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吳啟南算不上什麼良善之人。
許明同樣不是。
至於她自己——如今也已踏進了這片泥沼。
可奇怪的是,與許明相處時,某種輕盈的情緒總會從心底浮起。
除了身體交纏時那些令人眩暈的顫慄與近乎失重的瞬間,她還從他那裡得到了另一種東西:一種被認真對待的錯覺。
儘管在某些時刻他強勢得不留餘地,昨夜甚至半**地讓她適應了好幾種陌生的姿態。
但在那些時刻之外,他的眼神、語氣、甚至不經意觸碰她髮梢的指尖,都透著一種近乎真實的溫度。
而恰恰是這種“像真的一樣”
,讓她陷入了更深的茫然。
假如這一切只是他興之所至的遊戲?假如她自己從未從中感到過半分愉悅?
那麼等離婚手續辦妥之後……
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被單。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還殘留著他氣息的枕頭裡。
鼻腔裡充斥著他用過的沐浴露氣味,清冽中帶著一絲薄荷的涼。
走廊外隱約傳來電梯到達的叮響,接著是行李箱輪子滾過地毯的悶響。
如果只是演戲,為什麼昨晚他聽完她解釋後,眼底會掠過那樣鮮明的笑意?那不像偽裝,更像某種孩子氣的得意,轉瞬即逝,卻讓她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
“我信你。”
他當時這樣說,聲音壓得很低,熱氣拂過她耳廓,“不過該演的戲,還得繼續演完。”
然後他便不由分說地開始了新一輪的“表演”
。
她在顛簸中咬住嘴唇,心裡卻忍不住想——既然早就打定主意要繼續,何必先前故意找茬,害得她白白緊張,語無倫次地辯解那麼久?
這個男人……根本就是惡劣成性。
可為什麼,當他最後疲倦地摟住她,下頜抵在她發頂沉沉入睡時,她竟會覺得這個充滿算計與交易的夜晚,有那麼幾個瞬間,溫暖得讓人想嘆息?
窗外傳來早班公交駛過的聲音。
文永珊終於坐起身,絲綢被單從肩頭滑落,空調的冷氣立刻貼上皮膚。
她伸手抓過手機,螢幕漆黑,沒有新訊息。
吳啟南沒有再打電話來。
許明也沒有。
她成了懸在半空的人,兩頭都繫著線,卻不知道哪一根會先斷裂。
浴室鏡子裡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
她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潑在臉上。
水珠順著脖頸流進衣領,激得她輕輕一顫。
如果許明只是貪圖新鮮呢?如果離婚之後,他就像對待用舊的玩具一樣隨手丟棄她呢?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她扯下毛巾,用力擦乾臉頰。
鏡中人的眼睛溼漉漉的,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什麼。
轉身回到臥室,她開始慢吞吞地整理床鋪。
將枕頭拍松,撫平床單上的每一道褶皺,彷彿這樣就能把昨夜那些混亂的痕跡一併抹去。
做完這些,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
樓下街道已經甦醒。
早點攤冒出騰騰熱氣,上班族步履匆匆,腳踏車鈴叮噹作響。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早晨。
而她站在十六樓的酒店房間裡,穿著皺巴巴的睡袍,等著一個不知何時會來的指令,和一個不知是真是假的承諾。
文永珊鬆開窗簾,光線又被隔絕在外。
她走到小冰箱前,取出一瓶礦泉水。
瓶身沁著冰涼的水珠,握在手裡,寒意直透掌心。
擰開瓶蓋時,她忽然想起許明昨晚的一個小動作——他說話時總喜歡用手指繞她的頭髮,一圈,又一圈,不緊不慢,像在把玩什麼珍稀的絲線。
當時她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叫名字!”
他挑眉,手上動作卻沒停:“他今天沒聯絡你?”
“聯絡了。”
她別開視線。
“怎麼說?”
“他堅持要我安排你們先見面。
否則免談離婚的事。”
“意料之中。”
許明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某種瞭然的嘲諷,“要是這麼容易就被要挾,他也坐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然後他鬆開她的頭髮,手掌轉而覆上她的後頸,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絕對的掌控感:“這事你別操心了。
接下來按我說的做。
我會通知你每一步該怎麼走。”
她當時只能低低應了一聲。
是啊,除了聽他的,她還能怎樣?
“既然定了,”
許明忽然又開口,語氣裡多了點別的意味,“那我們聊聊另一件事。”
“什麼?”
她像被勾起好奇心的貓,微微仰頭。
“我是不是告訴過你,”
他的手指開始不安分地遊移,“只要你老公有反應,立刻打電話告訴我?”
他的動作帶著懲罰的意味。
她慌忙按住他的手,急急解釋:“我聽了!你來之前他才打給我,我還沒來得及說,你就打電話說你到樓下了!”
怕他不信,她甚至抬起眼,努力讓目光顯得足夠懇切:“真的,沒騙你。”
那一刻,許明臉上的表情忽然明亮起來,像小孩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
他湊近她耳邊,聲音裡滿是愉悅:“吳啟南啊吳啟南……這麼難得的寶貝,你怎麼就不知道珍惜呢?”
