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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雷蟄的終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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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3-78章 掉馬(上)

晨霧尚未完全散盡,營地邊緣的小徑被露水打得溼漉漉的。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激戰與喧囂的餘燼氣味,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甦醒的清新。

雷蟄獨自一人走著,冰藍色的長髮在漸亮的晨光中流淌著清冷的光澤。他沒有戴面具,那張精緻得過分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眉宇間帶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疲憊。

他懷裡揣著一個不大的木匣,匣子做工不算精巧,但表面打磨得很光滑,透著經年使用的溫潤感。裡面靜靜躺著一朵被特殊元力封存的鳶尾花,花瓣呈現漸變的藍紫色,邊緣帶著冰晶般的微光——那是母親霜澤最愛的花,也是他身上為數不多、帶著明確情感寄託的物件。

照顧卡米爾的婦人住在一處僻靜的木屋,離主營地有些距離,是疤臉特意安排的,圖個清淨安全。婦人年紀有些大了,頭髮花白,但手腳利落,眼神慈祥中透著經歷過風霜的堅韌。她正抱著卡米爾在屋前輕輕搖晃,嬰兒在她懷裡睡得安穩,天空藍的眼眸緊閉,小嘴偶爾嚅動一下。

看到雷蟄走來,婦人停下動作,恭敬地微微頷首。她認得這個少年,知道他與槍客大人關係匪淺,更知道他昨晚帶回了決定性的訊息。

“大人。”婦人低聲問候。

雷蟄點了點頭,目光在她懷中的卡米爾身上停留了一瞬。嬰兒睡得很沉,全然不知外界翻天覆地的變化,也不知自己未來將面臨怎樣的漂泊。

“這個,”雷蟄將木匣遞過去,聲音平靜,“請代為保管。”

婦人雙手接過,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匣子,又看向雷蟄。

“等槍客和傑洛米回來接卡米爾時,把這個交給他們。”雷蟄繼續說道,語速平穩,每個字都清晰,“告訴他們,如果未來……卡米爾願意,可以帶著這個來找我。”

他沒有說更多。沒有解釋這朵鳶尾花的意義,沒有承諾具體能提供什麼幫助,甚至沒有提及自己的真實身份。但他相信,姑姑看到這朵花,會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個信物,更是一種無聲的承諾與接納——對那個流淌著部分相同血脈、尚在襁褓中的小表弟的承諾。

婦人雖然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但能從少年平靜的語氣和眼神中感受到那份鄭重的託付。她將木匣小心地抱在懷裡,如同抱著懷中的嬰兒一樣珍重,用力點了點頭:“我記住了,大人。一定帶到。”

雷蟄最後看了一眼沉睡的卡米爾,那小小的、無憂無慮的臉龐,與他記憶中某個同樣年幼的紫色身影隱約重疊。他微微抿唇,不再停留,轉身離開。

——————

回去的路要經過營地邊緣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徑。暮色四合,遠處營地的喧囂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就在小徑轉彎處,雷蟄與一行人迎面相遇。

是疤臉,帶著幾個神色疲憊卻難掩興奮的起義軍戰士,正匆匆從王都方向返回。按理說,權力交接初定,百廢待興,作為起義軍的重要人物,疤臉此刻應該留在王都參與那些冗長而關鍵的會議。

他看到雷蟄,腳步猛地頓住,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近乎僵硬的神色。他迅速抬手,示意身後的戰士們先回營地。

戰士們行禮離開,腳步聲遠去,小徑上只剩下兩人相對而立。暮色將疤臉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映得半明半暗,他搓了搓粗糲的手掌,像是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那些事……”疤臉的聲音有些乾澀,打破了沉默,“以後對外,只會是‘槍客’做的。你……你們幫的忙,不會有人知道,這點我可以保證。”

雷蟄安靜地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靜。他看出疤臉眉宇間那份沉重,遠非勝利後的疲憊,更像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抽空了力氣的頹然。

雷蟄點了點頭,這在他意料之中。他更在意的是疤臉此刻的神情:“事情不順利?”

疤臉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疲憊和一種近乎自嘲的意味。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對著這個看起來年紀不大、卻異常沉穩冷靜的少年,竟有種可以傾訴的錯覺。或許是因為對方那雙眼睛太過平靜,彷彿能容納下所有的混亂與不堪。

“順利……太順利了。”疤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沉重的無奈,“順利得讓人心涼。”

他望向營地中心的方向,那裡隱約傳來勝利的歡呼和忙碌的聲響,但他的眼神卻飄得很遠。

“那些政客……他們早就把一切都計劃好了。改朝換代的方案,權力如何分配,哪些人該上哪些人該下……甚至連未來幾年要怎麼安撫民眾、恢復生產,都寫得清清楚楚,厚厚一摞。”疤臉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會議室裡,他們侃侃而談,我們起義軍的好幾個指揮官……坐在那裡附和、點頭,熟練得就像早就排練過無數遍。”

他回想起那個場面,自己像個突兀闖入的局外人,看著那些曾經在戰場上同生共死的“兄弟”,此刻臉上掛著熱切而陌生的笑容,與政客們推杯換盞,討論著如何“平穩過渡”。

“我在那裡,說不上話。不,是沒人需要我說話。”疤臉搖了搖頭,一夜未眠的眼中佈滿血絲,“他們只需要‘疤臉將軍’這個象徵性的符號在場,證明起義軍的‘參與’。至於真正的話語權……呵。”

他看向雷蟄,眼神裡充滿了看透一切的悲涼:

