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只有文永珊隱約觸到了**的邊緣。
一股溫熱的氣流從胸口升騰起來,混著些許惱意。
這人……怎麼也不事先透個風?害得她半點準備都沒有,整顆心懸在半空,七上八下。
席間的談話漸漸成了吳啟南一人的獨白。
他語調裡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疏淡,起初還客氣地稱一聲“許導”
,幾杯酒下肚,便換成了“小許”
。
白漉幾次想開口,都被許明用眼神無聲地壓了回去。
她憋著一口氣,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擺什麼架子?好好說話難道會折壽麼?還有許明,平日裡對自己半句軟話都吝嗇的人,今晚倒像轉了性,字字句句都捧著那位吳總。
白漉不是聽不出弦外之音:許明想招攬這個人。
可即便吳啟南真有跨行業掌舵的本事,值得這般放低姿態麼?請回來一尊不好伺候的佛,往後日子還怎麼過?想到這裡,她只覺得胸口發悶。
散席時,吳啟南執意要送文永珊。
兩人身影消失在門口後,白漉立刻轉向許明:“你到底圖什麼?非他不可嗎?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張晗韻、吳猛達和陳白祥也齊齊望過來,目光裡凝著同樣的困惑。
整晚,他們都像坐在針氈上——吳啟南那種毫不掩飾的輕慢,像一層薄霜覆在空氣裡。
若不是許明始終陪著笑,他們早該離席了。
張晗韻或許不會當面爭執,但她會選擇安靜地起身,找個理由提前離開。
許明迎上四道視線,只是笑了笑:“我自有安排,你們就別追問了。
今晚這頓飯,確實掃了大家的興。”
陳白祥沉吟片刻,他向來擅長從蕪雜的對話裡拎出主線:“老闆,吃飯倒沒什麼。
關鍵是這個人……你真打算讓他來打理公司?”
引擎的嗡鳴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吳啟南那些話裡的疏遠,許明其實在包廂裡就聽明白了。
對方無非是藉著工作繁忙的託詞,又礙於情面不得不來赴這場飯局。
那層意思再清楚不過:你許明剛把攤子支起來,憑什麼讓我放下現成的一切去冒險?所以這頓飯,最好只當是頓飯。
“想多了。”
當時吳啟南舉杯時,眼角紋路里都寫著這句話。
散場時,許明沒多挽留。
他看著陳白祥和吳猛達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那兩人笑著擺手,轉身就鑽進了路邊的計程車尾燈裡。
他知道他們在笑什麼——這位許老闆哪兒都不錯,就是見了某幾位,腳步容易邁不動。
車駛入流動的燈河。
白漉在副駕,張晗韻在後座。
先送的是張晗韻,她來魔都有幾天了,住在另一家酒店,不是上次那間。
車子滑到酒店廊簷下,她道了謝,推門融入旋轉門的光暈裡。
許明重新掛擋,卡宴剛要離開車道——
“送我回公寓。”
聲音從旁邊傳來,平直,沒有起伏。
許明腳底差點踩錯踏板。
他穩住方向盤,側過頭:“別鬧。”
“沒鬧。”
白漉轉過臉,車窗外的流光在她側臉上明滅,“明早飛蜀都的航班。”
“我送你到機場不就行了?”
他試圖讓語氣輕鬆些,“還是說,你擔心於政那邊……”
“我們什麼關係?”
她打斷他,音調微微揚起,“許先生好像從來沒給過什麼正式說法。”
許明喉嚨裡滾出一聲含糊的笑:“一個稱呼而已,那麼要緊?”
“那你給啊。”
他立刻收住了話頭,像觸碰到了某個無形的開關。
沉默在車廂裡瀰漫了幾秒,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真非得回去?”
他換了個方向。
白漉從鼻子裡擠出兩聲短促的氣音。
又是這樣。
她早該料到。
但有些念頭像藤蔓,一旦生了根,就只會越纏越緊——遲早的事,她不信加上桐姐和露絲,還撬不開這扇門。
還有那位劉藝菲,也得放在眼皮底下看著才行。
“回。”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沒商量。”
“商量一下?房子太大,一個人待著……心裡發空。”
副駕駛座上傳來清晰的白眼翻動的動靜,儘管許明沒看過去。”今晚必須回。”
她的語氣軟了一絲,又立刻繃緊,“你昨晚……我說可以了,你根本沒停。
要不是我底子還行,今天怕是天黑都醒不來。”
許明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閃爍的霓虹:“這指控不全面吧?最後那次,我記得好像是某人自己湊過來的。”
白漉臉頰的溫度驟然升高,頸側血管微微跳動。”那又如何?”
她將視線轉向窗外,“我今晚必須回自己的住處。”
有些事一旦開始,便難以戒斷。
倘若今夜他選擇停歇,而自己再度主動……那麼原定飛往蜀都的行程恐怕真要取消了。
可劉藝菲的名字像根細刺扎進意識深處——與這位相比,文永珊帶來的壓迫感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更何況,劉藝菲已確認加盟《鹿鼎記》續作。
她必須加速蛻變,才能在那場不可避免的對峙中站穩腳跟。
所謂神仙姐姐又如何?自己早已褪去青澀,不再是需要庇護的雛鳥。
最終許明還是將車停在了那棟公寓樓下。
望著她頭也不回走進電梯的背影,他鬆開領口嘆了口氣。
空蕩的臥室就空蕩吧,白漉的顧慮確有道理——若再放縱整夜,明早的航班必然趕不上。
但命運總愛填補空缺。
方向盤剛轉過兩個街口,手機螢幕便在黑暗中亮起。
文永珊的聲音像試探水溫的指尖:“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在開車。
有事?”