“我信你。”
他重複道,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戲嘛,還是得接著演。”
於是那些尚未出口的辯解,全都化作了破碎的喘息。
文永珊喝了一口水,冰涼液體滑過喉嚨。
她將瓶子放回桌面,發出輕輕的磕碰聲。
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
她快步走過去,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許明。
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停頓了兩秒,她才按下。
“醒了?”
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很安靜,應該是在車裡。
“嗯。”
“今天沒什麼事,你好好休息。
晚上我過去。”
“好。”
“對了,”
他頓了頓,“記得吃早餐。
酒店餐廳的蝦餃不錯。”
電話結束通話了。
文永珊握著手機,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他記得她喜歡蝦餃。
上次偶然提過一次。
這種細節……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嗎?
她不知道。
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
但至少此刻,在這個空曠的房間裡,這個小小的、無關緊要的關懷,讓她忽然覺得,也許墜入這片泥沼,並不全是壞事。
哪怕最終會沉沒。
至少在下沉的過程中,曾見過光。
她切斷了與許明之間的一切聯絡。
可此刻,
胸腔裡那團亂麻卻解不開。
她不願——
然而那件屬於另一個女孩的外套,
像根刺,紮在心頭拔不掉。
她想爭一次,
但一個有過婚史的女人,拿什麼去爭?
……
文永珊在八四三號房間裡反覆踱步。
而另一頭,
許明的視線驟然被點亮。
意料之外的驚喜。
白衣古裝襯得那人清冷如月,又帶著幾分颯然——
確實擔得起“最美小龍女”
之名。
形象已然契合,
但戲,終究得靠演技來撐。
許明選了龍兒主動親近楊過的那段情節,
讓劉藝菲先揣摩片刻,準備妥當再試。
這段戲幾乎是龍兒情緒最濃烈的一處轉折,
若她能接住,
角色便算是定了。
劉藝菲垂眸細想,
許明則轉向張晗韻,低聲交談。
約莫半個鐘頭過去,
劉藝菲抬起眼,說可以了。
表演開始。
……
尚可。
比預料中好些,
卻也未到令人驚歎的程度。
只能算平穩偏上。
這些年來,觀眾常說她空有容貌,
其實不止她,
許多同輩的女演員,
也漸漸被貼上類似的標籤。
總被指責演技停滯,
戲路拘於熟悉的型別,
彷彿永遠困在安全的殼裡。
更有人嘲諷某些演員眼神木然,像凝住的湖面——
網路的言語,有時鋒利如刀,
有時卻又熱烈得像夏日的焰。
不過,許明沒再多言。
龍兒一角交給了劉藝菲。
午後,劉藝菲與張晗韻一同飛往北京。
許明獨自回到住處。
一點鐘,
他將前夜錄完的三首暗色調歌曲,
上傳至音樂平臺。
不久,
聽眾如潮水般湧來,轉發與議論迅速蔓延。
許多人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說唱——
不靠粗礪的詞句,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有人稱讚他重塑了風格,
有人感嘆這才是真正的敘事。
各類樂評、帖子接連冒出,
有的浮誇追捧,
有的細緻分析所謂“暗黑流派”
的脈絡。
短短几小時,
喧囂已席捲了整個圈子。
暗黑三部曲問世後的第七十三分鐘。
那個名字又一次爬上話題榜單。
時間又推移八十分鐘。
各類讚譽文字如潮水湧現。
那個名字重新擠進熱度前十的行列。
傍晚六點零九分。
榜首位置易主。
當那個名字登頂時,參與合唱的嗓音主人同樣未能逃過公眾視線。
她的名字躍入榜單前十。
停在第九順位。
討論區裡,人們除了稱讚她歌聲動人,更多留言都在重複同一句話:曾經那個帶著酸澀與甜美的聲音終於迴歸。
隨後,那首關於青春滋味的舊日旋律在各大音樂埠搜尋量驟增。
泛黃的記憶被短暫喚醒。
除了她,還有幾位站在行業金字塔尖的歌手——那位總愛在舞臺上施展魔法的表演者、那位總試圖撐起樂壇半壁江山的唱作人、那位擁有金屬質感的女性歌者——都因對暗黑三部曲的評點而登上話題榜。
關於那位魔法表演者的討論話題甚至衝到第七位。
比合唱者還高出兩個位次。
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愛這三首作品,轉發某樂評人的長文時還添上大段補充。
那位樂評人宣稱某種全新的說唱形態已被開創,稱那個名字已是說唱領域的神只。
魔法表演者將風格剖析得更細碎後寫道:稱神只都是貶低,那個名字現在完全配得上宗派創始者的稱號。
他的出現像推開了塵封的鐵門。
為所有痴迷說唱的靈魂劈開一條未曾設想的路途。
但魔法表演者登上第七位的原因,並非因為他的讚美比別人更真摯熱烈。
而是他評論區裡堆積如山的譏諷。
無數賬號反覆追問:華語樂壇現在還歸你管嗎?
你還是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嗎?
年輕一代裡誰還敢認你做旗幟?
……
他退出那個充滿嘲弄的話題頁面,嘴角浮起細微弧度。
魔法表演者變成追隨者,這確實超出預料。
原本以為會像某些虛構故事裡寫的那樣,迎來劈頭蓋臉的貶損,被斥責寫的都是垃圾。
結果卻……
挺讓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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