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窗外的夜色濃重,玻璃上隱約映出她微微發燙的臉頰。
門在身後合攏。
張晗韻盤坐在角落,眼睫垂落,呼吸輕緩。
許明的視線掠過她——那張臉乾淨得像初雪,可起伏的曲線卻在布料下勾勒出熟透的果實才有的弧度。
他想起鄉間老人常說的那句話:這樣的身骨,生來便是能哺育生命的。
時間在靜默裡淌過。
她終於睜開眼,沒出聲,只朝他輕輕頷首,便轉身推開了錄音室的門。
許明迅速調好裝置,抬手打了個手勢。
這一次的錄製並未重現上次那般一氣呵成的奇蹟。
但歌聲裡的進步卻讓他眉梢微動。
九十五分——離他最初為她設定的圓滿,僅差一線。
他沒多言,只示意她保持狀態,再來。
問題不在情緒,而在某個細微的吐息轉換。
果然,第二遍結束時,**耳機裡傳來的聲音穩穩攀上了九十九分。
許明看向玻璃後的她,目光裡帶著詢問:是繼續試下一首,還是照舊?
張晗韻摘下耳機走了出來,重新點亮了螢幕。
影片那端,劉藝菲的臉再次浮現。
她的講解依舊帶著特有的比喻,將許明曾說過的那些關於《星空》的情緒,換成另一種語言,緩緩注入張晗韻的耳中。
張晗韻閉目沉澱。
許明這次沒離開房間,只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發給了螢幕裡的人。
“沒想到你教人入戲,比你自己演戲還在行。”
對面頓了幾秒,回過來一串省略號。
他繼續打字:“我要去個綜藝宣傳《鹿鼎記2》,你來嗎?”
“不來。”
回覆快得像早已等在指尖。
“猜到了。
所以我打算帶張晗韻去,頂你的位置。”
這次,那邊沉默了四五秒。
“又試探我。”
句號斬斷了所有迂迴的可能。
許明嘴角動了動。”只要你說不可以,我就不帶她去。”
“……”
“我是認真的。”
“我無語也是認真的。”
“這麼放心我?”
“無聊。”
他盯著最後那兩個字,忽然笑了。
手指在鍵盤上懸停片刻,終究沒再敲下去。
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片刻,最終沒有按下撥號鍵。
對話窗口裡的最後一條資訊停留在那句“我拭目以待”
上,再往下便是空白。
她將手機反扣在桌面,起身走到窗邊。
京城的夜色浸著寒意,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輪廓。
元旦那頓午餐的記憶忽然浮上來——筷子夾起的菜心,瓷碗邊緣的熱氣,還有當時心底那個無聲落定的決定。
那個決定像枚楔子,至今仍牢牢釘在原來的位置。
她撥出的氣息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白霧。
通訊錄裡確實存著兩個新號碼。
一個是白漉的,另一個屬於文永珊。
數字是她從許明那裡要來的,當時幾乎沒經過思考,話趕著話便脫口而出。
此刻看著那兩串數字,她卻覺得撥出去沒有任何意義。
有些話不必透過第三人傳達,有些戰線也不必急於拉開。
轉身回到桌前,日曆上的日期提醒她:二十五號快到了。
***
錄音棚裡的燈總是亮得讓人忘記時間。
張晗韻摘下耳機,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面前譜架上攤開兩份樂譜——《小小》和《星空》。
兩首歌並列擺著,像兩條岔開的路。
她先走的是《小小》那條。
情緒沉得太深,以至於從裡頭抽身時費了不少力氣。
不是技巧上的困難,是心裡某個角落被勾住,需要一點一點把自己剝離出來。
製作人曾建議她隔幾天再錄第二首,她搖頭,只說要一杯冰水。
冰水灌下去,喉嚨連著胸腔都涼透。
她閉上眼,開始想夜空。
《星空》需要的情緒確實更簡單,或者說更純粹。
但簡單不等於容易抵達。
她得先清空,把《小小》留下的那些潮溼的、細碎的重量暫且挪開,才能讓星空的清澈透進來。
這中間的空白時段比預想的長——不是找不到,是切換的通道需要耐心。
她又拿起耳機。
這一次,前奏像涼風拂過耳廓。
她張開嘴,聲音飄出去,輕而穩地落進旋律裡。
沒有掙扎,沒有迂迴,只是抬頭仰望時的吐息。
棚外的製作人透過玻璃朝她比了個拇指。
她沒笑,只是點點頭,繼續唱下去。
直到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她才真正放鬆肩膀。
兩首歌,兩種溫度,都收進了錄音裝置裡。
她瞥了眼手機日期,忽然想起許明之前隨口提過的事:除夕那天,好像有什麼安排。
具體是什麼,她當時沒細問。
現在想想,或許該發條資訊確認一下。
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最終還是鎖了屏。
算了,等他自己說吧。
情緒的轉換對演員而言不過是呼吸般自然。
可張晗韻並非演員。
因此她需要時間——比預想中更長的沉默,像潮水退去後**的礁石,緩慢地重新浸入另一種溫度。
終於,她抬起眼,朝玻璃另一側的許明輕輕頷首,推門走進了錄音間。
沒有試唱,沒有反覆。
音樂響起的瞬間,她的聲音便如刀刃劃開絲綢,一道弧光貫穿始終。
系統亮起評分:九十八。
