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試鏡間的門開合有其固定的節奏。
在她之前,只有迪麗熱芭和最早進去的宋憶在裡面停留得稍久些。
其餘的人,進出都像踩著相同的秒針。
即便是稍久的那兩位,也未曾超出平均時長一倍。
這意味著規則是鐵板一塊:每人一次機會,不多不少。
可現在,這塊鐵板為她裂開了一道縫。
某種荒謬的猜測悄然滋生——這難道是某種隱秘的示好?用特權作為開場白?
“**的時間也算在那兩分鐘裡。”
許明的聲音切斷了她的思緒。
她猛地回神,將所有翻騰的疑問壓回心底。
動機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多出來的這一百二十秒。
她閉上眼,深深吸氣,讓胸腔充滿帶著塵埃和舊木頭氣味的空氣。
然後緩緩吐出,試圖將那些雜念一同清空。
傷心。
絕望。
她反覆咀嚼這兩個詞,讓它們在舌根泛起苦澀。
時間到。
她再度睜開眼。
這一次,眼淚來得遲了些,但終究是來了。
眼眶泛紅,嘴唇細微地顫抖。
而最後那個轉悲為喜的弧度——依然精準地擊中了許明記憶中某個柔軟的角落。
至於前半段的悲慟,只能說,勉強跨過了那條及格線。
許明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敲了兩下。”你可以先出去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別離開這層樓。
我不瞞你,後面還有幾個人。
如果沒有人比你更合適,這個角色就是你的。”
古力娜札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
她張了張嘴,話在喉嚨裡滾了幾圈,最終變成一句極輕的、幾乎含在氣息裡的疑問:“您讓我等著……是還有別的話要單獨對我說嗎?”
許明似乎覺得有趣,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如果我說是,你會等嗎?”
她噎住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句。
“出去吧。”
他不再看她,目光已經投向門口,“即便是談條件,你手裡也握著拒絕的籌碼,不是嗎?”
古力娜札點了點頭,腳步有些虛浮地轉身。
門在身後合攏,將試鏡間裡的光線與壓力隔絕。
然而另一種重量立刻落在了她肩上——走廊裡,所有尚未離開的經紀人、助理,那些或探究或掩飾的目光,像細密的針,無聲地紮了過來。
空氣驟然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她垂下眼簾,走到牆邊的長椅坐下,背脊挺得筆直,彷彿這樣就能擋住那些無聲的審視。
指尖卻不由自主地,深深掐進了掌心。
試鏡室外,走廊裡的空氣凝滯得能掐出水來。
先前那些進去又出來的面孔,間隔都像用尺子量過——最長不超過三十秒。
可這回,門再次開啟時,掛鐘的秒針已經繞著錶盤走了整整兩圈還多。
古力娜札踏出來,腳步比進去時沉了些。
她的經紀人幾乎是從長椅彈起來的,小跑著湊近,壓低的聲音裡繃著一根弦:“怎麼樣?”
被問的人先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幅度很輕,卻讓周圍所有豎起的耳朵都陷入了更深的迷霧。
這算成了,還是沒成?經紀人嘴唇動了動,還想追問,古力娜札卻先一步開口,聲音有些飄:“唐姐,我們先坐會兒,等等看。”
她走向角落的椅子,留下身後一片交錯的視線。
那些隨後從同一扇門裡走出的女人們,經過她時,目光像羽毛般輕輕掃過——有的沾著羨慕的溼氣,有的帶著嫉妒的細刺,也有的只是禮節性的、含義模糊的點頭。
門的另一側,是另一個世界。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許明的目光落在對面穿著粉色休閒服的女孩身上,李吣。
他報出題目,給出時限,然後向後靠進椅背,等待。
之所以讓剛才那位先出去等,沒有當場拍板,正是因為眼前這個人。
李吣和李一同被歸在同一類——笑起來能點亮鏡頭的型別。
如果她的笑容能帶來更強烈的衝擊,如果她的表演比前一位更紮實,那麼天平就會傾斜。
李吣顯然不是新手了。
面對“兩分鐘”
這個倒計時,她沒有像許多人那樣瞳孔微縮或手指蜷起,只是對許明的方向微微彎了彎嘴角,隨即垂下眼睫,呼吸的節奏慢慢變了。
時間到。
她抬起頭,開始演。
許明看著,心裡那桿秤的刻度在無聲滑動。
技巧更純熟,情緒轉換的紋路更清晰。
只是,當那張臉上淚水倏然收住、笑容綻開的剎那,並沒有他等待的那種“砰”
一聲擊中感官的亮光。
相反,那笑容像一杯溫度剛好的蜜水,暖意和甜味絲絲縷縷漾開,讓人不由自主也想跟著提起嘴角。
“再來一次。”
他說。
李吣怔了怔,眼底迅速掠過一絲光。
這是……有希望?她深吸一口氣,重新將自己埋進那片虛構的情緒土壤裡。
兩分鐘再次流淌而過。
第二次表演結束。
許明沉默了幾秒,房間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微響。
“很遺憾。”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但你的笑容,確實像裹了層糖霜,看著就讓人想回一個。”
他想起李一同笑起來時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甜得具象;而李吣的笑,甜裡摻著一種敞開的、易於接近的溫熱。
失望嗎?那種情緒像淺淡的陰影,在李吣禮貌點頭、轉身時,輕輕投在了光潔的地板上。
李吣眼底那點黯淡只閃了一瞬,嘴角便重新彎起來。”能問問最後定的是古力娜札老師嗎?”
