅韌的臉,看著她眼中複雜交織的情緒,沉默了片刻,微微勾起了唇角。

一道極淡、幾乎轉瞬即逝的弧度,像雪原上偶然掠過的一縷微光,短暫地照亮了他精緻的容顏。

他不是一個經常將思緒表現在臉上的人,長久以來的責任與揹負,讓他習慣於用平靜與冷漠作為面具。但此刻這偶然流露的一絲笑意,如同雲隙中漏下的天光,足以驚豔瞬間的晦暗。

槍客愣住了,紫色的眼眸微微睜大。就連一旁的傑洛米,也感到一瞬間的晃神。

“這是我自願的。”雷蟄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入兩人耳中。

自願踏入險境,自願揹負刺殺之名,自願……為這片土地上掙扎的人們,以及眼前這位流著相同血脈卻選擇了不同道路的姑姑,做些什麼。

傑洛米望著雷蟄,又看向身旁臉色蒼白卻眼神明亮的妻子,腦海中驟然閃過一個念頭——雷王星。那個他曾從槍客零星話語中瞭解到的、強大而古老的星球……也是曾經讓他心愛的女人黯然離開、受盡苦楚的地方。

若在平時,他心中只有疏離甚至隱隱的牴觸。

但如果……如果雷王星,真的有辦法呢?如果那裡龐大的資源和未知的科技,能夠延緩、甚至治癒她身上的毒呢?

這個想法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那句幾乎要衝口而出的請求,在舌尖上打轉。

就在這時,一隻冰涼卻堅定的手,輕輕覆上了他的手背。

槍客拉住了他。

傑洛米轉過頭,對上妻子的目光。那雙紫色的眼眸裡,沒有責怪,沒有遺憾,只有一種瞭然的平靜和溫柔的堅持。她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很淡的笑意,彷彿在說:不必了。

傑洛米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笑容裡蘊含的、早已做出的抉擇,所有未出口的話語,所有卑微的希望,都堵在了喉嚨裡。他想說我們可以試試,想說也許還有希望,想說為了你和卡米爾……但看著槍客那張帶著恬淡笑意、彷彿早已接受一切命運安排的臉,所有的言語都化作了哽在胸腔裡的、沉甸甸的悲傷與無力。

最終,他只是緊緊回握住了妻子的手,沉默地低下頭,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

他懂了。

她早已將自己獻給了心中的道義,獻給了這片土地和這場戰爭。她的翅膀已經掙脫了舊日的枷鎖,哪怕前方是隕落,她也絕不會再飛回那個曾經束縛她、定義她的巢穴。死亡,是戰士的歸宿,而非流亡者的乞憐。

她選擇了她的路,並且,走得坦然。

雷蟄並非沒有察覺傑洛米那一瞬間的欲言又止。他垂下了眼簾,濃密的睫羽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思緒。他裝作沒有看見那無聲的交流,沒有聽見那未竟的請求,將那份體面與決絕,完好地留給了眼前這對即將步入終途的伴侶。

與此同時,一個清晰的念頭在他心底浮現——關於那個有著天空藍眼眸的嬰兒,卡米爾。

就在這時,槍客手腕上的終端輕輕震動。她點開,是疤臉發來的訊息。快速瀏覽後,她抬起眼,看向雷蟄,眼神有些微妙。

“王死亡的訊息和證據已經公開,起義軍開始全面行動了。”她緩緩說,“疤臉問‘我’——身體如果允許,是否可以參與後續的安排。”

她和雷蟄都明白,這個“我”,指的是完成了刺殺的“槍客”。疤臉在用這種方式,既確認她的狀況,也將功勞和選擇權,交還給她,同時也是在向真正的執行者雷蟄,表達一種心照不宣的敬意與掩護——真相將永遠埋藏在少數人心裡。

雷蟄點了點頭,表示知曉。

“你們也該回去了。”他說,“新的時代開始,需要你們在場。”

傑洛米看向槍客,眼神詢問。槍客對他露出一個蒼白、卻帶著贊成的微笑,點了點頭。

他們又簡單交談了幾句,關於起義軍的動向,關於未來的模糊輪廓。隨後,傑洛米小心地攙扶起槍客,兩人向雷蟄鄭重道別,腳步緩慢卻堅定地離開了醫療艙,走向屬於他們的、尚未結束的戰場與責任。

醫療艙的門無聲合上。

走廊裡,一道銀髮的身影,已靜靜佇立了許久。

紫堂真聽著裡面隱約的交談聲,直到傑洛米和槍客離開,他才輕輕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去。

雷蟄背對著他,站在贊德的醫療艙旁,一隻手搭在透明的艙蓋上,微微低著頭,冰藍色的長髮垂落,遮住了部分側臉。他的身影在醫療艙冷白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孤直,又帶著一種沉默的守護意味。

察覺到有人進來,雷蟄側過臉,目光探來。

那一刻,紫堂真清晰地看到,那張總是精緻得近乎非人、平靜淡漠的臉上,此刻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陰鬱與疲憊。這種情緒化的痕跡,非但沒有折損他的容貌,反而像給完美的玉像注入了靈魂,讓他顯得更加生動,更加……觸手可及,卻也更加遙遠。

“紫堂真。”雷蟄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接應你的飛船,應該到了很久吧。”