許明靠在控制檯邊,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
這些年被時光掩埋的,何止是那張甜美的臉。
她將鏽蝕的歲月磨成了鋒刃,此刻聽來,每個音節都淬著闇火。
許多人總將失意歸咎於風向。
他們仰望天空,等待一陣足以托起軀殼的狂風,卻忘了羽翼本身需承受自身的重量。
風會停,而墜落時,依舊是原來那隻未曾蛻變的獸。
許明想起初次聽見她歌聲的那個下午——倘若那時她的聲音裡缺了這分淬鍊過的質地,他大概只會留下一個輕飄飄的注視,像掠過櫥窗時瞥見一件精緻的擺設。
慾望或許仍在,卻絕不會推開這扇門,走進來,親手為她調亮每一盞燈。
此刻燈下,最後一首歌的譜頁攤開。
《刀馬旦》。
他選擇它,僅僅因為某個深夜旋律突然撞進腦海,像一枚銅錢滾過石板路,清脆而孤絕。
不需要故事,不需要表情,只需一副能劈開音域的嗓子。
第一次錄製時,她的氣息在某處微微發顫,像瓷器邊緣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痕。
她停下,閉眼吸了口氣,第二次開口——裂痕消失了,整段旋律如青銅鑄就,完整地立在空氣裡。
七首歌全部落定。
許明關掉裝置,錄音室驟然陷入一片柔軟的寂靜。
“今天到此為止。”
他推開隔音門,聲音平淡,“明天拍攝影像。”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專輯定在除夕那天釋出。”
之前未曾提及,是怕重量過早壓彎她的肩膀。
此刻說出來,他看見她睫毛微微一顫,像雪枝承受了第一片雪。
指尖掐進掌心,她盯著錄音棚裡閃爍的指示燈,呼吸有些發緊。
時間像沙漏底部的細沙,所剩無幾。
萬一唱不好呢?萬一那首歌最終沒能在他定下的日子響起,是不是又要等上不知多少個日夜?他定下除夕這個日子,是信她能唱好。
可若是讓他失望了,那張專輯會不會就此擱置,再無音訊?
但這些念頭,此刻忽然變得輕飄飄的。
她記起方才他說話時的神情,帶著點不容置疑的隨意。
MV的拍攝,他提得那樣平淡,彷彿只是順手添上一筆。”不用想太多,”
他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鏡頭前,你只需要是你自己。”
她當時怔住了,幾乎懷疑自己聽錯。
原本想著,能在年關前踏進這間錄音室,已是意外之喜。
誰都知道,歲末的日程表總是擠得滿滿當當,尤其是對他而言。
那部眾人矚目的電影即將登場,宣傳的行程想必早已排成長龍。
可他不僅來了,錄完了歌,現在竟連影像的部分也要一併完成。
拍完,就直接推向所有人的耳邊。
喜悅是有的,像溫熱的潮水漫過心口。
可那定下的日子……“定在除夕夜?”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不確定的探詢。
“有什麼不妥?”
他反問,語氣裡甚至有些覺得好笑,“從前沒有的事,往後就不能有麼?”
道理她懂,可成為“第一個”
總讓人心生忐忑。
她抿了抿唇,聲音放得更輕:“過了年再發,不行麼?”
他笑了,那笑聲透過記憶傳來,清晰又有些遙遠。”年後自然也可以。
但你不是盼著早些站到燈光下麼?早些讓人聽見你的聲音,不好?”
他頓了頓,不容她再猶豫,“這事就這麼定了。
大年夜裡,添幾首新歌給守歲的人,有什麼不好?過些天有個節目,你同我一起去,就當先透點風聲。
別想東想西了。
專輯發了,好好過個年。
年一過,可有你忙的——我寫歌錄影,可不是白費功夫,還指望它們生出回報呢。”
話已至此。
她垂下眼,點了點頭。
雖然心裡那點關於“特立獨行”
的嘀咕並未完全散去,卻也不再能說出口。
回到住處,螢幕亮起,好友的面容出現在那頭,帶著慣常的關切問起進展。
她說了歌已錄完,猶豫一瞬,又將那個特別的日子也說了出去,語氣裡是自己都未察覺的如釋重負。
螢幕那端的人聽了,只是微微頷首,神色平靜無波。”別把事情想複雜了,”
好友的聲音溫和而篤定,“他這麼做,大概只是不想把舊年的事,帶到新年裡去。”
指尖在螢幕邊緣停留片刻,張晗韻還是把猶豫說出了口:“其實……等春節過去再發,也沒什麼差別吧?”
聽筒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笑,像冬夜呵出的白氣,轉瞬就散。”他是不是也說過,年後發也行?”
“嗯。”
“那你想,既然前後沒區別,何必特意往後挪?”
劉藝菲的語調平緩,卻像顆石子投入靜水。
張晗韻怔了怔。
她確實沒往這頭想。
“不奇怪。
你和他處久了,大概就能摸清他做事的習慣了。”
對面頓了頓,窗外的風聲隱約混進電流裡,“他提過要帶你上節目嗎?”
“提了。”
“那就對了。
要是沒這茬,說不定真能等到年後。”
“為什麼?”
七里香那首歌的名字,此刻還在各大音樂應用的最頂端掛著。
光是“製作人”
和“詞曲作者”
那兩行小字,就足夠讓無數手指主動點開播放鍵。
宣傳?根本不需要多餘的動作。
“因為順手就能辦成的事,何必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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