等候區裡早已起了細碎的議論——先前那扇門關得太久,足夠讓所有等待的人在心裡翻湧無數猜測。
許明頷首。
一聲輕嘆從李吣唇邊逸出,那嘆息裡摻著些表演的痕跡,卻也裹著真實的惋惜。”果然還是輸在臉上了呀。”
“不全是。”
許明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句,“你的戲我看過不少,鏡頭裡你常笑。
看多了,印象裡便全是你的笑——很有感染力。
剛才那兩段,我總不自覺往那方向想。”
他抬起眼,“但她不同。
我很少見她那樣笑過,毫無預兆地綻開,像暗處突然擦亮一根火柴。”
“這不還是說,我這張臉不夠讓人眼前一亮麼?”
李吣偏了偏頭。
許明一時語塞。
門外的空氣凝滯著。
其實哪有什麼天壤之別。
古力娜札的眉眼是精緻些,可若論起笑起來的生動,李吣半點不遜色。
能走到這間屋子裡的,誰不是被千萬目光淬鍊過的?無非是前者在皮相上多了半分優勢罷了。
倘若剛才讓他心頭一動的不是古力娜札那記陌生的微笑,而是李吣的某個眼神或轉身,那麼演技的天平便會頃刻傾斜。
正因如此,他才刻意繞開了關於容貌的比較,只提笑容。
“需要我重新解釋麼?”
他問。
李吣忽然笑開了,那笑容甜得像浸了蜜。”說著玩的。
試鏡這種事,成或不成早習慣了。”
她語氣輕快,尾音卻往下墜了墜,“只是不知道……下次還有沒有機會再讓許導看看?”
“隨時。”
許明答得乾脆。
她報了一串數字,說是微訊號,也是手機號。
道別時聲音依舊清脆,彷彿剛才那點失落從未存在過。
門合上。
走廊的光線有些冷。
李吣走出來時,目光很自然地投向長椅那端——古力娜札坐在那兒,正出神。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瞬,李吣揚起一個毫無芥蒂的笑,對方也回以淺淺的弧度。
然後她轉身,帶著助理消失在走廊拐角。
一直捏著指尖的經紀人,這時才悄悄鬆開了攥得發白的手。
李吣走進那扇門的時刻,與先前那位幾乎重合。
倘若她也選擇留在走廊盡頭,結果便已昭然若揭——兩人都觸到了那條隱形的線。
這意味著最終的角逐將在她們之間展開。
古力娜札清楚自己手中籌碼的分量。
一部《楚喬傳》足以證明許多事,鏡頭前的收放自如並非誰都能輕易做到。
所以當腳步聲朝著相反方向遠去時,懸著的那口氣終於緩緩落回胸腔。
她並不遲鈍。
獨自站在門外冷白的燈光下時,那些碎片迅速拼合起來:題目真正的核心並非淚水,而是裂痕深處驟然綻開的那抹亮色。
他要的是絕望崖邊突然掠過的風,是冰層下猝不及防湧上的暖流。
她在心裡將可能的名字過了一遍,最清晰的影子裡寫著同一個名字。
她記得那種溫度。
不是透過螢幕,而是真切落在身側的空氣裡。
某次頒獎禮後的後臺,休息室將兩個陌生名字安排在同一張沙發。
沉默幾乎凝成實體時,是對方先轉過臉,眼睛彎成柔軟的弧度。
話題從裙襬的褶皺開始,漸漸漫延至窗外的雨聲。
後來她竟也笑了出來。
沒有交換聯絡方式,沒有約定下一次,可某些瞬間——比如此刻——記憶會突然翻出那片光斑:明亮、坦蕩,帶著讓人想靠近的溫度。
因此當那個身影消失在轉角,她感到的並非勝者的輕盈。
一方面,她確實不討厭甚至欣賞那個存在。
若位置調換,對方大概也會像此刻的自己,只是頷首,不會讓笑意染上別的意味。
而她自己恐怕連這樣坦然的注視都做不到。
另一方面,空出來的席位意味著更沉重的砝碼即將落下。
沒有競爭者,反而讓選擇顯得更加孤絕。
那條路清晰無比地鋪在眼前,每一步都踩著自己的影子。
……
時間在掛鐘的滴答聲裡爬過四十分鐘。
門內,空氣似乎比剛才更沉了些。
門在最後一位試鏡者身後合攏。
許明向後靠進椅背,脊椎發出輕微的咔響。
他摸出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下頜——數字跳向傍晚。
審閱美麗的面容確實能讓鐘錶失靈,他想,儘管腰際傳來隱約的酸脹,精神卻毫無倦意。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員會意退出。
片刻,門再度開啟。
古力娜札走了進來,身側跟著她的經紀人。
“先前我說,如果沒有更合適的人選,角色就是你的。”
許明開口,話音在此處懸停。
女孩的神情立刻繃緊了。
他不再延宕那份緊張。”但我仍想再看一次你的表演。”
他接著說,“如果第三次的笑容還能像之前那樣抓住我的眼睛,只要演技達標,我就不再猶豫。”
古力娜札怔住了,目光裡滿是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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