“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註定會改朝換代。我們起義軍,不過是……被推到前臺的柴薪,免費幫他們把舊房子燒乾淨,好讓他們拿著早已畫好的圖紙,蓋起新的、本質上或許沒什麼不同的宮殿。”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滄桑:“至於區別?也許新的印加王朝,吃相會稍微好看一點,手段會溫和一點。僅此而已。”

暮風穿過小徑,帶來遠處營地的煙火氣和王都方向隱約的、屬於新權力中心的喧囂。疤臉站在那裡,背脊似乎比以往佝僂了些,一下子老了許多。

良久,疤臉才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拍了拍雷蟄的肩膀,力道很輕:“這些話……我不會告訴槍客,也不會告訴傑洛米和其他人。讓他們……帶著‘我們贏了’、‘正義得到伸張’這樣的念頭離開吧。這或許是我們唯一能留給他們的……比較好的結局了。”

他看著雷蟄,目光真誠:“也祝你,蟄,旅途一帆風順。未來……一切順利。”

雷蟄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太多表情變化。直到疤臉說完,他才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平靜:

“保重。”

兩人就此別過。疤臉轉身,朝著那片喧囂與未知的未來走去,背影沉重卻依舊挺直。雷蟄則繼續走向停泊在空地邊緣的躍羚號。

大伯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當時他分析印加星域局勢,判斷起義軍最終會勝利,雷震聽完後豪邁大笑,誇他想得全面,但隨即又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不過小蟄啊,你還是漏掉了一點。等你想明白了,記得告訴大伯。”

原來如此。

他當初考慮戰局,計算實力對比,推演攻防策略,甚至預判了各方可能的反應。但他缺的,是對於“戰爭”本身,在宏大敘事與熱血犧牲之下,那深不見底的、屬於人性與權力的冰冷底色。

戰爭可以是信念的燃燒,可以是壓迫的反抗。

但更多的時候,它也是野心家博弈的棋盤,是利益重新分配的序曲。熱血與屍骨鋪就的道路盡頭,未必是理想的殿堂,也可能只是又一輪迴圈的開始。

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任由晚風吹動冰藍色的髮絲。然後,轉身,朝著躍羚號停泊的方向,步履平穩地走去。

————

躍羚號一層休息區。

燈光柔和,空氣中還殘留著一點醫療艙消毒劑的味道。贊德像只困在籠子裡、精力過剩的貓科動物,正在有限的空間裡來回踱步。元力被抑制帶來的虛弱感正在減退,身體本身並無大礙,這讓他更加閒不住。

艙門滑開的輕微聲響讓他立刻轉頭。

“師兄!”他眼睛一亮,幾個大步就躥到雷蟄面前,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雀躍,“和卡米爾道別完啦?怎麼樣,那小不點沒哭吧?”

他湊得很近,赤金的眼眸亮晶晶的,滿是對即將啟程的期待,似乎完全把昏迷前那點“黑歷史”拋到了腦後,又或者,是刻意用這種活力滿滿的樣子來掩蓋那絲不自在。

雷蟄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一瞬,掠過那確實恢復了不少血色的臉頰和炯炯有神的眼睛。

“嗯。”他簡短應道,略過了途中遇到疤臉的那段插曲,“他睡得很好。”

“那就好!”贊德嘿嘿一笑,揮了揮手臂,做出一個充滿力量感的姿勢,“你看,我完全沒問題了!咱們是不是可以走了?回雷王星!”

那急切的模樣,彷彿恨不得立刻鑽進駕駛艙啟動飛船。

雷蟄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他仔細看了看贊德的狀態,確認除了元力波動依舊沉寂如死水外,身體機能確實已無大礙,甚至因為這半天的“強制休息”和醫療艙調理,比之前更顯精神。

“好。”他沒有再多問,點了點頭,“準備啟程。”

他不提路上遇到疤臉的事,也沒有提及那些關於戰爭背後冰冷算計的對話。有些真相太過沉重,不適合現在說,也不該由他來告訴贊德。

贊德眼睛一亮,立刻湊到主控臺旁邊,看著雷蟄熟練地輸入座標、啟動預熱程式。飛船內部響起低沉的嗡鳴,各個系統指示燈依次亮起。

“為了趕時間,之後的航行飛船速度會比較快。”雷蟄的聲音平靜無波,但側首望著贊德似乎在和他確認他的身體情況。

“保證沒問題!”贊德下意識拍了拍胸口,隨即又覺得自己這反應有點傻,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很快,躍羚號輕微一震,脫離地面,平穩升空。舷窗外,起義軍營地的景象迅速縮小,變成一片模糊的色塊,然後被雲層和大氣阻隔。

飛船穿透大氣層,進入寂靜而浩瀚的星海。無數星辰在深黑的天幕上閃爍著恆定或變幻的光芒,遙遠而沉默。

雷蟄設定好自動駕駛,最後看了一眼導航螢幕上那個正在不斷接近的、代表雷王星的座標光點。

家。

他收回目光,轉身看向站在舷窗邊、正望著外面星海出神的贊德。綠髮少年的側臉在星光映照下,少了平日的跳脫,多了些難得的安靜。

“休息吧。”雷蟄開口道,“到達前,還有一段時間。”

贊德回過頭,對上他的視線,赤金的眼眸在只有星空背景的駕駛室內閃亮。他咧嘴一笑:

“我睡不著~讓我陪你吧,師兄。”

“待會可別覺得無聊。”

躍羚號的引擎發出低沉平穩的嗡鳴,流線型的船體輕盈脫離地面,在營地許多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劃破印加星漸濃的夜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將身後的硝煙、鮮血、算計與未完的故事,連同那顆正在經歷陣痛的星球,一起拋在了逐漸暗淡的星光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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