“沒什麼,隨便問問。”
“想我了?”
聽筒裡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別亂猜。
我掛了。”
“等等。”
他降下車窗,讓夜風灌進來,“我現在過去。”
“不行!”
“理由?”
“沒有理由!”
輪胎在紅燈前發出輕微摩擦聲。
許明注視著倒計時數字:“你難道不想知道我的計劃?”
怎麼可能不想。
文永珊早已在心中拼湊過無數版本,若能聽他親口說出全部拼圖……可電話那頭突然傳來門鎖碰撞的輕響。
“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這抗拒太過尖銳。
許明眼前浮現出晚餐時吳啟南為她佈菜的畫面,刀叉在瓷盤上劃出溫存的軌跡。
他壓低聲音:“你改變主意了?不打算離婚了?”
“不是!”
她的否認來得太快,像受驚的鳥,“絕對不是這樣。”
“那為什麼怕見我?”
漫長的沉默裡,能聽見電流輕微的嘶聲。
最終她擠出幾個字:“他……住在隔壁房間。”
許明忽然笑出聲。
“我已經調頭了。”
引擎重新轟鳴,“等著。”
通話切斷前,他聽見她倒抽涼氣的聲音。
丈夫就在隔壁?這個認知讓某種危險的興奮順著脊椎爬升。
酒店走廊鋪著吸音的厚地毯。
文永珊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指甲陷進掌心。
瘋了,她對自己說,你徹底瘋了。
為什麼要打那個電話?為什麼要關心他的情緒波動?他不過是生命裡偶然掠過的風,憑什麼讓你心跳失序?
可當敲門聲以三短一長的節奏響起時,她還是旋開了門鎖。
許明側身閃入,順手將“請勿打擾”
的指示燈按亮。
走廊燈光被他寬闊的肩線切斷的瞬間,他俯身在她耳邊留下帶著夜風氣息的低語:“別擔心。
這家酒店的牆壁……足夠厚實。”
門板被敲響時,文永珊幾乎想把自己埋進被褥裡。
左邊那扇門後住著的人,讓她連呼吸都壓低了。
她赤腳衝過去,拉開門縫,一隻手猛地伸進來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踉蹌。
走廊空蕩,只有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她飛快地瞥向左側——厚重的木門緊閉著,紋絲不動。
她像拽一件失竊的贓物,將門外那個身影扯進房間,背脊抵上門板,落了鎖。
溫熱的掌心還貼著她的皮膚。
她抬起頭,望向這個比她年輕許多的男人。
他嘴角噙著一點弧度,什麼也不說,只是看著她。
空氣裡有酒店香薰的甜膩,混著他身上淡淡的、像雨淋過金屬的氣息。
“你現在走,行不行?”
她聲音壓得扁扁的,從喉嚨裡擠出來,“算我求你。
等手續辦完,三個晚上……隨便你。”
他不答,目光滑過她繃緊的頸線。
“五個。”
她加碼,指甲掐進自己掌心。
沉默像水一樣漫開。
窗外的霓虹燈把光影切成一條條,橫在他臉上。
“七天……不能再多了。”
她喉嚨發乾,想起白天另一道冰冷的視線,像針紮在背上。”要是被她察覺,我以後怎麼見人?你又不是沒看見她今天看我的樣子。”
他還是那副神情,彷彿在聽一段無關緊要的廣播。
她吸了口氣,忽然鬆了勁,肩膀塌下來。
手指攀上他的小臂,輕輕搖了搖,像只收起爪子的貓。”就聽我這一次,好不好?”
聲音軟下去,帶著潮溼的、近乎嗚咽的尾音。
二十多分鐘前,電話撥了三遍,全是忙音。
每一聲嘟響都像錘子敲在太陽穴上。
她知道他一定會來。
都怪隔壁那個人——明明說好分開,為什麼突然反悔?為什麼還要笑,還要送她回來,還要住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真以為她還是從前那個給顆糖就跟著走的傻瓜麼?
懊悔像藤蔓纏住心臟。
她不該打那通電話的。
現在好了,他來了。
而隔壁就睡著那個法律上還是她丈夫的人。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連想都不敢想。
男人的手指忽然動了,拂開她額前一縷汗溼的頭髮。
指尖很涼。
指尖在桌沿停了一瞬。
許明收斂了笑意。
他搖頭的動作很輕,像拂去袖口不存在的灰塵。”別擔心。”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淹沒在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裡,“這兒的牆壁,什麼聲音都傳不出去。”
緊接著,一聲短促的吸氣劃破了寂靜。
幕布拉開了。
***
吳啟南決定要把文永珊找回來。
有些念頭總是在即將失去時才會清晰起來。
他曾經篤定那份簽了字的檔案永遠不會被遞到面前——她怎麼敢呢?可當那兩個字真的從她唇間吐出,過往的碎片卻忽然變得鋒利,一下下割著他的記憶。
他想起這一年多來,自己身上時常沾染的、不屬於這個家的香水味。
凌晨歸家時,客廳那盞為他留的燈。
她問過,聲音很輕,帶著試探。
他只需用“應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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