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她側過身,螢幕的光直直照向鄰座的臉。”白研,你清醒一點。”
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他給過你三千萬。
記得嗎?”
對方沒有接話。
“喜歡一個人,就該像餓狼撲食。”
她繼續打字,按鍵音噼啪作響,“指甲嵌進肉裡也不鬆手。
否則……”
訊息傳送的提示音輕響,“遲早會被別人叼走。”
嘴角那點笑意又浮了起來,這次深了些,像石子投入深潭後盪開的最後一圈漣漪。
“他不會。”
“而且那筆錢是他的。”
聲音低下去,幾乎被引擎聲吞沒,“我只是暫時保管。
不能用。”
李一同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輪胎軋過減速帶的顛簸裡,她聽見自己近乎嘆息的嘀咕。
“他啊……現在多少人盯著他看。
連劉藝菲那樣的都動了心思。
你覺得你能守多久?”
“守得住。”
三個字,輕,卻像釘子楔進木頭。
指尖懸在螢幕上方,白漉的嘴角無聲地彎了彎。
昨夜被他圈在臂彎裡的溫度似乎還貼在背上,那是一種沉甸甸的、不容錯辨的暖意,像冬日裡裹住全身的厚毯。
她先前那些飄忽不定的疑慮,被這實實在在的暖意壓得沒了蹤影。
她垂下眼,指尖輕快地敲擊。
:桐姐,別操心啦。
:我是誰呀?
:白仙女呢。
:那種逼著他向所有人宣告的事情,我怎麼會做?
:至於那些若有若無的影子……
:讓她們來試試好了。
:我自有辦法讓她們知難而退。
被穩穩接住的人,心裡總是踏實的。
之前那些輾轉反側,不過是未曾真切觸碰到他心意的溫度。
昨夜呼吸相聞的距離,感受到的早已不止是喜歡,而是更深沉、更密實的東西。
有了這個底,她不信那個看似散漫的傢伙,真能從她身邊溜走。
好吧。
既然你這麼說。
我也沒什麼可勸的了。
只願你一切順遂。
李一同的訊息停在這裡。
片刻後,手機又嗡**了一下。
白漉發來新的訊息。
:對了,桐姐。
那壞傢伙看你的眼神,偶爾也不太一樣。
你得加把勁才行。
我真不希望有一天,我們要站在彼此的對立面。
李一同對著螢幕,忍不住笑出了聲。
:放心。
:別的我不敢保證。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被他攥住了心思,不用你動手,我自己就會喊你姐姐。
從此安安分分,做你的幫手。
:一起應付別的麻煩。
白漉看著回覆,笑意從眼底漾開。
:好姐妹。
:一言為定。
:那現在,先叫聲姐姐來聽聽?
:去你的!
……
時間滑過去三天。
十二月十四號。
《鹿鼎記》開拍的第十二天。
劉藝菲發現了一種小食。
接著,十五號,十六號,十七號……連續三個傍晚,收工後她都會繞路去買上一份。
十八號,拍攝計劃調整,接下來五天全是夜戲。
劉藝菲得知後,惋惜地嘆了口氣,聲音拖得老長。
許明在一旁聽見,眉頭微蹙。”那東西……真有這麼吸引人?”
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困惑,“連著四天,還沒夠?”
“你不明白。”
劉藝菲搖搖頭,神情有些認真,“我品的不是味道,是那種……感覺。”
“感覺?”
許明更不解了,“一份小吃,還能吃出感覺來?”
……
你能想象嗎?你心裡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身影,此刻正捧著一個紙碗,躲在角落,吃得一臉滿足。
而你,只能聞著空氣中那股複雜的氣味。
那可是眾人眼中的仙子。
什麼不能吃,偏偏是那個?
而且那氣味,實在不容忽視。
劉藝菲買回來的那份小吃,氣味極具穿透力。
即便她特意找了個背風的、人少的角落,那股獨特的味道還是絲絲縷縷地飄散開來,瀰漫了小半個拍攝區域。
其實趙露絲私下裡對各類零嘴頗感興趣。
指尖捏著的那塊深色豆腐懸在半空,劉藝菲遞過來的動作停住了。
許明扯了扯嘴角,搖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股混合著發酵與油炸的氣味鑽進鼻腔,讓他想起去年夏天路過**後巷,陰溝旁堆著餿水桶的悶熱午後。
她轉向另一側。
許明接下了,沒說話。
食物而已,人總要吃東西的,他想。
牙齒咬破酥脆外皮的瞬間,一股溫熱的、帶著奇異發酵感的汁液溢滿口腔。
氣味濃烈,味道卻意外地平實——鹹,微辣,豆腐內裡綿軟。
不難吃,但也僅此而已。
若讓他每日都買,他是不肯的。
所以他不明白。
身旁傳來的那聲嘆息太沉,像丟了什麼珍貴物件。
不過是一份街頭小吃,至於麼?他甚至有些後悔調整拍攝計劃了。
若是白天接著拍,她便能照舊去買,何至於此刻對著塊豆腐惆悵。
“你猜它叫什麼?”