紫堂真站直身體,金翠色的眼眸認真地看著雷蟄,彷彿要將這張臉和此刻的情景深深印刻:“是的。家族飛船於昨日黃昏便已抵達星域外圍待命。”

他的回答清晰、完整,甚至帶著一絲超出年齡的鄭重,像是在完成某種重要的彙報。

雷蟄眼中掠過一絲細微的訝異。他沒想到紫堂真會留到現在。

“贊德應該轉達過我的意思,”雷蟄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理性,“飛船到了,你就可以離開。我們之間……本也不存在強制性的關係束縛。”

紫堂真一愣,隨即明白雷蟄誤會了。他以為自己留下,是出於“俘虜”身份的顧慮,或是擔心私自離開會影響家族聲譽之類的外部原因。

心底湧上一股急切,他想說不是的,他想說我只是想親眼看到你平安回來,想確認你是否安然無恙,想……或許還能再說幾句話。

但話到嘴邊,卻堵住了。那些情緒對他而言太過陌生,太過複雜,超出了他慣常冷靜分析的範疇。他張了張嘴,最後只化為有些乾澀的幾個字:“……因為要等你回來。”

雷蟄看著他。這個銀髮的孩子,臉上總是帶著超越年齡的冷靜與自持,此刻卻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糾結和難以啟齒。那雙向來沉靜的金翠色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明明滅滅,像是一向高效的儀器內部突然出現了跳脫軌道、不受控制運轉的齒輪。

或許是連日奔波和贊德受傷帶來的疲憊,讓雷蟄比平時少了幾分疏離。他看著紫堂真,眉眼間的冷淡微微化開些許,如同極地冰川邊緣被暖流拂過,融開一道細微的、溫潤的口:“本來,你完成魔獸重新烙印的任務後,便該自由了。後續因為我的事情,耽誤了你不少時間,甚至讓你捲入不必要的風險。我該說聲抱歉才是。”

紫堂真連忙搖頭,低聲說:“……沒關係。”

是真的沒關係。他甚至……有些慶幸這段“耽誤”。

“回家吧,紫堂真。”雷蟄說。語氣並不冷硬,甚至算得上溫和,但其中蘊含的告別意味,清晰無疑。

紫堂真的心臟猛地一縮。

回家。

是的,他該回家了。回到幻獸星,回到紫堂家族,回到他既定的軌道上去。這裡的一切——驚心動魄的刺殺,並肩作戰的短暫經歷,還有眼前這個如冰川星月般神秘而強大的少年——都將成為一段遙遠的插曲。

“我們以後——”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卻又戛然而止。以後什麼?以後還能再見嗎?以後還能像這樣……站在你身邊嗎?這些問題太孩子氣,太不“紫堂真”了。

雷蟄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以為他擔心的是別的事情。或許是出於對這孩子一路還算配合的些許認可,或許是此刻心緒略微軟化,他難得地多解釋了一句:

“放心。我們之間發生的這些事,離開這裡後,我不會再向任何人主動提起。”

紫堂真怔住了。

他想說的不是這個。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所謂的“秘密”是否會洩露。他只是……

他看著雷蟄平靜的藍紫色眼眸,那裡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卻似乎並未真正讀懂他此刻翻湧的、笨拙的心情。所有未出口的話語,最終都沉澱下去,化為一聲低低的:

“……嗯。”

得到了他的回應,雷蟄微微頷首,算是完成了這場告別。他轉回身,目光重新落回醫療艙內沉睡的贊德身上,側影沉靜,顯然注意力已完全轉移。

紫堂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片刻後,緩緩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醫療艙的門口。

腳步很輕,落在金屬地板上幾乎無聲。

就在艙門感應到他的接近,即將無聲滑開時,紫堂真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

只是嘴唇輕輕翕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般的聲音,將那句徘徊在心底的話,終於說了出來:

“我們以後……還能再見嗎……”

聲音輕飄飄的,瞬間消散在飛船走廊寂靜的空氣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艙門滑開,又在他身後靜靜閉合。

將那個冰藍色的背影,和醫療艙內昏睡的綠髮少年,一起關在了門的另一側。

飛船之外,新的時代正喧囂著拉開序幕。而飛船之內,一段短暫的際遇,也悄然畫上了休止符。

只有醫療艙儀器規律的低鳴,和舷窗外不斷流轉變換的星光,沉默地見證著這一切。

——————

“哎、走了啊……”贊德聽完,撓了撓臉頰,嘀咕了一句,“那小孩,看著一本正經,其實還挺有意思的。”

雷蟄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贊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想起昏迷前的事,耳根隱隱發熱,趕緊掀開身上的薄毯:“那師兄,我們什麼時候出發?我感覺我現在就能下地跑了!”

“再觀察半天。”雷蟄按下他蠢蠢欲動的動作,語氣不容置疑,“確認抑制劑沒有其他副作用。”

“好吧……”贊德撇撇嘴,乖乖躺回去,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雷蟄,“那說好了,半天后,我們就回去!”

回去。

回雷王星。

雷蟄迎著他期待的目光,冰封般的眼眸深處,終於漾開一絲極的暖意,如同極夜將盡,天邊悄然泛起的第一縷熹微晨光。

他輕輕點了點頭。

“嗯。”

我們回家。

——————

【劇場】

雷蟄:感天動地師兄弟情誼。

現在的贊德:對的對的~~(得意)

未來的贊德: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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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981了誒,快到一千了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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