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她在心裡默唸起阿珂的某段獨白,字句流暢得像溪水流過卵石灘。
門開了。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但空氣似乎清新了些。
她邁步走出去,高跟鞋敲在地毯上,發出悶而紮實的聲響。
回到房間,劇本就攤在床頭。
她走過去,拿起最上面那頁。
紙邊已經被翻得微微卷起,空白處用不同顏色的筆寫滿了小字。
她用手指撫過那些字跡,然後輕輕合上本子,放進隨身包裡。
今晚的戲七點開始。
還有四個小時。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午後陽光湧進來,鋪滿大半個房間。
灰塵在光柱裡緩慢飛舞,像某種無聲的舞蹈。
古力娜札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光線刺得有些發酸。
她轉身,從包裡摸出手機,給唐藍髮了條簡短的資訊:
“我準備好了。”
傳送成功。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走進浴室。
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激得她微微一顫。
抬起頭時,鏡子裡的人眼神很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練習過太多次的弧度。
那是阿珂的笑。
或者說,是她成為阿珂的憑證。
餐廳的門在身後合攏時,古力娜札一眼就望見了角落裡的那兩個人。
光線恰好籠著那張桌子,許明側著臉在說什麼,劉藝菲低頭用勺子輕輕攪著碗裡的湯,嘴角有很淡的弧度。
周圍嘈雜的人聲、餐盤碰撞的脆響,彷彿都被隔在了那圈光暈之外。
她迅速移開視線,走向取餐區。
餐盤漸漸堆滿,她卻站在原地遲疑了幾秒。
唐姐昨天確實提過——他們常在這兒用午飯,要是願意,可以一起坐坐。
她當時只是搖頭。
現在她明白了那種抗拒從何而來:第一次試鏡那天,許明看過來的眼神,後來夜裡那句看似隨意的邀請,都讓她誤讀成某種訊號。
她甚至暗自演練過如何婉轉地推拒,才能不影響接下來的戲份。
可什麼也沒發生。
電話從未響起,片場之外,他的目光很少在她身上停留。
聖誕前那場酒會的傳聞,像一枚忽然投進靜水的石子;而昨晚那首歌,則徹底讓水面漾開了**的波紋。
原來那些輾轉反側,不過是自己搭建的空中樓閣。
此刻她端著盤子,進退兩難。
她原以為,經過昨夜,今天不會在餐廳遇見他們——至少不會同時遇見。
那首歌太甜蜜了,甜蜜到讓她覺得此刻任何靠近都像一種打擾。
她甚至能嗅到空氣中飄著的、若有似無的糖醋氣味,耳邊傳來遠處電視機模糊的新聞播報聲。
最終她轉向另一條過道,找了個靠柱子的位置坐下。
柱子恰好能擋住來自那個角落的視線。
她低頭撥弄著米飯,想起試鏡時他說的那句話:“阿珂不需要太多演技。”
現在她忽然懂了,或許緊張的不是角色,而是自己心裡那場早已落幕的獨白。
餐廳玻璃映出街道流動的光影。
古力娜札推開門的瞬間,指尖在金屬門把上停頓了一秒。
她原本只想找個角落坐下,用食物的溫度驅散胸口那點莫名的緊澀——再過幾小時鏡頭就要對準她了,她需要一點獨處的空隙來撫平呼吸。
可視野**那兩張相對的臉,讓她腳步滯在了門邊的陰影裡。
他們坐得那樣近,近到桌布下或許能碰到膝蓋。
女人說話時微微傾身,男人便向後靠向椅背,一個無意識的進退構成了旁人眼裡親密的閉環。
古力娜札感到耳根開始發燙,彷彿有細小的針尖沿著脊椎往上爬。
她想起自己曾對那人說過的話,那些帶著試探與劃清界限的言辭,此刻全都翻湧上來,成了烙在皮膚下的羞恥印記。
轉身離開嗎?可週圍那麼多雙眼睛,竊竊私語或許已在醞釀。
她捏緊了手包的帶子。
就在這時,桌邊的男人抬起了手,朝她的方向輕輕招了一下。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像撥開了濃霧。
古力娜札吸了口氣,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既然躲不過,不如把該說的話說完。
她拉開椅子坐下時,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撞擊肋骨的聲音。
“祝你們。”
她吐出這三個字,聲音比預想中平穩。
“別弄錯了,”
對面的女人立刻開口,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我和他可不是那種關係。”
她的目光在古力娜札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男人,眼裡帶著某種瞭然的笑意——那是在圈子裡浸染多年才能練就的洞察,像光線掃過,便能照見旁人竭力隱藏的褶皺。
男人顯然讀懂了這笑意。
他的視線在兩個女人之間緩慢移動,如同在比較兩件陳列品。
最後,他點了點頭,像是得出了某個結論:“還是年輕些的更好看。”
桌下傳來一聲悶響。
男人不著痕跡地收回腿,彷彿早有預料。
古力娜札猛地垂下頭,筷子尖戳進米飯,她盯著碗裡升騰的熱氣,再不敢抬起眼睛。
“準備得如何了?”