她忽然側過臉,眼裡閃過一點狡黠的光。
“總歸是某某臭豆腐罷。”
他失笑。
“俗。”
她輕輕吐出這個字,嘴角彎起來,“它叫七里香。”
許明怔住了。
耳邊嗡的一聲,彷彿有根弦被撥動。
某個綜藝片段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昏暗的錄影廳,主持人調侃的笑臉,那句“周董的歌名其實是種小吃”
當時只當是玩笑。
“真巧。”
他聽見自己乾巴巴地說。
“巧什麼?”
“沒什麼。”
他搖頭,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原來傳聞是真的。
原來真有人把這種氣味濃烈的東西,冠以風雅之名。
“你天天買,就為這名字?”
他問得隨意。
“不然呢?”
她的表情認真起來,“七里飄香,念著都覺得唇齒生香。
吃著它,好像日子也沒那麼難熬了。”
“這幾天……心情不好?”
他順著話頭,半開玩笑。
她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目光飄向遠處亮著燈光的攝影棚。”換作是你,整天被人用眼神釘著,能痛快麼?”
“可她前天已經離組了。”
“人走了,影子還留著呢。”
她頓了頓,忽然笑出聲,肩膀微微抖動,“騙你的。
早沒事了。”
夜風把遠處道具組敲打木板的聲響送過來,悶悶的,一下又一下。
鞋櫃裡那雙陌生的女式拖鞋讓她指尖頓了頓。
第三雙。
這個數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時輕得像片羽毛,卻沉甸甸砸進她耳膜。
她彎腰取出拖鞋套上,嶄新的絨面貼著腳背,觸感微涼。
鼻腔裡是新皮革和灰塵混合的氣味,走廊頂燈的光線從側面切下來,把她彎腰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玄關的瓷磚上。
“除了白漉,”
她直起身,聲音在空曠的入戶處顯得格外清晰,“另一個是誰?”
“文永珊。”
這個名字讓空氣凝滯了幾秒。
她轉過頭看他,他正倚著牆,嘴角那點弧度沒變,彷彿剛才說的只是今天天氣如何。
她記得那些網頁推送的標題,記得照片裡模糊的婚戒輪廓,記得自己劃過螢幕時心裡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計較——她向來不是能徹底置身事外的人,有些東西,看見了就會在心裡留下劃痕。
“她不是……”
話到一半又咽回去。
視線在他臉上來回掃了幾遍,試圖找出一點破綻,哪怕只是睫毛的細微顫動。
但沒有。
他連站姿都沒變。
“離了。”
他接話接得理所當然。
“我不信。”
這三個字脫口而出,比她預想的更快,也更硬。
他聳聳肩,肩膀的線條在燈光下動了動。”隨你。”
沉默像潮水般漫上來。
她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有點急,又強行壓下去。
走廊盡頭傳來隱約的電梯執行嗡鳴,遙遠而不真切。
她忽然覺得有點荒謬——自己站在這裡,穿著第三雙拖鞋,質問一個似乎根本不在意被質問的人。
而他甚至懶得編個理由。
“白漉在劇組走不開,”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平靜,卻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那她呢?她總有空吧。
為什麼帶我來,不是帶她?”
他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無所謂的笑,而是眼底真正漫上一點光的那種,雖然那光轉瞬即逝。”她不行。”
“原因?”
“不合適。”
他朝客廳走去,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一聲,又一聲,節奏穩定得讓人心煩。
她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他背影上。
玄關頂燈的光圈罩著她,像舞臺上一個孤零零的聚光燈。
空氣裡那股新皮革的味道還沒散,混著**空調吹出的暖風,有點悶。
她想起五天前攝影棚裡徹夜的強光燈,想起他宣佈放假時劇組瞬間炸開的歡呼聲,想起飛機舷窗外急速後退的雲層。
也想起更早之前,他靠在牆邊說的那句“我繼續招惹你,你隨意”
。
當時她覺得那坦率裡帶著刺,現在卻覺得,那或許根本不是坦率,而是一種更徹底的東西——他連掩飾的意圖都沒有,像攤開一本字跡清晰卻拒絕解讀的書。
腳步聲在客廳邊緣停住。
他轉過身,隔著那段不算長的距離看過來。”站那兒孵蛋呢?”
語氣裡聽不出情緒,只是陳述。
她吸了口氣,邁開步子。
拖鞋底摩擦地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經過他身邊時,沒停,徑直走向客廳**那片更亮的區域。
窗外是魔都的夜色,霓虹的光汙染給玻璃蒙上一層變幻的、不真實的彩暈。
“所以,”
她在沙發邊停下,背對著他,聲音不高,“‘不合適’是什麼意思?”
沒有立刻回答。
她聽見他走近,聽見布料摩擦的窸窣,然後是他坐進旁邊單人沙發的聲音,彈簧承重時發出輕微的**。
“意思是,”
他頓了頓,像在挑選用詞,又像只是隨意一說,“有些遊戲,不是所有人都玩得起。”
她終於轉過身。
他陷在沙發裡,半邊臉浸在陰影中,另外半邊被落地燈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眼神平靜,甚至可以說得上溫和,但底下那片深潭裡,什麼也映不出來。
“那你覺得,”
她聽見自己問,聲音有點幹,“我玩得起?”
他笑了。
這次笑出了聲,很短促,像被什麼嗆了一下。”誰知道呢。”
他說,抬起手,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敲,一下,兩下,節奏散漫。”試試看?”
窗外,遙遠的街道傳來一聲模糊的汽車鳴笛,很快被夜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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