他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都好了。”
她盯著米粒回答。
之後的時間裡,她只專注於咀嚼。
他問,她便答幾個字;他不問,她便沉默。
每一口食物都嘗不出味道,吞嚥變得機械而費力。
她能感覺到另一道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帶著某種近乎戲謔的確認。
那目光彷彿在說:看吧,他既然能對我生出念頭,自然也會對你生出同樣的念頭。
這沒什麼好意外的。
餐廳的嘈雜聲像潮水般湧來,又退去。
古力娜札握緊筷子,指節微微發白。
房門在許明面前合攏,鎖舌彈動的輕響截斷了所有未出口的話語。
他立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嘴角卻浮起一絲無可奈何的弧度。
果然,某些情緒從來與身份或年歲無關。
能瞧見她這般模樣,倒讓他的胸腔裡漫開一種近乎明亮的愉悅。
黃昏六點,片場的照明器械逐一亮起,將仿古的街巷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方格。
當導演與那位眾人熟知的女演員並肩出現時,四周的空氣裡立刻浮動著壓低的絮語。
工作人員遠比餐廳裡的食客懂得收斂,交談只限於彼此交換的眼神與背過身去的竊竊私語。
可那些私語的內容,卻遠比午後餐桌旁的猜測要具體、要熱烈。
誰能料到,一種帶著特殊氣味的街頭小吃,竟能化作旋律裡的告白詞句?單是想到那歌詞——忽然對我說,某個名字很美——便足以讓旁觀者在心裡構築起一段確鑿無疑的浪漫敘事。
幾乎所有人都暗自認定,某些關係已然落定。
他留意著她的狀態,儘管她並未顯露異樣,他還是臨時調整了拍攝計劃,將幾段需要劇烈動作的戲份延後。
她抿著唇,什麼也沒說,眼睫卻微微垂了一下。
某些細緻的考量,她並非毫無知覺。
就連耳機裡迴圈的那首歌,此刻聽來也裹上了一層意想不到的糖衣。
她曾隨口提過,品嚐的是一種氛圍,何曾想過那氛圍會被譜成曲調,裹著音符遞還回來?
然而他眉間那點明亮的情緒,並未持續到夜色深沉。
當另一位女演員在同一個鏡頭前反覆失誤,第五次未能透過時,某種沉鬱的陰影終於緩慢地爬上了他的眼角。
他壓著性子,直到第七次拍攝才勉強點頭。
在轉換場景的間隙,他將那位頻頻出錯的演員喚到僻靜的角落,佈景道具投下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
“還是沒法放鬆?”
他問,聲音不高。
對方猶豫著,點了點頭。
他靜默片刻,目光掃過她不安交握的手指。”是因為午間吃飯時,我說的那些話麼?”
女孩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遲疑如同凝滯的霧氣,懸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她先是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
許明看著對方沉默的模樣,心底泛起一陣無奈。
他壓住情緒,仍放緩語氣勸了幾句。
眼下什麼都別多想,把戲拍好最要緊。
無論對她,還是對他自己。
只有鏡頭前的事,才算數。
最後他問:“聽懂了嗎?”
古力娜札依舊不出聲,只輕輕頷首。
許明不再多言,抬了抬下巴示意該去準備下一場了。
接下來的拍攝,她進入狀態比之前快了些,只重複了三次。
但**後的男人眉頭仍鎖著。
一旁劉藝菲瞥了片場**那人一眼,壓低嗓音:“換作是我,壓力恐怕更大。”
圈裡幾乎沒人不知道古力娜札的處境——公司分明是拿她當**來推,可這些年始終沒見起色。
公司勢頭漸弱是個原因,她自己撐不起來,也是事實。
如今好不容易爭到這個角色,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公司的期待、自己給自己的負擔,全都沉甸甸壓在身上。
這話若從別人口中說出,許明覺得自然。
但從劉藝菲這兒聽到,他有些意外。
“不酸了?”
他側過頭。
劉藝菲耳根一熱,瞪他:“誰酸了?”
“不知好歹……隨你便!”
許明當然明白她的意思。
無非是勸他別太急,既然人選已定,就多給點時間。
已成定局的事,焦躁也改不了什麼。
“我有分寸。”
他說。
劉藝菲輕哼一聲,別過臉去,那副模樣又傲又嬌:“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要罵要訓都隨意,我巴不得看熱鬧呢。”
結果……
隔天夜裡十點,劉藝菲還真看上了熱鬧。
“你怎麼回事?”
“一個月前緊張,現在還在緊張?”
“這場戲有多難?過來——叫你過來聽不見嗎?”
“來看看你自己演成什麼樣子。”
“第幾次了?”
“這麼簡單的鏡頭,是不是也想拖到五六條才過?”
“你覺得所有人的時間都能任你耗著,是嗎?”
“還是覺得吃過一頓飯,整個劇組就得陪你一遍遍重來?”
“哭?”
“哭有用嗎?”
“自己演成什麼樣,心裡沒數?”
“就這段戲,我隨便從旁邊拉個路人演,一條就能過。”
“這一個月,你究竟準備什麼去了?”
“還哭?”
空氣裡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你覺得委屈?”
“眼淚很多?”
“好。”
“我看著你流。”
“戲不拍了。
來,所有人都看著你。”
“看這眼淚能流多久。”
每一句話都像冰錐砸在地上。
整個片場死寂,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有人原本想上前,剛挪動腳步,就被一道視線釘在原地——那目光掃過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寒意,將一切求情的念頭凍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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